蛭小島
３
「那是我才十三歲時的事……」
賴朝於是微微一笑，答覆她的自我介紹。
賴朝對政子很有好感。仔細想來，邦通口中提到的京都女人，賴朝總有點格格不入的感覺。他覺得，政子沒有給他稍微碰觸小手的機會，就使自己度過了那麼快樂的時光，這樣的女人更能吸引他的心。
（一定是這樣！）
邦通不懂，妹妹雖然比較文靜，可是相貌平凡，怎麼看都不覺得比姊姊出色。
他一說完，立刻跑進樹叢。政子打開信盒——
然而，政子沒這麼說，反而告訴妹妹是個大凶夢。妹妹簡直嚇破膽了。
「意思是說，如果是凶夢，在七天內跟別人說的話，就會遭災殃。無論是死亡或大病，妳會遇到大事。」
男孩子中，已經行成人禮的只有宗時，其他的兒子中，義時是較為後人所知的。按照成人禮後的名字來看，還有三男時房、四男政範，加上二十一歲的長女政子。府邸內共有十一個兄弟姊妹，那種吵鬧，可真是非比尋常。
「姊姊，有沒有辦法解除呢？本文上有寫嗎？怎麼樣才能免除災禍呢？」
盛長的妻子在旁服侍完早餐後，邦通進屋來了。
她像少年般揚起眉毛，用凜凜威風的表情看著賴朝。
「平治之亂的故事。」政子立刻回答。
政子心跳急速。她想，妹妹是不是也愛上了住在別屋中的放逐者呢？否則，不可能有起床後還令她這麼在意的夢。
「接下來呢？」政子天真地問：「說說你祖先八幡太郎義家的故事。我父親說過，東國武士的規章、對戰的方法、比賽弓箭的規則，全都是義家規定的，是真的嗎？」
（我已經達到對北条家的企圖了，不是嗎？）
他立刻發揮了坂東人特有的頑固，斷然決定，一定要把這封信送去給政子。
賴朝不會只顧自己的感情或喜好。邦通突然覺得，這個放逐者只要運氣夠，搞不好可以一取天下。他於是斷然放棄自己的建議。
邦通大聲叫了出來。聲音之大，是為了甩開伊東慘事的印象。談論足以與伊東匹敵的豪門巨族之女，目前只會令人感到厭惡。
邦通繼續鑑定兩名女子。
（如果不買下那個夢，現在打開信盒的人應該是妹妹吧？）
「政子，閉一下眼睛吧！」
賴朝抽出「髥切」太刀，把源內兵衛的臉砍成兩半，突破重圍跑了出去。
但是，不是目前在京都得勢的清盛那個平氏家族，他們雖然都源於桓武平氏，可是自遠古時代就分支了，他們很久以前就成為伊豆的當地人，京都平氏並沒有把他們當同族看待。
政子的性格比較奇特，她喜好學問，愛讀用漢字或假名寫的書，熟悉歌學或故事。可以說由於對文字的過度偏好，而延誤了她的婚期。她身為北条家的長女，又有美麗容貌，不可能沒有人來提親。可是，政子討厭那些連自己的名字都和*圖*書不會寫的當地武士。所有的提親者她都不滿意，但因為她實在討人喜歡，時政也就任由她去。
（是吉夢！）
「很痛吧？」義朝邊跑邊問。
賴朝的手碰觸到政子的身子。政子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並沒有出現像伊東三女那種反抗的態度，自然的接受賴朝的身體。
出現在賴朝故事中的源家人物，都是那麼勇猛，跟由父親時政那裏聽來的平家公卿面貌完全不同。
「怎麼了？」邦通擔心得以為事情有異。
他越來越感覺到政子的特別之處，不禁也跟著興奮起來，講起長兄惡源太義平的軼事，以及他那豪華絢爛的武勇場面。
理由只有一個：長女是前妻所出，次女是繼室之子。賴朝是沒有愛情的。
此時，賴朝已經面臨必須親身前往北条館的處境——
這位北条氏是超越伊東氏的本國大名主。自平家將賴朝放逐伊豆以來，伊東、北条兩家一直被賦予監視的任務。
伊東祐親覺得事情沒有解決，他想乾脆殺了賴朝，將首級送到京都。
「原來如此，您不愧是深謀遠慮。」
賴朝迷惑了。這與邦通告訴他的那些京都公卿、殿上人的例子完全不同，也許是坂東作風吧？
（這就是源家啊！）
那一晚，政子跑過院子，攀越圍牆，跑來賴朝屋裏。
「北条也有女兒。」
她想到一個類似的故事——人皇十一代垂仁帝接受母后的意見，召進丹波主道命的五個女兒，其中四個進了後宮。他打算以後誰懷了皇太子，就冊立誰為皇后。長女首先懷孕了，生了一個男孩，即後來的景行天皇，她理所當然成為皇后，被尊為日葉醡媛。傳說她懷孕時吃了橘子，所以，妹妹這個夢當然是吉夢，而且還是將來會生出掌權者的大吉之夢。
