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四周仍然一片寂靜。我停止呼吸，偷偷窺視裡面的情形。路子沒有動靜，她是否豎起耳朵在聽呢？我一動也不動地留意著。

「孩子平安無事！！」「路子！」「山倉先生！」「不好了，流血了！」

「多悲慘呀！」她這樣回答我。「你被她拋棄了。不過，我很痛快。」

「我明白了。」

「刑警來這裡有什麼事嗎？」路子冷冷的說：「我不怕警察。因為殺死這個孩子後，我自己也要自殺。」

「路子小姐。」她的聲音顫抖，情緒十分激動地說：「我一直把你當成妹妹一樣，和你非常親近，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呢？」

和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瞪著我看。我不敢直視她。我的不安與狼狽，讓她的臉上有著懷疑與不信任的表情。

「老公，那不是真的吧？」

「每個男人都會這麼說。」路子氣急敗壞地插嘴說道：「什麼不是認真的，什麼被魔鬼附身了，可是，事情確實就是發生了。和美小姐，這個人可不止一次『迷失了自己』，否則不會連孩子都有了。這樣還叫什麼無意背叛嗎？而且他隱瞞了你七年。他只有那張會說話的嘴。」

「路子，」我抱著最後的希望說：「這樣你滿意了嗎？拜託，請你把隆史還給我，孩子是無辜的。」

「如刑警說的，」他說：「是我殺死了茂。」

桌子發出傾軋的聲音。

「不要！路子。」我大聲地叫：「不要殺他！」

和美動也不動，以凍結般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和美的內心裡，一定有什麼東西正在逐漸崩毀。我忽然想到，如果和美就這樣失去意識昏倒，那就好了。失去意識昏倒的話，就會忘記我曾經背叛她的事，就能逃避悲傷所造成的嚴重壓力。

「胡說！」路子大叫。「他是茂的父親呀！父親是不會殺死自己兒子的。」

憤怒重重地壓在和美的肩膀上。

「——老公？」和美的表情很可怕。她抬頭看我。「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那麼說？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過節？」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話？你以為你是誰？」

她沒有發現我所製造出來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久能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這是叫我小心的信號。我點頭，繼續移動桌子的動作。

和美的手握得緊緊的，像一顆石頭。我用我的手掌包著她的拳頭。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我，一點也不反抗地任我拉著她。

路子出聲說：

腳步聲響起，是路子在動。她接近我們這邊，可是並沒有拾起地上的手電筒。她走了幾步，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為什麼和-圖-書？我已經得到報應了，你也應該滿足了吧？你還想要什麼？」

「不要！你現在殺了隆史又能怎麼樣呢？茂也不會因此而復活呀！」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富澤的臉。他緊閉著雙唇，凝視著光源的方向。雖然說人不可貌相，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像富澤竟然有這一面。

「我們再次調查過他的不在場證明了。」法月說：「你先生說，發生綁架事件前，他因為去加州的工廠視察，所以一整個星期都到國外出差。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發現他提早一天回國。也就是說，八日的晚上他已經回到日本了。九日那天晚上，你先生出現在山倉家的時間是九點十五分，而茂死亡的時刻，依照推斷是八點到九點之間。從時間上推算，他很有可能就是兇手。意思就是你先生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失去了和美。永遠地失去了。和美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了吧？這是自作自受。你失去了人生的至寶，已經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是一個無用的失敗者。山倉史郎，你受到應得的報應了，剩下的人生就這樣慢慢地腐朽吧！

「我早就知道是誰了，是站在你旁邊的男人——山倉史郎害死茂的。」

我不敢呼吸，也不敢動，全身僵硬了。會被路子發現嗎？我害怕得心臟好像要破裂了。

手電筒的光停止移動了，富澤面無表情的臉浮現在光亮中。

嚇一跳的人不只路子。我也忍不住抓住法月的手臂，抬頭看他的臉。

路子直起身體，她的雙手握著銀色的流線型物體，伸出手臂，朝前推出。那個流線型物體的尖端是閃閃發光的刀鋒。我瞄準刀鋒，躍身撲上去。

「不要碰我！」和美揮開我的手，清楚地表達出拒絕我的意思。絕望的情緒讓我當場崩潰。

「這不是真的。」我聽到路子喃喃地這樣說。

「如果你不明白，我會叫你親愛的老公好好告訴你，讓你明白的。」

法月的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他慢慢地轉過頭去。我追著他的視線，也轉頭看。

「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久能在我的耳邊悄悄說著：

「為什麼不說話？告訴我，她說的是謊話。」

「是男人的話，就痛快地承認吧！」路子以得意的口氣說著。她大概覺得自己獲勝了。

「富澤太太的情形怎麼樣了？」久能問。

「山倉先生。」久能插嘴道：「剛才的對話是怎麼一回事？你和富澤太太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離那扇門還有一半距離的時候，我停下腳步，與和美和圖書面對面地站在走廊上。我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的臉。和美抬起蒼白的臉，回看著我。

