第三章 奔向夜的底層
三
黑澤迅速抄下地址。
她從不知道警方還能這麼做。都這麼晚了,應該聯絡不上管理公寓的不動產公司了,所以她以為至少不用擔心門會被強行打開!
「別說是今天了,我們根本很難碰到面。」
有種不好的感覺……黑澤想。她真的不在嗎?如果是這樣,案情就會變成是車子在外失竊,駕駛車輛的女性又下落不明……
「電話也沒人接,開著答錄機,很奇怪吧。」
可是現在,站在門前的警察,正說「只好開開看了」……
練馬北分局?在谷原?被人開過後棄置?
他聽見屋內響起鈴聲。可是,即使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無人應答。
「車子不在耶。」中年巡警說著用手電筒照來照去,因為他想,這位女車主有可能遭人棄置在這裡。
「只好這樣了。」
在同行的巡警陪同下,黑澤首先前往地下專用停車場檢查。雖然那只是在水泥地上用白油漆畫線的簡單格局,倒也停滿了車子,唯有牆上貼著「關沼小姐」名牌的停車位突兀地空在那裡。
黑澤說著,把臉轉向巡警。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聽到這句話之前,她一直靜止不動。連氣都不敢出,燈也沒開,一直在窺探情況。
黑澤說的是最近這半年左右,東京都二十三區中的西北部——練馬、澀谷、杉並區內,頻頻發生的汽車竊盜事件。歹徒專挑高級車,是很惡質的犯行。過去已發生多達十二起,其中在練馬北分局轄區內發生的有四起,搞不好這次的賓士將是第五件。
當然,就算桶川真的覺得無聊而打來也不會講久。頂多兩、三分鐘就會掛電話。當刑警的,沒有人習慣抱著電話聊天。也許是因為這一行總是在趕時間吧,不過https://www.hetubook.com•com黑澤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麼多嗎……黑澤再次驚得目瞪口呆,同時從被窩起身,搔著蓬亂的頭。枕畔的鬧鐘正指著凌晨一點。
他盡量壓低聲音,呼喚著。
今晚桶川的電話是為了公事。大約十分鐘前,警方接到通報,在谷原七丁目的路上,發現一輛疑似被棄置的贓車。
「留井他們已經趕去現場了,至於公寓的地址嘛……」
「手法還是跟之前一樣嗎?」
其實桶川是個籍貫不詳的人物,可是講話卻有那麼一點特別的口音。他每次喊黑澤這樣的年輕人時一律稱呼為「老弟」,聽在黑澤耳裡好像是「老迪」。
(算我拜託你,請你先不要報警。)
「對。要是有備用鑰匙就好了,可是管理員白天才在,所以聯絡不上。」
「關沼小姐,你在家嗎?」
黑澤住的這間廉價公寓,位於墨田區的向島。
兩人匆匆穿越停車場。黑澤就是在這時候踩到某種柔軟的東西。他停下一看,是塊像抹布的髒布。撿起來一看,才發現大約有手帕那麼大。
對方才一臉不耐地說到一半,似乎就察覺到制服巡警陪同在場的意味。滿臉睏意的臉立刻繃得緊緊的。
「我跟附近的派出所聯絡過了,巡警會陪你一起去。如果見到她本人,就把原委告訴她,請她到現場來一趟。」
這對情侶都已喝醉了,多少有點怕麻煩。所以他們討論了一會兒,最後兩人下了車,打公用電話通知一一〇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四十五分了。
黑澤的睡意總算消失了。「那,你是說她有可能捲入什麼案件?」
歹徒的犯罪手法大致很固定。打開引擎蓋接上線路,發動引擎,www.hetubook•com.com駕車四處兜風之後,不只把車內的東西洗劫一空,還在椅子上澆汽油縱火,或是把車子的烤漆刮得亂七八糟,扔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後逃走。更慘的是,如果車上裝有車用電話,車主事後還會接到電信公司的大筆帳單,當然,這是犯人打的電話費。
「不,不是這樣的。」
「也許吧。」桶川還是慢條斯理地說。「所以呢,我想請你啊,去她的公寓看看情況,就是這樣。」
「啊……呃,你等一下喔。」電話彼端的桶川勝男慢條斯理地回答,大概正在翻閱資料。「應該是第十三輛了吧。」
巡警用手電筒照亮。「應該是擦車用的抹布吧。」
「沒辦法,只好開開看了。」
「又來了?」
「很遺憾,美眉正在洗澡。」
「關沼慶子」的名牌站在六〇四號室的信箱上。
「她住在六樓,所以也不能從陽台進去……」
慶子就緊貼著大門內側。
「喂,都這麼晚了……」
「關沼小姐?」
「玄關的對講機呢?」
「你今天沒看到她嗎?」
黑澤亮出證件、報上姓名,表明是來找關沼慶子後,男人揉著眼睛說道:「不知道……隔壁的事我不清楚。」
僅僅一門之隔外有警察……這點,畢竟還是讓慶子的心情有些動搖。是不是該出面比較好呢?想到這裡,她好幾次差點伸手去開門。可是,她毫無把握一旦面對警察,關於車子失竊的事是否能扯出像樣的謊,遵守她跟修治的約定。
「那間是空屋。雖然有屋主,不過大概是投資客吧,好像不住這裡。」然後,他露出從下窺伺的眼神。「關沼小姐闖了什麼禍嗎?」
