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及其他
就結果而言,我變為女人的事情並沒有順遂。我這次被美人兒咬一口是付了報酬的,想來實在可惜之至。後來我很有可能是被蚊子咬到了。這次的滿月之夜來臨時,我竟然變為一隻蚊子。這個晚上我可以說擔心死了。我什麼時候會嗚呼哀哉,一點保障都沒有。我有飛進女人房間的機會,可是,搞不好啪——的一聲,我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完蛋。生為一個人而如此慘死,這不是太不值得嗎?
過了一段時日——。這是那個事件發生後大約一個月的某一天。
像我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有詩人的情懷——這不是要笑掉人家的大牙嗎?我正在夜晚的山路上散步。我是請了幾天假,遠離都市來到山裡休養的。不,我應該說以修養為目的才對吧?
「請你別亂吹玩具笛子,好不好?如果你開的是電視機,請把聲音放小一點,行嗎?雖然我沒有權利干涉你像小孩子一般喜歡看兒童節目的嗜好,可是,把聲音放這麼大,我們鄰居會受不了啊!」
這一剎那裡我已被旁邊的女人狠狠地咬了一下手指。這個女人是不是內心正有什麼不滿找不到地方發洩,還是原來就有虐待狂的傾向,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
我驚慌得六神無主。用手撥開,大聲嘶叫,撿起石頭亂扔,沒命地逃跑——我懵懵懂懂地只記得自己在短短的時間裡做了這些。
結果,我的天!我變成什麼東西,你知道嗎?原來我竟變成一張床了。
「我看還是免了吧。我知道住這個房間的傢伙是個窩囊貨,偏偏醋勁大得要命。我看還是少惹事為妙。呃,對啦,我剛才說的批評他的話,妳可不能告訴他哦。那麼,再見吧。」
我覺得無聊,一方面又有坐立不安的心情。蛇當然不能站起來行走,我就爬著來到牆壁前。這時候我覺得好像有辦法爬上這個牆壁。試的結果,果然爬得上去哩。這件事情好玩極了!我爬到上面的小窗就從鐵條的間隙溜了出去。
我壓抑自己不向對方回嘴。我已變身為狼人,吵起嘴來,說不定會把人噬掉哩。
我的天!這不是飛來橫禍嗎?我本來是最怕打針的,可是,醫生以狂犬病來嚇唬,我還能不乖乖挨一針嗎?到山裡來的結果,我既未享受休養,亦未得到修養。休假期滿後我回到都市,銷假上班,恢復了平凡而枯燥乏味的生活——。
想被菩薩咬一口——這件事情我不曉得企盼了多久。但,菩薩從來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過。縱然出現,菩薩應該不會咬人吧?如果菩薩不行,那怕是魔鬼也好——。雖然我有這樣的念頭,但,如何請魔鬼出現,我一點門路都沒有。
一旦變身為一張床後,我當然動彈不得。我只有以床的立場存在於此了。世上還有比這更無聊的事情嗎?自己成了床之後才知道這個東西是值得同情的了。
一輪滿月懸掛在山頂上。月光穿過清澄的空氣,把周遭勾劃出和白天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情景。靜謐的山裡,偶爾傳來的是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那是睡昏了頭的小鳥搖動翅膀的緣故吧?