「在那裡的是誰？」路子一邊揮動手電筒，一邊叫著。

鬆開雙手後，我們再度往前走。

法月點頭。

我點頭表示瞭解。

法月往門的方向前進。手電筒的光亮停留在他的臉上。

現在不管做什麼事，都來不及補救了。

「原諒我。」我跪在和美面前。「那時我一定是被魔鬼附身，所以才會一時迷失了自己。那是你流產，情緒非常不安定的時候，我一看到你，就感到痛苦不堪，因為無法接受你痛苦的模樣，於是我自己也變得不像平常的自己，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話，好像是在尋找借口掩飾自己的錯誤。可是，那時的情況真的是那樣，我對她不是認真的，也從來沒有停止對你的愛。是當時的氣氛太差了，我無意背叛你。」

接著，我便失去了意識。

「路子小姐。」和美改變語氣，問路子：「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有，既然你知道了，為什麼還要隱瞞這麼久，不早點說出來？」

「是真的嗎？」她的聲音充滿了悲痛。「是你殺死了茂？」

久能露出為難的表情，並且搖搖頭。

「茂的真正父親是山倉先生。」法月冷冷地說：「你先生早就發現這個事實了，所以才會著手進行殺死茂的計畫。」

「是誰？」

「我是警視廳一課的法月。」他把證件放在胸前，對嚇了一跳的我使了一個眼色。

和美沒有回答，但是嘴唇哆嗦個不停。我向路子跪坐的樣子讓她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她一定已經從我和路子的對話裡嗅到什麼不尋常的味道了。

路子沒有回應。很明顯的，她因為受到衝擊而驚慌失措了。

「不要！」

和美突然抬頭，她臉上的不安與畏懼已經轉化為憤怒。

「妹妹？你不是傻瓜吧？到了這個年紀，竟然還像個不知人間險惡的大小姐，還有這麼天真的想法。」

我們一站在入口的地方，手電筒的光芒就好像在凌遲我們一樣，來回地照著我們的身體。和美轉頭，避開那個光芒。

法月緩緩地搖頭，說：

沉默持續籠罩著整個空間。

「外面傳來通報說，這棟校舍很老舊，很難爬上二樓，勉強接近的話，很可能會被她發現，那樣反而會讓人質陷入更大的危險之中，所以只能耐著性子慢慢勸說她。」

「以後再詳細告訴你吧！」我說著，然後伸手拉住和美的手，說：「來，走吧！你和我一起去。」

「路子。」

她握緊ｍ.ｈｅtubｏｏk.ｃom•cｏm拳頭，頭往上仰，好像感染瘧疾一樣，全身發抖。

「她好像平靜下來了。但是她的手上有刀，所以隆史的安危還是讓人很擔心。你們不能從背後的窗戶靠近她嗎？」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殺死』，如字面所表示的，是動手讓茂死亡的人。十一月九日晚上動手殺死你的孩子的兇手，你不想知道嗎？」

「沒錯，茂是死了，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回來了。我覺得這樣太不公平了，所以這個孩子也必須死。」

「不要。」

可是，和美的瞳孔並沒有失去激動的光芒。

我們趴在地上，身體往前伸，把手放在堵住入口的桌子桌腳。久能已經開始動手了。我屏息，慎重地運用力道，一點一點地推著桌子。

「你不想知道殺死茂的人是誰嗎？」

有人拉我的手，是久能。他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隱身到門的後面了。我蹲下來，慢慢地往他那邊移動。

我知道路子聽到這句話時吞了一口口水，但是她的態度仍然很強硬。

「你會後悔你聽到的事。」路子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因為茂的真正父親，就是你的丈夫。」

「殺死茂的人就是他。」法月的語氣一點妥協的餘地也沒有。「茂投保了人壽保險。合約從今年九月開始，死亡時可以獲得三千萬的理賠，受益人就是你的丈夫。」

和美突然轉身，她雙手掩面，往門的相反方向跑去。我心中的悲哀無限擴大，發出哀鳴。

和美注視著我。儘管她的瞳孔裡充滿了問號，卻仍然緊閉著嘴唇，什麼也沒有問地點點頭。

路子歇斯底里般地放聲笑了。

「是嗎？」她冷冷地凝視我。「你和路子小姐——是真的嗎？」

「咚」的一聲，富澤的臉消失在黑暗中。手電筒從路子手中掉落了。

無聲的衝擊直接貫穿了我的身體。我覺得我的嘴巴裡都是口水，全身的毛孔都在冒冷汗，想大叫卻叫不出來：心臟和肺開始不規則地胡亂收縮。

「真的嗎？」

現在不是說明那些事的時候。

空隙已經相當大了，再寬一點點，就是足夠衝入的寬度了。我從地板上站起來，身體向前傾。

「我不能說，不能從我的嘴巴裡說出來。」

和美好像在我的聲音裡尋找到不確定的因素，她鬆開了我的手。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法月的視線落在富澤耕一的臉上。

我摟著和美，她沒有抗拒。我就那樣摟著她，維持了幾秒鐘的靜止狀態。我想著，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的擁抱了。

「那不是借口。」路子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和-圖-書「因為他希望茂死掉。我沒有說錯吧？史郎先生。」

