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幸福
2
「我自己不會去踩的。」
在起居室的桌上放著洗好的櫻桃,夫妻坐在那裡看電視。看到松江進來,還是有點難為情。
「妳不是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出去嗎?」
孝太郎青春期的誠實,曾經是松江引以為榮的,如今卻是她忌恨、氣憤的原因。
當然,當孝太郎對她說久女子很爽快的答應和母親同住時,松江也為兒子從此有幸福的生活而高興。
「的確是亂七八糟,花筏已經折斷了,源平草也踩得倒下去。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重新種好,只希望不會枯萎掉才好。」
「不要問,先關掉。」
讓她最不服氣的,是孝太郎完全迷上了久女子。結婚前一切唯母命是從的兒子,結婚後就完全聽老婆的了。之所以會演變成這個情況,松江推測是他們夫妻倆晚間生活所致。
「久女子,妳……」
二樓傳來水聲。結婚不久,久女子提議在二樓安裝沖水馬桶。
久女子皺起眉頭。「我不記得有那種事啊。」
「不要裝糊塗,九點鐘睡什麼?」
松江夢想著一起去買衣服,或是一起去看戲,有時候一家三口到外面去吃飯,但是這個夢想自從他們度蜜月回來後就破滅了。久女子極端不願意和松江有任何牽連。她說完全不喜歡受別人照顧,什麼也不會來商量,而且也不願意別人和她商量,連說話都嫌煩,甚至於見個m.hetubook.com.com面都儘量避免。
「婆婆,孝太郎真是個很純真的人。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還說他是第一次……。度蜜月的時候,晚上他還會像小孩子一樣哭了。」
掛鐘敲響十點的鐘聲。
「婆婆大概對我們每個星期天都外出頗不以為然。可是對有工作的人而言,是需要改變精神環境的。這個家對我來說並不是休息的地方。希望妳不要太過分干涉個人的生活。」
久女子和孝太郎兩人戀愛結婚。兩個人都喜歡古典音樂,據說是在音樂會上認識的。
孝太郎關掉燈回來了。
「既然妳這麼說,我也有話要說。妳說不要干涉個人的生活,為什麼把衣服和棉被曬在外面就不管了。明知道要到九點才會回來,也一樣丟在那裡。每個禮拜都是這樣,每次都是我收進來的。浴室我清掃,水我燒、廚房和廁所也都一直是我在打掃。還有做飯……。」
想到兒子的改變實在太大了。他是獨生子,孝太郎三歲時,丈夫應|召入伍,然後就陣亡。從此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了二十六年。
孝太郎如果認識更多的女人,和更多的女人來往,就不會迷上這種女人了。
「我有事情要妳聽一聽。」
「有什麼事嗎?」
辛辛苦苦種植的草被踩壞了,還說我誇張;久女子踩壞了花草,反而可憐。松江對m•hetubook•com•com兒子的理論十分不滿。
雖然如此,婆媳倆還沒正面衝突過,也許是久女子不常在家的關係。早上八點和丈夫一起出門上班,下班回來,再早也是八、九點了。偶爾工作提早結束,就會和孝太郎聯絡,兩個人在外面吃過飯才回來。星期天要外出。過年休假時,夫婦倆就會出去旅行。
「喲……」
新婚不久,松江就從久女子嘴裡聽到一句很不簡單的話。
「踩了,而且踩得很嚴重。」
「媽,並不很嚴重嘛。」
看著久女子拖著拖鞋,噼哩啪啦走向二樓,松江恨得咬牙切齒。
久女子伸手拿香煙,粗魯的點燃打火機。
只要有機會,那些和松江來往的人,都會表示他們對松江家庭的羨慕。如此一來,松江的虛榮心也不許她向外洩露對媳婦的不滿。就因為沒有向外發洩,松江的怒氣積存在心底,與日俱增。
孝太郎說完後,也跑上二樓。
「等一下。」
「當然,也許可能踩到,但是怎麼會亂七八糟呢?」
兒子和媳婦九點才回來,自己打開大門,在起居室喝茶,就是不會到松江的房間來打聲招呼。
「是我重新種過了,一直到黃昏才種好。」
「媽,還沒睡。」
「我沒有踩那麼多。」
「還不是一樣。」