我的老天爺!千萬別再讓我變成一具屍體好不好?於是我自己咬了一口自己。這麼妙的主意我怎麼早沒有想到呢?下一個滿月之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變的是我自己,以我本來的姿態過一個晚上,月亮落下後,我依然是我。
我是個非常散漫的人,而且極端缺乏自主性。因此之故,我在服務的公司永遠沒有出人頭地的一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句話可以一語道破我的表現。到山裡去靜靜地做一番自我反省吧——我是在這樣的心情之下來到這裡的。
這天晚上,我在公司裡變身為一座保險箱了。剛巧夜深後有賊闖進公司裡來。我為自己的安危感到擔心。這個賊如果用瓦斯的火在我身上燒開一個洞,或者是使用炸藥將門扉炸掉,那我該怎麼辦呢?還好這是一名名盜,轉動幾下就把門扉開啟了。這使得我大大地吁了一口氣。
「噢,的確如此。那我該向妳說聲謝囉?雖然不知道這管用不管用……」
「這個傷口並不嚴重。萬一咬傷你的是毒蛇,這就不好,所以我還是給你打一針吧。」
「你這個人真怪!」
為了防止這樣的事態發生,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早一點回去睡覺。我就決定這樣做了。我住的是一家
和圖書簡陋的公寓。於是我回到這個公寓來。回來是回來,晚餐剛才已經用過,我還有什麼事情可做呢?我所做的只是茫然用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臉孔而已。
我們正在怒聲爭吵時,這個女人發出了尖叫聲。旅館服務生聞聲趕來。
「媽的!你敢說我小偷?這個房間不是本來就只有一張床的嗎?」
「依傷口的情形來看,好像是被動物咬到的樣子。由齒痕來看,這個動物很像是狗。傷口可以說不怎麼嚴重。可是,我還是為你注射預防狂犬病的血清,以防萬一吧。」
忽然間,我聽到一種聲音。這個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優雅的氣氛因此受到擾亂。這是什麼聲音呢?在我的感覺上,這好像是動物的吼聲。想到這一點時,我覺得毛骨悚然。不,我不是感覺而已,事實上有什麼東西撲到我的身上來。這是充滿鬼氣的恐怖的氣氛。
這時,我的皮膚感觸到一種令人心裡發毛的東西。在霍然睡醒的同時,我好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看到這個東西時,我不覺失聲尖叫起來。
星新一
我以狼人姿態出現這件事情已大大引起了社會的不寧。依據報紙上的報導,雖然沒有人死亡或受到重傷,但為此人心惶惶則是事實。我是否應該毅然自首呢?可是,誰會相信我的供述?那麼,我是不是該找醫生看呢?但我越是據實敘述,醫生越會把我當做瘋子看待吧?我不是瘋子,而是精神健全的狼人——醫生會相信這樣的話嗎?
「這我不敢。要是他回來,我一定會被揍死的。」
「呃,對啦,你說過不要錢。那我就不告你吧。不過,你是個變態,你玩弄了我,這一點我不能饒恕。因為我一點沒有這種興趣……到剛才為止,我以為你是真的女人,現在為什麼變得不是女人了呢?真奇怪……是不是我的腦筋有問題呢?這件事情實在使我噁心,我該怎麼辦呢?對啦!你就讓我揍幾下吧。我被你玩弄,所以揍你來雪恨——這樣,我就不會耿耿於懷吧。」
想哼一首歌也哼不出來。不知是醉意漸退還是氣溫驟降,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這時候我怎麼可以睡著呢?我現在已是冷血動物。此刻睡著,很有可能墜入冬眠狀態啊!要是在這裡恢復人形,我不是不能出去嗎?我搖搖擺擺地爬出這裡,回到原先的倉庫裡去。後來大概是月落的關係吧,我恢復了人形。
我打開窗戶就從窗口跳了出去。我朝著公園的方向奔去。不喜歡高樓大廈而喜歡樹木——這是狼的本性所使然的吧?我在公園裡到處亂跑。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跳躍力——這是多麼愜意的一件事情!我毫無忌憚地引喉高吼。
這個人看到我時,露出了訝異的表情。這不是平常的我,而是個男裝的女人,他會目瞪口呆是自然的吧?我對他說:
「各位請安靜好不好?咦?!這裡的床怎麼少了一張呢?嘿!你是小偷!」
我到外面看見瀟灑的青年就開口說: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到底遭遇了什麼哩。有什麼東西突然從陰暗的森林裡衝出朝我身上撲過來——。我只記得自己沒頭沒腦地拚命抵抗……。那會是什麼東西呢?」
過了一次苦難就又來一次苦難。而我的苦難是——不是變成狼就是變成蛇。我變成什麼都可以,就讓我不要變成蛇吧!想到下一次的滿月夜,我就不由發抖。我由於不敢面對這個事實,幾乎連夜借酒澆愁。一天晚上,我在一家酒廊喝酒時,無意間說了這樣一句話——
星新一 一九二四年生於東京,因在同仁雜誌上發表的「Sextra」而受到注目,並使極短篇小說的型態有所定形。可以說是現代科幻小說(SF)的始作俑者。作品除於一九六八年獲得推理作家協會獎的「妄想之銀行」之類長篇外,創作範圍更擴及時代小說,此外更為其祖父小金井良精撰寫傳記,創作上之衝勁可謂十分驚人。
出來是出來了,我該到哪裡去呢?再度到公園去,相信我也不能像變身為狼人時那樣痛快m.hetubook•com.com地大鬧一場吧?想誘惑夏娃,讓她吃禁果,現在的女人還有這個必要嗎?而且以這麼長的身軀橫過馬路,我不是一下子就被汽車輾斃了嗎?