「史郎先生，你真的好懦弱呀！既然你說不出口，那就讓我來說吧！和美小姐，你記得茂的喪禮時，我說過的話嗎？」

「趁現在！我們移動桌子，清出一條可以衝進房內的小路。小心，盡量不要發出聲音。」

路子沒有馬上回答。很顯然的，她猶豫了。

法月繼續說：

「你是誰？」

「是真的嗎？」

我的額頭貼著地面，整個人趴在地上。

「趁現在！」久能說，他準備衝進去了。但是我馬上按住他。

「路子！」我忍不住怒吼。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和美激動地搖著頭。

「在死之前聽聽我說的話，對你沒有什麼損害。富澤太太，你恨錯人了。」

我拉著和美，才要往前走，就感覺到富澤耕一的視線，那是困惑與猜疑的視線。我沒有說話，只是從他的面前經過。

「昨天中野的一棟公寓裡，發生了一宗命案，死者的名字是三浦靖史。那位三浦就是在你身邊的隆史的親生父親。你先生和他勾結，兩個人一起進行了那件綁錯人的勒索計畫。表面上讓人以為綁錯人質，其實真正的目的一開始就是要殺死茂。贖金沒有順利地交出去並不是山倉先生的過失，而是他們犯罪計畫的一部分，是他們早就安排好的細節。後來，為了防止三浦洩漏這件事，你先生又殺了三浦滅口。」

「是真的。」路子說。

「可以和我一起過去嗎？」

憤怒的責備聲從黑暗的房間裡傳出來。我摟著和美的肩膀，和她一起走最後的幾步。和美的動作很笨拙，在顯示出她的畏懼。

「我不是在拖延時間，殺死茂的兇手現在也在這裡。」

我的目標是路子。自暴自棄的情緒強烈地從她的身體排放出來。我集中全身的意志，往排放那個情緒的中心衝過去。

我慢慢挺直身體。我的人生或許是毀了，但是，我還能救隆史。隆史是和美的兒子。至少我還可以救回隆史，把他送到和美的手中。

「我不明白，我什麼也不明白。」

這個衝擊大到讓我說不出話。

短暫的一秒化為無數的剎那。路子發現我了，她抬起頭。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浮著淚光。我也是，我的眼睛裡也充滿了淚水。

我站起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房間的深處叫喚：

「——你是想拖延時間吧？我不會上你的當。」

來不及了。

「你說因為我先生，茂才會被殺死。可是我認為那根本是借口，是太過牽強的說法。」

「不是的。」

「ｍ.ｈｅtｕbｏｏk•com•coｍ騙人！絕對不是真的！」

然後，像笛子一樣的咻咻聲鑽進我的耳朵。那是氣息通過富澤耕一的喉嚨時，所發出來的聲音。

「我先去。」

「不是。」

「我們調查了你先生的行為，發現他多次向高利貸借錢，總金額在一千萬日元以上。他從三年前開始買股票，剛開始只是玩票性質，但是在景氣好的時候吃到甜頭，便一頭栽進，無法回頭。可是今年因為股票的行情不好，賠了錢後，為了彌補損失，便買了不少投機型的股票，結果在錢滾錢的情況下越欠越多。走投無路之下，他終於寫下了這次保險金殺人的劇本。」

——不，還有隆史。

我抬起頭，緊緊地抱著和美不放。「我不想讓你擔心——」

蓄勢待發的肉體力量瞬間釋放出來，也不管是不是會撞倒桌子，我猛然往房間裡衝去，久能隨後衝過來。

「和美小姐。」路子的聲音充滿侮辱的味道：「你把頭轉開，就看不到孩子的臉了。」

面對她們兩個人的責問，我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和美抓著我的袖子，說：

「我說不出來，不管怎麼樣就是無法開口對你說。我害怕你會再度變成那時的樣子。」

她冷漠地低頭看我。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遙遠，眼神充滿了拒絕與不願妥協的憤怒。和美的心穿上堅固的盔甲，不管我怎麼哀求，我的聲音都傳不進她的心裡。

「幹什麼慢慢吞吞的！」

「我要殺了這個孩子。」

「不要說了！」和美叫道：「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和路子發|生|關|系？為什麼要隱瞞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等一下一定會發生讓你痛苦的事情，我真的不想把你捲入痛苦當中。但是，逃不掉了，所以你要堅定，要忍耐。這一切都是為了救隆史，以後不管你怎麼責備我，我都甘願接受。」

兩個情緒交叉在一個點上了。我感覺到腹部有異樣，可是，顧不得腹部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直接向前撲倒。路子的叫聲像是環繞音響一樣，完全佔據了我的聽覺。

「殺死了這個孩子以後，我也會去死。」路子好像要下手了。

「——是謊話。」

我的背後突然傳出這樣的聲音。轉頭看，法月綸太郎就站在我的後面。他好像剛剛才到這裡。路子已經失去理性，竟然沒有發現法月來了。

「請等一下！」

路子的呼吸氣息紊亂了。萬一她一時情緒失控，難保她不會出手傷害隆史！想到這裡，我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量。

路子發出呻|吟般的聲音。她一直緊繃的情緒斷掉了，整個人好像隨時都會當場垮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