「媽,妳也不要這樣了。這樣下去,家裡的氣氛會讓人受不了。既和_圖_書然生活在一起,就應該彼此適應。」
「不過是為了花草的事,母親也太誇張了。如果是這樣,久女子也太可憐了。」
久女子心不甘情不願的坐在椅子上。
「我一樣有工作。況且,為了自己方便,就要別人照顧,然後又說不准別人干涉,或是個人的生活方式,這不是很奇怪嗎?久女子的想法錯了。」
「說不定是收衣服的時候踩到了。媽媽最近的眼睛不太好。」
孝太郎實在是個孝順的好兒子,親戚朋友都這麼說,松江也這麼相信。
「我也和妳說過,在我家的院子裡有我非常重視的花草。」
松江決定今晚要表達自己的感受。重新繫好浴袍的帶子,走到起居室。
松江不由得站起來。
松江背向兒子,面對媳婦。
「媽……」
說完就站起來。
「明天早上看就知道了。」
「我又不是貓狗,再怎麼樣也不會去踩花草。……婆婆,妳是不滿意我把衣服曬在院子裡,才找我麻煩吧。」
「久女子,花筏和源平草都被踩得亂七八糟,是妳在晾衣服的時候踩的吧。應該小心一點的……」
「孝太郎,請你把電視關掉。」
久女子似乎也沒有比較要好的朋友,也不和左鄰右舍來往,所以,倒也不會對外人說一些對婆婆不滿的話。
松江心想自己費心種植的,怎麼可能去踩它。
「孝太郎,你又偏袒久女子了。和*圖*書」
「夠了吧,久女子在外面有工作。」
自從兒子結婚以來,長久壓抑在心底的情緒全都湧了上來。
「保護大自然和維護環境,難道不都是為了人類自己嗎?大自然是要來配合人類的。對紅松啊,野草啊什麼的那樣百般呵護,自己卻過著髒兮兮的生活,簡直可笑!」
「啊,是那些雜草。」
「久女子,請妳留在這裡。」
「久女子,」
久女子突然開始反攻。
「媽媽辛苦這麼多年,所以我娶媳婦,一定要是媽媽滿意的人。」
幾次相親,只要對方提出和母親分居的要求,就立刻拒絕。
久女子擡頭正面看松江。她的眉毛和鼻子都是非常醒目的長相。
「還要寫報告。」
孝太郎前年秋天結婚的,已經一年半了。
「久女子可憐……」
松江自己倒一杯茶,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不情願的答話隨著煙霧一起衝過來。
「為什麼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那是野草。」
孝太郎一直都說除非對方是個個性溫柔,能孝順母親的人,不然就不結婚。
「媽,有什麼事。」
「她父母早死,孤單單一個人。她哥哥結婚後住在福岡,很少來往。她是追求家庭氣氛的人,一定會對媽媽很好的。」
松江真想大叫,那種大塊頭的女人有什麼好。
孝太郎阻止母親說下去,從櫃子上拿下大型的手電筒,走到院子去,不斷照m•hetubook.com•com射紅松的根部。
松江看著二樓,身體感到僵硬。就好像有意嘲笑松江似的,水聲傳來第二次,響遍整個空間。
「媽媽……」孝太郎第三次介入。
松江也拋開自己的理智。
「什麼事啊?」
「婆婆對人和自然有什麼看法?」
站在書法教師的角色地位,松江不希望別人知道她和媳婦不和。對於那些學書法的學生,因為在兒子結婚前過分吹噓久女子的好處,現在也不能改口說自己看錯人。
「在妳和孝太郎結婚之前,我就說過我很喜歡花草,妳還記得吧。」
松江對那件事感到非常傷心。
婚前,久女子來過二次,都表現得溫柔而堅定。和母親相依長大的孝太郎,除了溫順以外,還缺乏決斷的個性,所以松江對久女子堅強的個性感到很滿意,相信這個媳婦必能彌補孝太郎個性上的缺點。對於早年失親的久女子,她想像親生母親一樣對待她。
「那我該怎麼做?我有我自己的做法。如果不滿意,我們就搬出去住好了。」
久女子把電視關了,就想出去。
「久女子……」
松江來到紗門邊。
聲音一開始就很粗暴。久女子事不關己的看電視。
「反正不怎麼嚴重。久女子說不是她弄的,而且也不只久女子一個人到過院子。」
松江的聲音顫抖,心裡想這個人一點都不知道要反省。
「真是好,婆婆和媳婦都有自己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