「我是本府的長女，叫平政子。」她對前來私通的賴朝堂而皇之地說。
「是黎明的時候。」
祐親派出刺客集團。
她請賴朝坐在座墊上，然後欠身鄭重的自我介紹。她的冷靜，實在令人無法相信她是處女。
「妹妹比較好嗎？」
伊東祐親回來後，就換時政去京都輪大番。
（不愧是源家嫡系的子孫。）
（第一次遇到有武家氣息的女孩。）
邦通才思敏捷，他毫不可惜地撕掉要送給政子的情詩，馬上拿起筆，在腦中想著次女的模樣，立刻提筆寫下適合次女的情詩。
邦通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住進北条館的第三天。
「那就找妹妹吧！」
他舉出京都顯貴們的喜好——若不是讓人覺得活潑有精力的女人，就沒有努力追求的意義與價和*圖*書值。
藤九郎開始行動，把信送到政子手中。
「夢經過買賣後，雙方都不會遭遇災禍。妳要賣嗎？」
「就決定長女政子吧！」
「妳是個甚麼樣的人？」
做了橘夢的人會生出帝王，而政子買下了那個夢。
賴朝再度點頭，在早晨的陽光中回到別屋。
（當然是政子比較好！）
政子的膝蓋向前輕挪。
他似乎不想提起父親在長田莊司的澡堂裏被殺，以及自己在美濃關原附近被清盛的部下平宗清抓住的事。不過，這些事政子已經從別人口中聽說過，每個場面她都像看畫本般十分熟悉——當她對賴朝這麼說時，賴朝笑了：
邦通於是詢問賴朝的理由。
緊急向賴朝通風報信的是祐清。
放逐處只留下佐佐木定綱，他學賴朝發出誦經聲，繼續敲打著木魚。伊東的手下闖進來的時候，定綱打算當賴朝的替身。
這段期間，九郎義經逃離鞍馬，下到關東，正往奧州而去。他踏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沒有同伴。
妹妹因政子的語氣而害怕，以為是個凶夢。
就在這時候，妹妹說她做了個夢，說自己登上了一座很高的山嶺，把日月放進袖子裏，手上還拿著橘子枝。
以外表看便是如此。賴朝沒看過她們兩人的容貌，所以才會有那種深謀遠慮的前妻繼室決定論，可是他判斷錯誤，北条家的繼室是個對人十分溫柔善良的女子，不像伊東祐親的繼室。
那時已是嚴冬，從近江到美濃的路上大雪紛飛。
「這個嘛……」
他們給賴朝兩棟獨立的房子，賴朝住進有稻草屋頂的那一間，邦通、盛長夫婦則住木板屋頂的另一間。
然而，賴朝沒有將這些情緒表現出來，他像深淵般平靜。幾天後，他好像突然想到似的，對邦通說：
「那女孩不一樣！」賴朝略歪著頭回答。
她直視著賴朝，不斷的想要感受賴朝的貴人氣息。可是，她的模樣使賴朝根本無法往情慾上聯想。
負責送信的是比企尼的女婿安達藤九郎盛長。藤九郎是弓箭高手，教導北条家的少年們箭術，因為這層關係而負責送信，不過，他並不是適合這種工作的男人。
當賴朝驚訝地發現天色已白後，他站了起來。
「你不懂禮貌嗎？」
當然，大家都會談論賴朝，可是，會把住在另一棟房子裏而且事實上見都沒見過的放逐者，當作年輕人來看待的，就只有政子和妹妹。
連邦通都對他敬而遠之。不過，邦通對祐親之事判斷錯誤，所以也不便再說甚麼，只奉承著賴朝的意思。
「女人也有很多種吧！」
（原來是喜歡聽武家故事啊！果然不同常人。）
賴朝的父親義朝被打敗後，逃出京都，在尾張被殺，賴朝則被逮捕——政子纏著要他講這個故事。這真是個非常不適合在談戀愛時提出的話題。
「北条家有兩個成年的女孩，我去調和*圖*書查一下她們的美醜。」
藤九郎盛長半途坐在府邸內的樹蔭下，偷偷打開信盒一看，幸好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
北条家子嗣眾多。
「朝長當時才只有十六歲。」賴朝對政子說。
政子這麼想著。
「我在圍牆那裏看到他女兒了。」
接下來，若照邦通的規矩進行，應該在床上講故事才是。可是，疲勞使雙方都忘了一切的規矩，賴朝好像打了一場仗似的睡著了，政子也同時入睡。
