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幸福
4
「糟了,墊腳布還晾在外頭。」
「她這個人怎麼搞的,懶也不是這種懶法。」
「都有孫子了。」
「變得這麼漂亮。」
「不,我習慣一個人生活。就是以前孝太郎在的時候,他也是整天不在家,回到家就上二樓。有沒有他都一樣。」
孝太郎迅速地吃完松江做的東西。
松江都是這種論調。這麼一來,兒子就更數落老婆的不是。
久女子顯得非常高興。貪財的程度超乎松江的想像。
「拿回去和久女子一起吃吧。」
孝太郎雖然說偶爾會來,但是,自從搬走以後,就沒有回來過。
當場死亡。
松江也故意一個多月不去理會他們,然後把銀行保險箱的鑰匙用掛號信寄給他們夫妻,收信人是孝太郎和久女子,而且還在信上誠心誠意的說自己年紀大了,為了怕遺失重要的鑰匙,希望他們替她保存。搬家後可能需要不少錢,必要時可以隨時從這裡提出使用。
「妳在上班,那是應該的。那麼我就偶爾來幫忙。」
「麻煩媽媽了。」
松江很勤於換衣服。整理院子或打掃時,會穿工作補裝,做完後,立刻會換衣服。換和服時,腰帶也會同時換一條。因為是在家裡教書法,穿著很自然的就保持得很清潔。她知道冬季時換一套和服外套就能改變氣氛的要訣。
黃昏時,久女子比兒子早回來。回來以後就像很不舒服似地坐在廚房裡。松江在燒洗澡水、準備晚餐,一切弄妥後,剛好兒子回來。
「要不要偶爾來幫你們打掃打掃。懷孕初期要多保重,不要做太粗重的工作。」
首先,對來家裡學書法的學生中,除了小學生以外,只要是大人,見人就讚美自己的媳婦。
來醫院看病的人大都是社區裡的人。
「實在不好意思,要麻煩婆婆了。」
一直到夏季結束,松江都沒有去看兒子和媳婦。但只要有機會就送去各種東西、食物或進口的毛巾,或是新家庭可能需要的都會顧慮到,而且都是昂貴的東西。
外面已經漆黑一片。陽臺上有遮雨篷,在陽臺上有曬衣服的繩索,松江把浴室的墊腳布放在繩索上
和_圖_書
,沒帶進來。她當然是故意的。等孝太郎開始洗澡後,慌慌張張的對久女子說:這一天是星期天。
孝太郎對母親溫柔而孝順。股票和有價證券都和以前一樣放在保險箱裡。拿到股利後,松江想買一套和服,和兒子一起去洗溫泉。
松江不得已只好這麼說。
「只穿長褲和襯衫。出去時還會打扮,但是在家裡,連頭髮都不梳,頭上綁條毛巾就過一天。」
「還不是很確定,但是每天噁心、嘔吐,真煩人。」
每個禮拜兩次,松江都帶著久女子可能會喜歡的東西來國宅打掃。
「怎麼可以這樣,雨都吹過來了。」
孝太郎在社區的公車站牌等她。
「她多盼望能有一個孫子,真可憐。」
看電視的久女子站起來。
仔細看看,已經是夏天了,可是他身上穿的衣服既髒且舊。
「媽,」兒子報紙看了一半,回過頭來說:「不要想得太多。是久女子自己的命不好。」
久女子和鄰居沒有什麼往來。但是,不久後,松江的行為傳遍了左鄰右舍。
她說到附近辦事,有東西要送他們,問可不可以過去。
「沒有關係,你們保管好了。媽媽也在工作,一個人不需要多少生活費,股票要到明年才分紅,那時候,可以給久女子買顆鑽戒。」
在守靈和出殯期間,松江一直在哭泣。
家具上有一層灰,地板也沒有光澤。
可是實際上,久女子很快就習慣了婆婆的服侍。俗語說:「好了瘡疤忘了疼。」當初的感謝,習慣以後就變成理所當然。
孝太郎似乎對自己有孩子的事,不像松江所擔心的那麼感到高興。當然,男人大概要等孩子生下來,長到相當可愛的程度,才會對孩子產生感情。
「說得太狠了吧!」
久女子用力拉開門簾,先走到陽臺上。
今天帶來的禮物是一萬元的禮券和水果。
松江決定半年以後實行這個計畫。
「這是懷孕造成的。不久就會自然消失,暫時多注意一下就行了。」