進到旅館房間後,這名中年漢子開始以好色的眼光打量我的全身。他好像對我的女扮男裝格外感到刺|激的樣子。天下的男人為什麼全都是這般齷齪的呢?
原來我已變身為一條巨蟒了!我由於驚嚇和生性厭惡蛇,一時大聲尖叫起來。不,這是我自以為大聲尖叫,實際上沒有發出聲音來。因為蛇沒有發聲器官嘛。
「是你自己叫人咬你的嘛!」
另外一個莫名其妙的現象是:我突然想吃牛排,想得要命。這種事情我從來沒有過,而食慾就是食慾,我有什麼辦法呢?公司一下班,我就跑進一家西餐廳了。
這就是說,下一個滿月之夜我變成的是一個死人。因為這是一具橫死屍體,警察接到通報後立刻將我送到醫院,同時,為要查明死因,準備把我解剖。把這樣的我解剖,還能查出什麼死因呢?
「是的,牛排要幾分熟呢?」
來到外面,吁了一口氣後擡頭仰望的月亮正起著月蝕現象。我這又恍然大悟。原來滿月對我的作用由於月蝕而一時中斷了。我匆匆回到自己的公寓來。
我拉上窗簾,企圖遮住月光。但這樣做也毫不奏效,我依然是個狼人。滿月所帶來的神秘作用好像不為這等小節阻擋的樣子。
「哦,對。可是,奇怪,我剛才好像看到有兩張床嘛。」
這間倉庫是用鋼筋水泥建蓋的,堅固無比,不管我在裡頭怎麼樣蹦跳,逃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這間倉庫只在高高的地方有一個嵌有鐵條的小窗口,如此一來,我好像可以過一個安寧的夜晚了。
這次的經驗倒蠻新鮮。下次我就好好地幹吧。我第一次有了盼望下次的滿月之夜早日來到的心情。
像我這種看到蛇就會發抖的人,現在居然自己變成蛇,這種說不出的自我厭惡的心情,你想像得到嗎?還好倉庫裡沒有一面鏡子,我可以不看到變成蛇的自己的面孔。這時我要是蜷曲成一團,勢必會瞄到自己身軀的一部分,因此,我以筆直的姿態橫在那裡。
這是一條蛇!我生性就是最厭惡蛇的。雖然武器就在身邊,我卻沒有心拿起它,一個勁兒顫抖不已。
這場爭執又持續了一段時間——。
「你別動粗,我們有話好說嘛!」
我就是怕被人看到,所以朝遠海的方向駛了過去。結果,我未免駛得太遠了一些。倘如在海上迎接月亮落下的時刻,這還得了?這樣,在遠海上恢復人形的我,不是只有溺斃的一途嗎?這不是鬧著玩的。於是我掉頭過來,沒命地朝著海岸的方向駛回來。結果,我總算平安無事地趕回來了。回到海岸時,我已冒著一身冷汗。
這名賊卻大失所望。因為保險箱裡空空如也。他嘀咕幾句後,好像起了把這座保險箱扛回去的念頭。結果,他果然把我扛到停在外面的車子上,運回去了。回家後,他把一看就知道是偷來的許多粒鑽石放進我這個保險箱裡,然後放心了似地就寢了。
公園立刻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坐在長櫈上或樹蔭下卿卿我我的情侶們嚇得魂都沒有了。有人當場癱瘓,也有人驚叫著沒命地逃竄。有些女人甚至於昏厥過去。這當中說不定有些是在還沒有看到我之前就昏厥過去的哩。
而下次的滿月之夜就是明天晚上。雖然我對這方面的興趣已經淡了許多,而我對明晚仍然有著相當的期待。因為不久前我曾經一隻腳踏進地面上的裂痕而受傷了。這樣說,你還不明白我期待的心情嗎?你要知道我等於是被地球咬到了呀!
