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正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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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個穿西裝的人,小加代此時的姿勢正好攀住了中間那人的肩膀。那男人在三人當中是喝得最爛醉的一個。明明步履蹣跚,風一吹就會跌倒似的,他摟住小加代的手臂卻發揮了比清醒時更加神勇的力量。
「咦,要打嗎?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唷?」
「換句話說,我還是未成年。叔叔們也該清醒了吧?要是惹出糾紛,傷腦筋的可是你們。」
少年話聲未落,男人便衝了上去。少年輕快地縮著頭,閃過男人的攻擊;男人則漂亮地完成了可能自國中以來睽違數十年的跳躍前翻動作,不過著地動作教人不敢恭維。
「瞧不起人啊你這——」
看到那張臉,小加代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我也注意到了。
話聲隨著酒臭味一起撲面而來。
那三人剛從小加代面前的一道門裡走出來,他們包圍住小加代,想把她按在建築物之間的狹窄隙縫。她的背部快頂到了灰泥牆壁。隙縫的寬度不夠一個人穿過,盡頭處一片黑暗,漂散出陰溝的臭味。
本人的聲明沒有錯,這個「小鬼」身上沒有成年男性的味道。沒有刮鬍泡的氣味,也沒有酒和香煙的氣味。不曉得為什麼,我的鼻子聞到的,是橘子的味道。這實在是種非常和平的味道。
男人們散了開來,用著酒醉來說值得稱讚的迅速動作移動到窄巷另一側。小加代也光著一隻腳,被拖回潮濕的小巷子。
「我是蓮見偵探事務所的調查員,蓮見加代子。」
蓮見事務所的人果然不應該把我送進什麼醫https://www.hetubook•com•com院的。不過是腳底扎了根刺,只要嚼個一星期的草,用舌頭仔細舔一舔,傷口自然就會痊癒,他們卻硬是把我抓去吃藥打針。這種適用於人類的治療方法,反而損耗了我等犬族原有的恢復力和精力,我的毛皮完全鬆垮下來,從喉嚨裡發出來的,是連自己聽了都覺得丟臉的虛弱呻|吟。會被這種聲音嚇跑的,大概只有不合時節的蟑螂而已。
「叔叔!」
而且,這並不是譬喻而是事實,眼前的人的確是個小孩。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雙機伶的黑眼珠閃閃發光。
抓住小加代的男人掄起拳頭衝了上去。小加代瞬間逃到一旁去,幾乎同時,少年踢倒了堆在窗戶底下的啤酒箱。
這個聲音幾乎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好像還好好的。」
「有地方可以買到替換的絲|襪嗎?」
「喂,走吧。」
「一點都不失禮啊,小姐,你可以再多失禮一點唷。」
少年「哼」地呼了一口氣,蹲下身子,從玻璃海中撿起小加代的鞋子。
陪伴擔任調查員的小加代,與她共同行動,是我現在的工作。不是我在辯解,要是平常,我可是比現在更威風凜凜。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哪,看我撿到了多可愛的小妞。」
不出所料,三個男人哄堂大笑起來。
這次換成少年目不轉睛地望著小加代。
我大聲吠叫,然而吠叫聲卻頓時委靡。
撤退時,糾纏小加代的男人似乎因為酒精和輕微的腦震盪,連罵聲都和_圖_書沒能吭一句。剩下的兩人頻頻回頭走出巷子,整張臉都僵了。
「士兵?」
少年聞言笑了起來。他的左臉頰頓時出現一個——人類一定會這麼形容——意外可愛的酒窩。
「適可而止比較好吧?士兵們。」
四人像在跳土風舞一般歪斜地圍成一圈,仰望著頭頂;我正掙扎著想重獲自由,也跟著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運動鞋的鞋尖——而且是磨損了大半的鞋底部分。
「這個臭小鬼!」
我的名字叫阿正。這是我卸下警犬工作、被蓮見偵探事務所收養時,小加代和妹妹小系幫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歡這個名字。所以要是在路上看到我,請這麼叫我。
少年一手叉腰,繼續說下去:
我朝那傢伙的喉嚨飛撲過去,被刺傷的腳還沒完全復原,男人輕易避開了我,一把抓住我的項圈。我的牽繩從小加代手中被扯下。
「哎呀,這真是……」
「這是我的名片。」
是我上了年紀嗎?住院的時候,三天兩頭就夢見過去的警犬時代,或許這就是我已經成了老頭子的證據。
「這條狗是怎麼啦?小姐,那是你的保鏢嗎?」一個人說。
少年甩甩手:
小加代好像開始後悔自己一個人來了。
這群上班族竟然天還沒黑就縱情在酒精裡,實在讓我目瞪口呆。正因為日常生活被枷鎖牢牢地束縛住,一旦鬆綁,就變得肆無忌憚。剩下的兩個人既不阻止,也不煽風點火,只是曖昧地笑著,並不打算從小加代身邊離開。正中央的男人按住小加和圖書代的雙臂,踏出腳來,跳著只有喝醉時才敢跳的舞,硬是領著小加代轉了一圈。
我怎麼會踩到刺的呢?而且還嚴重到非得動手術切開,住院一星期不可。再加上住院時被洗了我最痛恨的除蚤浴,搞得我渾身上下都是藥臭味。雖然已經出院了,腳步還是有點不穩,雪上加霜地又全身散發出藥用肥皂味,帶著這樣的保鏢犬出門,也難怪小加代會感到不安。
然而,避開了眼前的危險,她卻陷入了更大的危機。
小加代,踢他們!我則不管三七二十一,狂吠不止。小加代想起防身術的基本動作,縮回有力的那隻腳,又踢了出去。
少年把鞋子倒過來,「啪」地一揮,朝裡面「呼」地吹了一口氣,交給小加代。
小加代左手邊被兩個男人,右手邊被一個男人以及高高地堆在他背後的啤酒箱斷絕了退路。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可恥。平常只要有我跟在身邊,對小加代來說,亂成這種程度的鬧區根本算不上有什麼可怕。
小加代彬彬有禮地說,退了一步,男人們也鄭重其事地朝她鞠躬,身體更逼近過去,歪掉的領帶貼到小加代的臉頰上。酸臭的氣息讓我纖細的鼻子都快受不了了!