他們住在頂樓,看得出房間剛才匆忙地整埋過,但是還有很多地方沒有打掃。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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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國宅啊,實際上是為我抽的。因為這一帶的空氣實在太壞,他們都說這裡不適合老人和小孩居住,年輕人以後還會生孩子。久女子哭著要求我住到那邊去,我還留在這裡,是我的任性。因為我不習慣沒有庭院的生活,我不希望和費盡心思收集的武藏野的野草離開,而且我還得教書法。久女子雖然要求我不要工作,舒舒服服的過著退休生活,但是,我至少還要做到六十歲。現在她每天都會打電話來,問我一個人住有沒有問題。她不放心,最好我能住到那裡去。當然,將來有孫子,我會和他們住在一起。久女子有工作,她還是很依賴我。……以前我還堅持老太婆的主張。」
「實在很煞風景,都沒辦法安心看書。」
於是,醫院裡也知道她是個好婆婆。
久女子手裡拿著浴室的墊腳布,倒栽葱一般的從八樓摔下去。
每次回來,孝太郎對妻子的不滿就會增加。久女子可說根本不會作菜,也不擅長打掃或整理家務。只是特別喜歡洗衣服,據說下雨天,連房間也掛滿了衣服。
過了一個多禮拜,孝太郎下班經過這裡。他說接到鑰匙了。
「婆婆不寂寞嗎?只有一個人。」
保險箱裡有丈夫遺留下來的公司股票、證券和公債等。松江認為即使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們,他們也不會立刻換成現金。就連松江也知道,現在把這些賣出去很吃虧。再說,不管怎樣,股票一年至少可以分到一百萬的紅利,久女子那麼會計算,不可能把它賣掉。
「妳真是好婆婆,妳媳婦真幸福。」
松江本人沒有和什麼親戚來往。
不管久女子說什麼,松江都沒有反駁,只反覆的抱歉,然後設法討好久女子。
下午就開始下雨,一直到晚上都沒停。這相當符合松江暗中考慮的條件。下雨天,社區裡的人很少打開窗戶,這裡的人好像特別在意別人的眼光,大部分的人整天都拉上窗簾,到了晚上更是如此。
孝太郎偶爾會來,松江就拿出看家本領,做兒子喜歡吃的東西,還給他喝啤和*圖*書酒。她比誰都清楚孝太郎的口味。
久女子伸腰想拿繩索上的東西,松江對著她伸長的腰,用力推過去。在推之前當然沒有忘記查看附近的窗戶。
到了九月,松江從兒子嘴裡知道久女子懷孕了。
「不是向媽媽抱怨,超級市場的現成菜根本不能吃。冷凍食品還可以……」
不久之後,久女子開始對松江表示不滿。從吃飯的菜開始挑剔,到打掃時動了東西找不到,或是玻璃沒有擦乾淨。自己什麼也不做,挑毛病的功夫倒比誰都行,而且觀察入微的程度也令人驚訝。
松江覺得這種情形很有趣。當初松江訴說久女子的不是時,孝太郎都會袒護久女子。松江生氣,他就更說久女子的好話。現在情況反過來了。
「她去上班有沒有關係呢?如果在外面頭昏的話該怎麼辦呢?」
松江說有嬰兒以後,會需要很多東西,如果是二、三萬圓的東西,她可以送他們。
兒子說,還是媽媽的地方好。
同時,為了完成這個計畫,松江刻意地改變了自己。
「但是還是不適合我。像我這樣的老年人,還是有庭院的木造房屋比較適合。」
國宅當然很快就處理了。
這麼說是表示她這麼殷勤送東西,並不是想來住。
久女子倒說起好話來了。似乎對自己堅持要分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社區裡的人都表示同情。
她的殺意毫不動搖。到了十一月,久女子因為懷孕的關係,不斷地訴說身體的不適。當她說站起來頭會昏的時候,松江帶她去做身體檢查,對醫生特別強調這一點。
「有一個學生要結婚,特地送來的。不過我不想買什麼,就送給久女子用吧。」
孝太郎甚至對久女子懷孕初期的生理因素如變得更懶惰、歇斯底里等,感到十分不滿。
十月,衣服換季過後的一個星期天,松江第一次打電話給兒子和媳婦。
「希望她不要因此自殺。」
松江的話是無止境的。
沒有人懷疑久女子走到走廊上,突然冷風吹襲,以及伸腰的關係,一時頭昏才摔下樓去。
孝太郎從小吃松江做的菜長大,對久女子所做的沒有色香味和*圖*書的菜幾乎是失望透頂。這點松江看得很清楚。
「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插著花,看了心裡就舒服。」