「不。排除和_圖_書車禍這點不談,這次的車子倒是很乾淨,也沒有被洗劫的樣子。基本上,也不是我們轄區的事,所以還不能斷定是相同的犯人幹的。只不過,狀況有點詭異就是了。」
電話鈴聲後來仍頻繁地不斷響起。由於聲音太刺耳,她把鈴聲調整成靜音。可是,過了一會兒,變成玄關門鈴也開始響了。她從門上的貓眼一看,門外站著身穿制服的巡警。大概是為了確認她的下落,所以親自過來了吧。
桶川在落腳於練馬北分局之前,曾經遊走各個分局之間,算是沙場老將了,而他待得最久的地方,就是向島分局。他自己才是妖魔鬼怪吧。
第一通電話打來時,是凌晨一點過後。她被電話鈴聲吵醒,搖搖晃晃地走近電話打算接起,她想,也許是修治打來的。
幹這一行早已習慣被電話吵醒,尤其像今晚由桶川值班,他會嚷著「好無聊」就打電話來,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黑澤一邊伸手去拿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襯衫,一邊把傳來桶川笑聲的話筒掛上。很遺憾,這間屋子裡沒有女人生活的跡象,連一根長頭髮都撿不到。除非從未整理過的萬年地鋪,基於同情生活不規律又忙碌的主人而化身成大美女自薦枕席,否則暫時恐怕與女性無緣了。
「門是鎖著的嗎?」
面對一臉苦惱的巡警,黑澤拍拍西裝暗袋。「真到了緊要關頭,就用撬鎖器破門而入。但願沒這個必要就好。」
那輛遭到棄置的賓士190E23是一對年輕情侶發現的。午夜十二點半過後,他們正要從朋友住處回家,撞見這輛停在路上,堵住狹窄道路的肇事車輛。
公寓的名稱叫做「克萊斯.江戶川」,是一棟貼著磚紅色磁磚的時髦建築物。
「睡在你旁邊的美眉和圖書,由我負責道歉,你叫她來聽電話。」
「這邊的鄰居呢?」黑澤往左鄰的大門一指,男人搖搖頭。
六〇四號室的門旁,也掛著「關沼」的名牌。黑澤確認之後,按下對講機的按鍵。
桶川調閱過車牌資料後,發現車主是住在江戶川區南小岩某公寓大樓的女性關沼慶子,可是卻無法聯絡到她。
聽他溫吞的口氣,似乎已經認定不可能見不到本人,黑澤自己也還沒什麼緊張感。現在是深夜,也許車主只是還沒察覺車子被偷吧。一定是睡著了,所以沒有接電話。
這是怎麼回事?織口把車鑰匙和槍一起偷走了,他應該把車開走的。那輛車,怎麼會在練馬區呢?
「也按過了,沒有回應,在可見範圍內也看不到燈光。」
可是,答錄機的動作比腳步踉蹌的她更快,從揚聲器傳出對方的聲音時,她才知道這通電話絕對不能接。因為對方是警察,說是發現了慶子的車。
只有今晚一晚,就這麼一晚而已,緊閉大門按兵不動吧。明天,如果修治攔下織口,平安回來了,如果槍拿回來了,到時候她再跟修治商量編個謊話,主動向警局報案「車子失竊」就行了。今晚姑且假裝不在家——不,說是睡著了就好。因為身體很不舒服,吃了藥睡著了,所以沒聽到動靜。只要這樣說就行了。
「請問出了什麼事嗎?」對方連語調都客氣起來了。
黑澤洋次脫口而出的,就是這句話。
唉,公寓裡多半是這樣的人。
「這已經是第幾輛了?」
這樣重複數次後,終於把鄰居吵醒了。傳來一陣門鍊的沙沙聲後,右鄰的門悄然開啟。一個瞇著眼、皺著臉,和黑澤年紀差不多,身穿睡衣的男
https://m.hetubook•com•com人探出臉來。
他們按了幾下喇叭,可是車內卻沒有反應。再仔細一看,駕駛座似乎不見人影。
「我們局裡的人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可是都沒有人接。」
鑰匙孔傳來某種東西戳入,喀嚓作響的聲音。
雖然不是什麼凶殘的案件,可是手法這麼惡質且次數一多,報紙和電視新聞就會開始報導,對市民生活的影響也不容小覷。有些社區認為警方靠不住,甚至開始主動在夜晚巡邏停車場。站在練馬北分區搜查三課的立場,這也關係到他們的顏面。而且最近認為犯案者是一群少年的看法逐漸佔了上風。因為,有時一個晚上失竊兩輛車,歹徒不但機動性十足,也令人感到其動機似乎是為了取樂,車種的選擇也相當追求時髦。如果真是這樣,就更得加緊追查了,因為青少年犯罪往往會越演越烈。
「不好意思,每次都抓老弟你公差。」
經他這麼一說,還真的聞到一股機油的味道。黑澤也沒多想,習慣性地把布塞進西裝口袋。
黑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虧你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黑澤確認巡警已經把隔壁男子趕回門裡後,這才取出撬鎖器。
修治的懇求在耳底迴響,慶子答應他不會報警。她並不打算違約。
「辛苦你了,拜託你跑一趟。隅田川東邊是妖魔鬼怪的巢穴,像我們這種在山手高級住宅區長大的人可不敢去。」
黑澤仰望大門,輕輕握拳,這次試著敲門。手背撞到金屬大門的聲音,出乎意料地響亮。他稍微看了一下左右兩鄰,不過目前為止,兩邊似乎都沒有開門的跡象。
不過,桶川倒是毫不煩躁。那位老爹大概又是一邊拔著鼻毛一邊講電話吧,黑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