「你這是怎麼啦?」
我準備好武器就來到以前來過的山路。我不分晝夜地搜遍了整個森林。然而,這隻狼始終不露踪跡。最後,我由於過於疲憊,在森林裡躺下來就假寐了。
被蚊子咬一下就變身為蚊子,我體質上的敏感和缺少自主性的程度由此可見吧?被什麼東西咬到,下一個滿月之夜就變成這個東西——。如果我被螞蟻咬到,不就要死得更慘嗎?
有些不知往哪裡跑的人頻頻互相碰撞。正在升火的人把手裡的衣服扔到火中去也不知道。有人索性爬到樹上,卻因樹枝折斷而掉進池塘裡去。這不是一場壯烈的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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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三分熟的。」
我的天!又是打針!我這不是慘兮兮的嗎?復讐之舉反而遭了算計,我可以說是倒楣透了吧?我只好打消殺死狼的念頭,垂頭喪氣地回到都市來。
變為一隻狼時的確好玩,可是恢復原來的樣子後,委實不是滋味。這時充滿心裡的是無限的後悔和反省。這和有錢時不知控制地連連到幾家酒廊喝酒,直到囊中已空,翌晨睡醒時為宿醉而懊喪的心情一樣。
這一天從過午時分起我就有心神不寧的感覺。這樣的感受越來越厲害。也就是說,隨著黃昏來到,我更加覺得自己不對勁。這樣的感覺可以說渾身不是滋味吧?我甚至於變得氣喘如牛。我為什麼變得這樣,自己一點都搞不清楚。
這時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我很快地穿上衣服,打開門扉,結果看到站在門外的是隔壁房間的男人。
滿月掛到天心時,我這次變成的竟是個女人!我一方面有意想不到的感覺,另一方面也有著〈果然如此!〉的心理。對著鏡子照照後發現我還是個相當姣好的女人哪。我一邊望著鏡子,一邊一件一件地脫下衣服。可以看一場免費的牛肉場秀,這又何樂而不為呢。這個裸體實在夠瞧!我不由嚥下了一口口水。然而,只能如此而已。我也不能撲過去。天下哪有人自己往自己身上撲的呢?
月亮終於落下。我恢復了人的樣子。我積壓心底的憤懣迸發出來了——
隨著醉意愈濃,我的心情變得更為沉鬱。這和蛇性屬陰應該有關吧?真要命!我的命運為何如此坎坷呢?然而,我又有什麼辦法?這都是我沒有自主性的個性在作祟!現在的我不僅個性如此,連體質都變得沒有自主性了。被狼咬到就變身為狼,被蛇咬到就變身為蛇——。這樣的我不是成了體質順應的標準典型嗎?是體質不對呢?還是順應不對?我該如何是好呢?管他的!我只有聽天由命了。
不旋踵間,這條蛇已消失得無踪無影。而我被咬的傷口卻在流著血。回到旅館後,旅館主人立刻為我請來醫生。這位醫生看到我就說了——
如上所述,我的冒險和變化經歷算來也相當多彩多姿。可是,有了這麼多經驗之後,我難免有些厭倦之意。你聽我這一大堆鬼話,大概也聽膩了吧?如果能變為非常特殊的物事,這就另當別論吧?