賴朝笑了出聲。看來，面對這個不尋常的女孩，還是不要接受邦通的指導，用本性相對比較好。
「接下來有點像做夢似的，只記得零零碎碎的片段。」賴朝微笑著說。
「橘子很重要，妳確定拿著橘子枝嗎？」
「有！」
賴朝走在前往近江的路上，白天的戰鬥和雪中的夜行軍，令他筋疲力盡，終於伏在馬上睡著了。
妹妹非常害怕。
不只如此，她面對賴朝的開朗、從容舉止等，都跟邦通知識庫中儲存的任何女性不同。
「既然如此，面對鄉下的對手，作戰方式可就要改變了！」
賴朝前一晚幾乎沒睡，在昏暗的燈光中與政子面對面，多少有點疲倦。可是政子的眼睛卻閃閃發亮，看不出已兩天沒睡覺。
她不得不這麼想。
在馬鞍上迷迷糊糊的時候，他跟整隊人馬走散了，單人匹馬來到了近江守山的驛站。
邦通以為他指身體的構造。
古時候他們住在熱海的和田庄，自數代以前才移居到北条，在狩野川流域開闢許多良田，廣建莊園。
（那個老爺不好對付。）
政子睜開眼睛，靠了過來。賴朝驚訝於她的大膽放浪，再度拉過政子的身體。
幾天後，賴朝悄悄來到政子的房間。政子十分大膽，跟京都女子不同，她燈火通明等著賴朝到來。
政子沒有回答，拚命壓抑著內心的騷動。
長女容貌好，性情也活潑。然而賴朝反對，認為次女比較好。
「半夜嗎？」
仔細問清楚才知道，前妻生的是長女，繼室生的是次女。論容貌，則是前妻之女比較美麗。
「情況怎樣？」
「邦通，你說的都是京都的女人。東國或坂東這類常與外界接觸的大名主之女中，應該會有這種人吧？」
「是凶夢嗎？」
「要！」妹妹喊著。
（不愧是賴朝！）
可是，他們都不認為賴朝不正常。
北条家毫無疑問的也是平氏。
邦通很佩服賴朝的思考方式。
政子想像著當時令人戰慄的情景——
政子立刻拿出筆錄的古詩抄本為字帖，作了一首回應賴朝的詩。
他想。
在放逐處工作的賴朝仰慕者們，看到賴朝的神色一如平常，也感到相當戰慄。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之後，雙方才發現彼此的狼狽模樣。
朝長到了美濃後，終於因為傷勢過重，無法繼續前進，甚至www.hｅtubｏｏk.ｃom.cｏm無法自殺，還祈求父親殺了他。
邦通也不得不舉旗投降。
幾年後，政子知道了賴朝當時的顧慮和藤九郎盛長的獨斷獨行，更覺得買夢之事實在奇妙。
到了夜晚，賴朝的隨從們機警迎戰，與北条家交好的藤九郎盛長，緊急拜託他們讓賴朝暫時躲避一下。
「這是佐殿送給妳的。」
在伊豆這種鄉下地方，有誰會製造如此的氣氛呢？政子長久以來的希望就快實現了，她有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是那個吉夢促成的。
當地人擋住他的去路。其中有個叫源內兵衛真弘的人跑了出來，想要抓住賴朝。當他拉住馬韁時——
然而，蛭小島的放逐者來到了這座府邸。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呢？）
一天早上，妹妹來到政子房內，說自己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政子不是陶醉在愛情裏，而是陶醉在這份愛情的高貴氣氛中。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覺得先前賴朝對邦通的說法很愚蠢。
更讓邦通的女性觀整個崩潰的，是隔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不是這樣！」
到了半夜，賴朝終於疲倦了。他立刻付諸行動。
（這個人看來還不瞭解女人。任何人來看，一定都說政子比較好吧？）
「妳喜歡聽甚麼樣的故事呢？」賴朝問了類似的話。
（相當不同！）
妹妹十分驚訝，她猶豫著，如此一來，姊姊不也會遭遇凶夢的災殃嗎？政子笑著說道：
「本文上說夢有轉移法，也就是賣給別人，這樣就可以免除災禍。就讓我來買吧！」