大概是經常在外面吃飯或是吃冷凍食品,吃的花費太大,就缺錢買衣服。依照松江的做法,換季時,不管怎樣也要買新的內衣和襪子,為他準備新的衣物。
松江很順利地進行計畫。
松江看著窗外,表示很欣賞,但是又補充一句:
孝太郎看到母親在想心事,安慰她說。
在社區的院子或是樓梯上碰到鄰人,他們都會這樣說。可是松江會反過來讚美媳婦,毫不保留的說媳婦是多麼溫柔可愛。
理想的家庭,婆媳之間和好的印象產生效果。
她替他們作晚餐,但是自己絕對不吃就回去了。
「我們現在並不需要錢。」
久女子誇張的訴說身體感到疏懶倦怠。
又恢復兒子結婚以前的日子。
臨走時,松江不經意地說:
「那是沒有辦法的,每個人懷孕都是這樣,你應該安慰她。」
孝太郎舉出很多冷凍食品的名稱,例如玉米湯有什麼好喝之處,那裡的燒賣又貴又不好吃等。
孝太郎故作不滿,久女子去準備茶。送出來的茶的確很糟,難怪孝太郎不滿。松江對茶很講究,家裡經常都準備著高級茶葉。
「每天早上都吃速食麵,我們兩個都在工作,實在沒辦法。可是偶爾也會懷念熱呼呼的味噌湯。」
「本來是應該為孫子買點東西來的,但是近年來都是新產品,我都不懂了。買來沒有用的東西也是浪費,就給你們錢吧。」
「不要再說了。」兒子翻開報紙。「以後我會找一個媽媽滿意的媳婦,比久女子更好的,能孝順媽媽的人。妳放心吧。」
「婆婆也真是的。」
沒有人會想到是婆婆把媳婦推下去的。
很小的時候她父母親就去世了,可是還是很溫柔體貼,最使她高興的,是把她當親生母親般依賴;或是她的工作對社會很有益處,儘量希望久女子繼續工作;或是買衣服給我;或是約我去吃飯等等。那些話是非常幸福的,使聽的人都相信這是美滿的家庭。
「對不起,上午打掃浴室時掛在陽臺上的繩索上。」和-圖-書
「恭喜妳,久女子。」松江祝賀她懷孕,又安慰她說:「不過,妳還在上班,一定很不方便,千萬要小心身體。」
因為心裡已經盤算好了,所以松江一句話也沒有埋怨,也沒有那種態度。她還簡單地做一點兒子喜歡吃的菜,讓他喝啤酒,又到附近的肉店走一趟,買了兩天份的牛排。
松江和回家的兒子溫馨地迎接新年。
「房子都很像,我怕媽媽迷路。」
松江演得很小心,哭得太過分也不自然。
松江笑嘻嘻地勸他。到目前為止,不論兒子說了久女子什麼壞話,她都不會添油加醋。
兒子下班回來表示很感動。但是松江沒有說久女子一句壞話。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氣憤地說:
久女子對穿著不講究,也讓孝太郎感到乏味。
久女子的態度很好。大概是兩個月來送了不少東西的關係,實在很現實。
醫生看松江非常不放心,笑著說:
過年時因為在辦喪事,沒有人來拜年。松江工作得很有勁,舒舒服服地工作。
「都是因為我忘了收回墊腳布。」
晚上也是在外面吃的機會較多,偶爾久女子做飯時,也只是到超級市場買些現成的炸肉丸或沙拉,排在餐桌上而已。
松江手裡的茶慢慢冷卻。
松江要孝太郎先洗澡。
另一方面,松江非常耐心地等待機會。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使她放棄決心。
久女子的大哥從福岡趕來參加葬禮。
「噢,好美的風景。」
「久女子在上班,你還說這種話,那她太可憐了。」
她知道她這一生都沒有辦法和久女子妥協。這般服侍她,還不知道感謝,用她像用下人一樣。她能動的時候尚且如此,等她老得不能動也沒錢的時候更不用說了。
孝太郎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但是,她絕不給他飯吃,每次都讓他帶魚啊、肉的回去,讓他和久女子一起吃。此外,在孝太郎回去時,她都會儘量讓他帶回去學生送來的禮物。有威士忌、甜不辣、油、糖、紅茶,甚至是法國香水。
來了之後,她很驚訝他們居然能把房子弄得這麼髒。碗櫃好像從來沒有擦過,廁所也看不出來什麼時候打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