這樣的事情發生是發生了,結果怎麼樣就還不知道。下個十五夜來臨時,我把自己關進自己的房間裡後,更把門和窗戶都鎖上。客人來了,我也不準備開門。就算我再度變成蛇,因為蛇是不會開鎖的,我就不會溜出去出洋相才對。
鄰室的傢伙說了我的壞話就回去了。我的心裡油然湧起一片好奇心。趁這個機會徹底體驗一下生為女人的滋味吧。
我想回他一句,卻連忙摀住了嘴巴。我如果說出話來,這不又是狼吠聲嗎?可是,把這個聲音誤以為是電視機的聲音,你的腦筋不也太單純嗎?受電視的中毒而昏頭昏腦,這應該是你自己吧?
巡邏車的警笛聲由遠而近。我卻一點沒有停止亂跑的意思。我幹嘛要怕警察呢?警察人員怕傷到人們,應該不敢亂開槍才對。就算開槍,以我這樣的速度,怎麼能擊中呢?縱然打到,狼人不用銀製子彈是打不死的,我還怕什麼?
我來不及為自己的命運嗟嘆,因為充滿身體裡的野性的衝擊這時候已經使我昏了頭。明月越上天心夜更深時,我已壓抑不住自己身體裡狂濤一般的野性了。野獸的血像從火山口噴出來的熔岩一般驅使我發起瘋來。
我想大聲喊叫,可是,死人是不會開口的。我由於過分恐懼,連氣都喘不過來。這是當然的吧,死人怎麼會呼吸呢?這樣的我不是一具活屍體嗎?
我恢復人形後,立刻從這裡逃回去。回到公寓後,我想嘔吐。嘔吐後發現許多粒鑽石從我肚子裡跑了出來。這不是財神降臨我頭上嗎?我又吃下瀉藥,把肚子裡的鑽石全部撈了起來。這樣,我不是得到一筆橫財嗎?
我翻了不少書籍,企圖有所研究。但沒有一本書上有有關狼人之治療法的記載。書上只看到如何殺死狼人的方法。這方法有用銀製子彈射擊或用銀杖活活打死。這不是太可怕嗎?而且也違反人權。變身為狼人時不能以人看待——或許這是人們的理論吧?我當m.hetubook.com.com然不想被殺死,也沒有自殺的意思。
我想把自己的臉照在窗玻璃上看一下。但,雖然這已是入晚的時候,由於天空裡掛著滿月,所以照不出來。看樣子我非到浴室去照鏡子不可了。
站到鏡子前一照時,我不覺大聲驚叫起來。照在鏡子裡的不是一隻狼的臉孔嗎?我為此尖叫一聲,接著,為著發現這是自己的面孔而嚇得再大叫一聲,同時,由於發現自己的叫聲太像狼嚎聲而驚嚇得又大大地吼了一聲。也就是說,狼嚎聲接連傳出去三次了。
「又是你啊。你好像有容易被咬到的體質嘛。」
我的手掌感觸到什麼東西了。原來這是自己的鬍子。可是,我的鬍子什麼時候長得這麼長了呢?這個程度好像我十天沒有刮過鬍子,這怎麼可能呢?
「哎唷!痛死我啦!」
「那我到你的房間去,怎麼樣?」
想到即將受到怎樣的處置,我簡直提心吊膽死了。還好,後來我得以脫離這個危機了。警察在對瀕死重傷者的處理上或許會迅速俐落,而處理屍體並不是急於一時的事情,因此在行動上並不是很積極。幸虧我是死掉的了。後來月亮落下,我就恢復過來,同時很快地逃出了這家醫院。我這不是九死一生,逃出虎口嗎?我這具屍體消失的責任問題,警察當局和這家醫院一定鬧了很大的糾紛吧?我這種際遇,任何高明的推理小說作家也想像不到吧?