出聲的人,就踩在小加代被困住的建築物二樓窗台上,就像人類的小孩在路邊發現好玩的事物時那般,熱心地屈身向前,雙手抓在扶手上。
「對不起,失禮了。」
「是吧?對嗎?」
小加代想翻找皮包時,才發現皮包在剛才的騷動裡不曉得丟到哪裡去了和_圖_書。少年從約一公尺遠的紙箱裡把它撿來。
大量的啤酒瓶破碎四散,箱子彈跳翻倒。就在抱住頭臉,背過身去的小加代和男人們之間,少年威風凜凜地跳了下來。
「我是來找你的。」
「感覺上和照片有點不太像……」
黑暗中一顆頭從上方探了出來。
「好像沒有玻璃跑進去,直接穿應該沒關係。」
「是又怎麼樣?」
「沒錯,叔叔們是士兵吧?看起來不像菜鳥,唔,頂多也只是一等兵吧。」
換作平常,她一定會和別人一起搭檔行動。但是今天碰巧在其他調查員全部外出時,接到一個突如其來的委託,所以也是身不由己。
瞬間,鞋子發出洩氣的聲音飛走了,它腳跟朝上掉了下來,濺起一片泥濘。男人們的笑聲也跟著響起。
兩人中的其中一人率先判斷了情勢。他粗魯地甩開我的項圈,用長褲的膝蓋處抹了抹手。
「我可沒有動手唷。」
「幹嘛?」看到小加代把臉湊近,少年慌忙縮起下巴。
少年詫異的視線在遞出的名片、小加代的臉,以及她腳邊的我之間來回游移。
藍色的橄欖球衫、洗白了的牛仔褲,看起來都相當舊了,卻十分乾淨清爽。他把垂落到眼前、沒整燙過的黑色直髮一把撥開。
少年「啪」地一拍手,環視三個人的臉笑了。
「好個邋遢的調查員……」
提著外送提盒的拉麵店外途夥計,用幾乎是特技表演的速度,描繪出弧線驚險地避開我們通過。對賣拉麵的來說,這或許是種愉快的示威行動,卻把小加代嚇得驚叫一www•hetubook•com.com聲,往後退了一步。
「你是諸岡進也?」
「你們身上的公司徽章都被看光囉,叔叔們是東海貿易的士兵對吧?提醒你們,只要不是犯下綁架、殺人,這個社會對未成年一向很寬容的唷。」
「謝謝。可是……」小加代俯視腳下。「我的絲|襪都濕了。」
再加上,小加代今天又穿了新買的鞋子。又沒有下雨,為什麼這條小巷會這麼潮濕呢?為什麼小加代就是沒辦法克制想穿新鞋的欲望?為什麼人類一穿上新鞋,就會出現磨腳這種麻煩的現象?
小加代說,望向少年。少年的眼睛高度正好和小加代一樣。以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來說,絕對算不上是高個子。
「不喜歡這個譬喻?那麼,工蟻怎麼樣?」
視線來回的終點,是小加代悲慘的絲|襪腳尖,上面還開了個洞。少年低語:
原本對小加代糾纏不休的男人跌坐在啤酒瓶的碎片裡,嘴巴張得甚至看得見裡面粗糙的舌頭,他破口大罵起來:
少年抓住小加代的手臂,跳過啤酒箱,有重大發現似地伸出手指,對其餘兩人說:
「你說什麼——」
「嘖,真不像話,公司徽章被認出來就嚇成那樣,那一開始就不要別在領子上嘛,真是的。」
「沒錯,我還只是個小鬼哦!」
小加代比平常更用力地拉著我的牽繩前進。她在找一家叫「拉.席納」的店。她盡可能地靠右邊走,有時候為了避開堆積如山的空罐和啤酒箱,不得不踉蹌地偏到路中間去。每當小加代閃避,我也得跟著跌跌撞撞地閃躲。真是,多麼窩囊的一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