「是的，我確定。」
行動派，個性率直，無法以一般對美的標準來衡量，跟京都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的思慕之情帶著很強的現實意味。雖然還沒看過賴朝的臉，可是早晚讀經的清亮聲音，總會隨著風飄送過來。
北条家由其妻與長子宗時留守。
「請過來吧！」
「不可能的！女人的外貌縱使有天壤之別，可是脫下衣服後都是一樣的。」
「一點都不痛！」朝長邊跑邊自己把箭拔起來。
「我也聽說好像是這樣。」
伊東的女兒是屏住氣息，無法忍受賴朝的行動，但政子卻不同，她怕外面的人聽到，小聲的急喘著，可是偶爾仍發出尖銳的叫聲。
義朝在京都的亂軍中殺出一條生路，為了在關東東山再起，他想逃往東方。逃亡的一行人除了義朝，還有長子義平、次男朝長、三男賴朝，以及義朝的一名部下、乳母之子鎌田正清、佐度式部大夫重成、平賀四郎義宣等，總共只有八匹馬。
北条庄距離蛭小島只有數步之遙，天氣晴朗時，從放逐處就可以看到府邸周圍的森林。
賴朝的奇妙之處在於遇到如此悲痛的事情仍不學乖，還繼續進行下一步計劃。
政子點點頭，在自己的衣物中選了一些昂貴的給妹妹——北条家世代相傳的唐鏡一面，以及一襲外衣。她並不覺得可惜，反而覺和-圖-書得若不用身邊最昂貴的東西來買那個夢，夢中暗示的偉大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實。
他們認為，畢竟是貴族，才會有這種反應。他們這麼想自然是因為看重賴朝。
政子聽得入迷，兩眼發直。
（竟然是女人自己跑來！）
邦通閉著一隻眼，意味深長的笑著，可是賴朝露出奇怪的表情。
——京都話的「貴人無情」就是這樣吧？
裏面有首情詩。她開始讀著，覺得自己像京都深閨內的貴婦人。
主人時政此時不在北条館中。
賴朝說明了一切。說到最後的八幡太郎義家之事時，邦通終於忍不住拍著額頭，拚命要壓抑住笑意。
途中經過龍華，受到叡山僧侶的阻擋，好不容易才殺出重圍，可是次男朝長的左股被狠狠地射了一箭。
一切都是為政治。前妻之子，已經有了伊東家女兒八重的前車之鑑。八重如果是繼室所出，繼室會因為疼愛女兒而加以袒護，他的兒子就不會被殺，這段戀情也就不會到了破鏡難圓的地步。聽說是入道的繼室慫恿他那樣做的。
（不愧是源家的人！）
邦通從馬廏牽出駿馬大鹿毛讓賴朝騎上，由他牽著往北条逃去。
賴朝一說，政子率直的馬上閉上眼。賴朝有點掃興，他站起來吹滅了燭台的燈。
北条氏之主名叫北条時政，他不像伊東祐親那樣鋒芒銳利，怎麼看都像尋常百姓家的老爺，十分遲鈍，有時讓人搞不清楚在想甚麼。
「我不知道！」
「不！次女好。」賴朝頑固地說。
邦通猛搖著頭，退出賴朝的屋子。藤九郎盛長夫婦也各自穿上自己的草鞋，往別棟房子而去。
殺死平家的罪人自然不會被定罪，反而還會受到六波羅役所的稱讚吧？說不定讓賴朝活命反而令人起疑。
北条家毫無異議地接受了賴朝，但不是因為對賴朝有好感，而是因為有人情相託。這是東海到坂東一帶武家的作法。
以前政子就聽說過賴朝在蛭小島的生活起居情況，十分仰慕他的京都式高雅氣質，可是，以北条家的女兒跟放逐者的身分，在當時的社會中根本不可能結親事，所以她也死心了。但現在這個放逐者來到了自己家中。
「妳說看看，我幫妳卜個吉凶。」
政子思索著，她想出了一計，但不是解救妹妹的計策，而是幫自己開運的方法。
「甚麼夢？」
政子很滿意賴朝的高雅丰采，覺得跟她想像的完全一樣。
連邦通都似乎難以理解賴朝的心理，他沉默著。一旁如佐佐木太郎定綱之類的仰慕者們，也都不禁露出恐懼的表情。
「好啊！」
「女性要活潑才好！」
「本文上記載，」政子端正面容，使她的話語帶著權威：「吉夢三年不告人，凶夢七日不告人。妳知道是甚麼意思嗎？」
其實，賴朝內心並沒有像外表那麼冷靜。他怨恨祐親入道，孩子被殺的悲哀及身為父親的屈辱感，別人是不會瞭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