然而,不安之情在我的心裡與日俱濃。下一個滿月之夜很快就要來到。我非得好好想出對策不可。不然,我只有再度變身為狼人,到處大鬧的一途而已。說不定我這次會鬧得更兇,甚至於把人咬死。就算沒有咬死人,被我咬到的人也會變成狼人,這樣,禍害不是會一直擴大蔓延下去嗎?
或許一時有些恍惚的關係,我的手被小型保險箱的門夾住了。這也算是被保險箱咬了一口。下一次我就嚐嚐變身為保險箱的滋味吧。
用變賣這些鑽石的錢來一次環球旅行怎麼樣?不然,買個什麼東西如何呢?哦,對!買一艘遊艇應該是個好主意。這時我想到我沒有買東西的必要。自己變身為遊艇,這不就成了嗎?我找到一艘豪華遊艇後,故意使自己被這艘遊艇刮傷了一下。
這個主意妙是很妙,但似乎有些不夠味。看樣子,我好像成為變身症的中毒患者了。我有難得的超能力而不好好發揮,這不是太可惜嗎?我因為沒有再享受變身這個好玩的事情而內心覺得空虛。
夜晚的山路——。旁邊是陰森森的大樹林。遠處傳來潺潺的溪谷流水聲。天空裡的一顆流星無聲無息地殞落。在這樣的環境之下,我會有詩人的情懷毋寧是自然的吧?反正我是個沒有自主性的人,周遭熱鬧,我的心就會浮動,在富於詩意的環境之下,我很快又會受到同化。你如果因此而說我是個單純的東西,我也沒話可說。
「這是我租的房間啊。」
上一次我要閃避中年漢子時,曾經躲到床底下去過。當時,我很有可能被床的什麼地方夾住而受傷吧?我這次如此變身的原因應該在此才對。
「我的媽喲!你……你是不是怪物呢?我以為你是男裝女人,結果是男裝男人……。你這不是詐欺嗎?」
「我陪你玩玩,要不要?」
後來,這個情況變得更糟糕!到深夜時分,隨著敲門聲,房間的門扉打開了。這時候我當然無法出聲。一名服務生探頭進來看見這是一間空房就引進一對情侶來。這是我租的房間,怎麼可以重複租給別人呢?可是,一張床還能提出抗議嗎?
「進來喝杯茶,怎麼樣?」
我從床上跳了下來,這名中年漢子裂目齜牙地追上來。被這樣的牙齒咬到,下一次的滿月之夜,我一定是慘不忍睹的。我一邊閃避,一邊穿衣服,很快地從這家旅館逃了出來。
神智回轉過來時,我已回到旅館。要來一杯水喝下後打量自己,發覺渾身是泥,手掌還在流血哪。旅館主人為我請來醫生。醫生一邊為我裹傷,一邊說:
送上來的滴著血的牛排我很快就吃完,然後又叫了一份。服務生以發獃的表情看我。他不發獃才怪哩。因為我對這樣的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嘛。
「雖然不樂意,我卻好像不得不對你這句話表示同感。一個沒有和-圖-書自主性的人是不是容易被命運戲弄呢?」
於是我鑽進隔鄰的倉庫裡去。收藏在這個倉庫裡的是無數的酒桶。我用尾巴將其中一桶的蓋子撬開就喝起酒來。幸虧倉庫裡一片漆黑。要是有光線,看到自己長長的紅舌在眼前晃來晃去時,我還會有喝酒的雅興嗎?總之,我喝酒喝了個足夠。這種巨蟒醉酒的情景,你從來沒有看過吧?
