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春花秋燈
二
但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我在自己這一代就成了大財主,如願地走過生意這條路,夢想已經達成了,而且,如今只剩半年不到的生命。錢的話,多得在這半年都花不完。既然如此,我很想試試年輕時一直忍著不敢嘗試的東西——老闆是這麼說的。
然後啊,客官,這盞座燈,那老闆生前一直擺在身邊使用。老闆臨死之前留下遺言,說是把這盞座燈送給那位醫生,事後就把座燈送到醫生那兒。醫生也不能說不要。
沒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事情變得有點麻煩了。不是老闆這邊麻煩,而是醫生那邊。
醫生說的半年期限到了,老闆卻完全沒有快死了的徵兆。腹部那個鼓鼓的腫瘤還在。但多虧鴉片的關係,不但不疼,老闆也看似一天比一天健康。實際上,老闆家人和舖子的夥計們。也都開始期待或許老闆會這樣慢慢恢復健康。
我不知道老闆是不是察覺診斷錯誤的事。但聽說他向家人說,比最初期限的半年又多活了半年,全是神佛保佑,也許老闆本人一直到死了還相信醫生說的話吧。
他跟醫生說,能不能賣鴉片給我?
聽說那醫生接受了老闆的拜託,大概是被老闆說服了。反正老闆一定會付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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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對醫生這麼說:我年輕時就對鴉片很感興趣,吸了那東西,可以沉浸在這世上無法體驗的幸福氣氛裡,就像極樂世界降臨一樣,這是從船員那裡聽來的。可是,吸食鴉片遲早會中毒,最後瘦得只剩皮包骨,連站都站不起來地死去。我深知這點,也親眼看過。所以至今總是警告自己,自己是有前途的人,絕不能碰鴉片。結果啊,經過醫生診斷,說是腹部有惡性腫瘤,而且已經大到一摸就能摸到的程度。鼓鼓的腫瘤,聽說大概有拳頭這麼大。這下子,根本無藥可救了。在西方的話,碰到這種病症,可以做切開腹部取出腫瘤的手術,可是我國還沒有那種技術和知識。醫生對那個人說,很遺憾,頂多只能活半年。
首先是這盞象牙製的座燈。如何……很豪華吧!聽說這是在海外訂製,之後再運送過來的。你看這蔓草花紋,不是很有異國情調嗎?再來看這裡,這框子的地方,經過加工可以糊上紙,不過這大概是後來請人加工的吧?你看這框子的鑲嵌條紋,本來應該是鑲玻璃的吧?玻璃這種東西,就算這麼小的玻璃珠,也很透明,要是裡面點了火hetubook.com.com,應該非常漂亮才對。因為生意的關係,偶爾——真的是偶爾——有機會看到薩摩雕花玻璃杯,那也是美得令人捨不得用。
事到如今,醫生也不能對老闆說,因為診斷錯誤導致你鴉片中毒吧!
聽說這位老闆一再地對那位年輕醫生這麼說。而且他又說,據說鴉片有止痛的效用,但我並不是因為痛得難受而想吸鴉片,純粹是就快死了,想滿足自年輕以來的好奇心而已;現在也並不是想尋死,要是有得救,絕不會為了這種理由吸鴉片。
一般說來,這事對醫生儘管是一種恥辱,但對老闆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可是,這個例子卻不是這樣。因為老闆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已經確確實實鴉片中毒了。
死不了啊!那老闆。
醫生說,只要在家裡點燃這盞座燈,房裡總會充滿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鴉片味,不管試了幾次,結果都一樣,而且,往往會夢見自己在櫻花盛開的森林裡,櫻花花瓣簌簌地飄下,那運輸船舖老闆對醫生招手說「過來,過來」。
起初,他好像只是腸胃不好——這是事情的發端——而且不是普通病症,胃部一整天都會絞痛,吃下去的東西全吐了出來,人急劇地消瘦。另外,聽說觸摸www.hetubook.com.com胃部那個地方會摸到類似腫瘤的東西。
因為身體急速衰弱,他花了一個月整理生意的事,能盤讓的全盤讓,能交給什麼人負責的就交代下去,再來就是直至去世之前好好靜養——說靜養也有點怪——就在準備靜養的前夕,這位老闆再度去找那位先前幫他看病的醫生。後來聽說他拜託醫生一陣事。
那種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可是這老闆的想法不是很大膽嗎?
那個老闆已經過世了……差不多在三年前吧。老實說,他是鴉片中毒死的。不、不,我沒說錯,也沒聽錯,真的是鴉片,就是用煙管吸的那種奇妙藥品。據說是用罌粟製成的。
一些個性豪爽的男人總是這樣,這人也很討厭看醫生和吃藥,身體不舒服,也是找一大堆理由一直沒去看醫生。可是,病倒後大約三個月,因為太難受,他終於去看醫生了。
那人啊,客官,大概跟我們這種人的器量不同吧。他之所以會鴉片中毒,這事啊,說來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醫生把這盞座燈賣給我,不久就過世了。好可憐,年紀輕輕的。
聽到醫生這樣說,要是一般男人一定會失常吧!不過,這運輸船舖老闆實在令人欽佩,他說,既然這樣也就認命了;既然醫生說和-圖-書只剩半年,那大概就真的是這樣吧。聽說他說這話時從容不迫,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這位醫生的父親是御典醫,系出名門,他自己也曾在長崎遊學,扎實學過荷蘭醫術。那真是必須花大筆錢才能請他看病的醫生。
後來啊,客官,我從那年輕醫生那兒買來這盞座燈。本來他說不要錢,要我帶回去,可是我也不能真的不花半毛錢就帶回來。我說這樣我很為難,他才告訴我這件事。
結果啊,客官,最麻煩的是,那位醫生也開始覺得事情或許是這樣。換句話說,那腫瘤是惡性的不治之症、只能活半年的宣告,也許是醫生診斷錯了。
老闆本人認為,不疼不痛以及看似恢復健康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鴉片的關係,也就是說,老闆認為病情沒有好轉。而醫生那方卻知道真相;醫生知道,鴉片沒有治療腫瘤的效用,身體逐漸恢復健康,是因為病情好轉。可是,老闆已經鴉片中毒了,太遲了……
訂做這種東西的人,肯定非常有錢。這座燈的第一個主人是一家大舖子的老闆。舖子商號和老闆的名字,抱歉,我不能告訴你。那舖子是運輸船商——擁有好幾艘北前船,老闆光靠下巴支使這些船就能嘩啦嘩啦賺進大把的錢。第一代就成了大財主,聽說他本來也是北前船的船員,又聽說他對國外一直很憧憬,所以很喜歡南蠻進口的東西。這是事後才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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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事情正是從這裡開始的。
我認為啊,這是老闆的暗示。老闆要跟醫生說的是,知道鴉片秘密的只有我和醫生,還有這盞始終在我房裡燃著亮光的座燈而已。
不過,那老闆最後還是在診斷後的一年過世了,聽說正是在櫻花盛開、春色正濃的這個時候。老闆腹部那鼓鼓的腫瘤並沒有消失,但是他死去時瘦得皮包骨,並不是因為那個腫瘤。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啊?怎麼死的?聽說腹部長了個惡性腫瘤。這回沒有診斷錯誤。
只是,醫生賣鴉片給老闆的事,他們都沒對人說,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那是當然的,這樣比較好嘛。之後,萬事都很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