住在我隔壁房間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光棍,這個人猛敲我房間的門扉大聲喊著——
這對情侶爬到我的身上來。我的天!你們把我當做什麼呢?我是為幫人家辦好事兒才生下來的嗎?任何感情都無法表露於行動的痛苦——。這是怎麼樣的滋味,你們想像得到嗎?我這份痛苦非持續到月亮落下時不可……。
說起死,我有過一次慘不忍睹的經驗。有一次我在馬路上看到被汽車撞倒而奄奄一息的一個人。我見義勇為地跑上前去抱起這個人。結果,他咬我一口就斃命了。
「你們這對狗男女,爬到我的身上來幹好事,你們以為我是好欺負的嗎?」
奇怪的是,我這一天並沒有很想吃牛排的強烈的食慾。莫非我不再變身為狼人了?或許是有這份安心感的緣故吧,我在倉庫裡不知不覺假寐了一下。我夢見吃青蛙這類怪事而霍然驚醒。睡醒後我著實吃了一大驚。
起先我以為這件事情能進行得很順利,結果每次都碰壁了。這是我對此道還沒有嫻熟的緣故吧?我看,可能是我的女人味不夠。不過,我後來還是釣上一個中年漢子了。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是把他〈勾上〉了,因為他表示願意跟我走,是由於我說了〈不要錢〉這句話嘛。
「我真想被什麼東西咬一下——」
我們於是雙雙上床。而異變就在這個時刻發生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身體這時候又恢復到男人的樣子了呢!這名中年漢子立刻大聲鬼叫起來。
我立刻進行應該有的準備。不但買了女裝,更準備了一些口紅之類東西。同時,我也預約了一家三流旅館的房間。下次的滿月之夜來到而變為女人時,我就在這個房間把自己裝扮成道地的女人的樣子,然後到外面去勾引一個男人回來——這是我的計畫。不收錢,也不要對方負擔旅館的房間費——這樣,總有男人上勾才對吧?我由於滿懷希望,一顆心還跳動不已哪。
「你才是混蛋!你憑什麼闖進我們的房間裡來?」
我繼續到處亂跑,直到被逼得沒有辦法時就衝出公園,到大街小巷去四處狂奔,一會兒跑到圍牆上,一會兒更由此跳躍到屋頂上。直到月落後我恢復人的樣子時為止,我充分享受了做為一隻狼的樂趣。
不曉得是不是由於吃了兩人份牛排的關係,我身軀裡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暴戾之氣正在擡頭。這是一種想鬧得昏天暗地的強烈的衝動。我為自己變得這樣而十分驚奇,可是,事實如此,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決定向一位熟朋友央託,請他將一間倉庫借我用一個晚上,將我放進這間倉庫裡關起來。我包一點錢給他,請他務必接受我這個要求。
「我要牛排。」
「你的信郵差送錯到我的房間,這就交給你吧……」
我在懊惱和憤怒之餘下了一個決心。我之所以變成這樣,全是由於那個夜晚在山路被可惡的狼咬到的結果。我就把那隻狼打死吧。這樣,我的心一定會豁然開朗才對。說不定還會使我受的咒縛解消哩。我就試試吧。如果不成功,我也不會損失什麼呀。
「什麼詐欺不詐欺?我幾時向你要過錢呢?」
下一個滿月之夜到臨時,我在海邊變身為一艘遊艇了。在水銀瀉地般的月光之下,受著夜晚的海風箭一般地滑行在海面上——這個氣氛棒極了!這個情景要是被人看到,這個人一定會嚇破膽吧?無人駕駛的遊艇能如此來去自如,這還不夠嚇倒人嗎?
至此,我不得不靜下心來思考一下。雖然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而我預感到的是:有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這樣下去,今兒晚上我一定會闖出什麼禍來的。
一個月前在山路向我猛襲過來的原來不是瘋狗,而是受了詛咒的一隻狼吧?我由於被牠咬到,所以變成傳說中的狼人了。滿月之夜一到,我就不再是人,而變成一隻狼!唉!我為什麼運氣這麼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