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聖誕故事
十
「我記得這套書在地下室。鑰匙在您那兒吧？」
我的人生也展開了新局面。大約一年前，我開始在一家著名的大出版社擔任行銷主任職務。我知道，對妳來說，書籍意義非凡，而能夠從事與書籍相關的工作，讓我覺得自己和妳又更接近了一些。我的辦公地點在馬德里總部，不過，因為工作缘故，我經常會到西班牙各地出差。
那就讓我們來重建現場吧！我這樣告訴自己。我依稀記得，碧雅曾說過要拿一箱夏季衣物到地下室。那是好幾天前的事情了。我如果沒記錯的話，碧雅當天穿著我在紙婚紀念日送她的灰色大衣。我對自己的推論洋洋得意了起來，隨即打開衣櫥，並開始在妻子的眾多服裝之間找尋那件大衣。找到了！倘若我從柯南道爾作品學會的推理邏輯是正確的，那麼，那串鑰匙應該就在大衣口袋裡了。我把手伸進右邊口袋裡，摸到的是兩枚小錢幣，還有好幾顆藥局贈送的薄荷糖。我繼續檢查了另一邊的口袋，隨即證實了我的理論是正確的，心情也因此雀躍了起來。我摸到了那串鑰匙。
「達尼啊！你那位美麗的妻子還好嗎？」
親愛的碧雅翠詩，
仔細一看，我發現那是只信封。一封寫給碧雅翠詩．雅吉拉爾的信件，郵戳上印著一週前的日期。信件的郵寄地址是碧htｔps://m.ｈetuｂｏｏk•ｃｏm•coｍ雅的娘家，而非聖塔安娜街上的公寓。我翻到信封背面，一看到寄件人姓名，地下室那串鑰匙從我手中驚惶滑落。
隔天，以閃亮馬槽招攬顧客的招數果真見效，數週以來，我初次見到父親查看帳目時臉上出現了笑容。從一早開始，店裡陸續來了久未光顧書店的幾位老顧客，還有一些初次來訪的新讀者。我把招呼客人這件事全部交由父親去打點，一來是因為他擅長和客人打交道，而且，看著他為客人推薦書籍，喚醒他們的好奇心，甚至提點了他們的喜好和興趣，他那副樂在其中的神態，我看了也滿心歡喜。那個早晨預示了豐收的一天，並且是接連好幾個禮拜豐收日的第一天。
「碧雅？」我喚了一聲。
我愣了半晌，呆坐在幾個鐘頭前才與碧雅同眠共枕過的床鋪上。我把信紙裝回信封裡，接著，就在起身的那一剎那，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腹部彷彿剛剛挨了一拳。我衝進浴室，把那天早上喝下的咖啡全吐在盥洗盆裡。我開了冷水，然後洗了臉。十六歲時顫抖著雙手初次輕撫碧雅的少年達尼，正在鏡子裡觀望著我。
書店裡剛來了一位先生，他有意找尋關於巴塞隆納咖啡館歷史的書籍，我讓父親去招呼他，自己則是鑽進書店後面的工作間，然後上樓返家。我和碧www.hetubook.com.com雅住的公寓樓層高，除了光線較充足之外，天天踩著樓梯上上下下，足以讓人精神更抖擻，肌肉更強健。上樓途中，我碰見了愛黛蜜拉，住在四樓的老寡婦，過去是個舞伶，如今則在家手繪聖母像和聖徒畫像，藉此糊口。過去在亞鬧歌劇院舞台演出多年的經歷，無情地磨損了她的膝蓋，如今，僅僅為了爬上簡單的階梯，她必須雙手扶著欄杆才能移步，但即使如此，她總是面帶微笑，口出善言。
下一站是廚房，裡面有個玻璃廚櫃，碧雅習慣把備忘字條和通知單之類的東西放在那裡。最後的一線希望就在臥房了，我站在床前，帶著解析的心態環顧四周。臥室裡的衣櫃、抽屜和其他家具，碧雅占用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儲物空間。她秉持的理由是，我穿來穿去就是那麼幾件衣服，光是衣帽間的角落就夠用了。她管理抽屜的方式相當系統化，精細熟練的程度遠超過我。檢視妻子保存私人物品的空間，讓我心生罪惡感，但實在無計可施了，因為找遍眼前所有的家具，依舊不見鑰匙的蹤影。
「達尼，咱們得把經典繪本童書系列拿出來才行。衛氏出版社那一套，書脊是藍色的。」
我常常想起妳，想著我們原本可以共組家庭，一起養育孩子……我每天總要問問自己，妳的丈夫是否能讓妳過著幸福的日子？若非情勢所逼，妳是否會和他結婚？我無法相信，他讓妳過的那種苦日子，會是妳期望中的生活。我太了解妳了。我們曾是同事，又是好友，兩人之間早已沒有祕密。妳還記得我們一起漫步聖波爾海岸的那些美好的午後時光嗎？妳記不記得我們一起分享的計畫和夢想？還有我們相互許下的承諾？我和妳之間的那份深情，在任何人身上都無法重現了。與妳分手後，我曾和幾個女孩交往過，但我知道，她們都比不上妳。每當我親吻別人時，我總是想起妳的雙唇，每當我輕撫其他女孩時，我感受到的卻是妳的肌膚。hｔｔｐs://wwｗ.ｈｅｔｕｂｏoｋ.ｃoｍ.ｃoｍ
公寓空間狹小，在我尚未把大門關上前，我的回音已經在屋內繞了一圈又傳了回來。碧雅已經出門了。我走進飯廳，試圖模擬妻子的作息模式，藉此猜測她可能存放地下室鑰匙的地點。碧雅向來比我更愛整潔，做事也有條不紊多了。我從飯廳的廚櫃抽屜開始找起，那裡通常是她保存收據、信件和零錢的地方。接著，我還找了小茶几、水果盤和置物架。
一如往常，愛黛蜜拉婉拒了我的好意，並要我代她問候費爾明，每次見她經過，費爾明總要甜著一張嘴大獻殷勤，外加一些不太正經的提議。
「愛黛蜜拉小姐，跟您比起來，她哪能算得上美麗呢？讓我扶您下樓吧？」
碧雅的前未婚夫最近寫來的信，怎麼會放在大衣口袋裡？信封已經拆開，但我仍遲疑了一分和-圖-書鐘之後才抽出了信紙。我驚覺這是自己第一次背著碧雅窺探她，接下來，我一度想把信件放回原處，然後離開那裡。我的道德感持續了約莫十秒鐘。在我讀完第一段之前，所有的罪惡感與羞愧早已煙消雲散。
不到一個月之後，我將前往巴塞隆納視察出版社在當地的分部辦公室，並與員工針對公司未來的組織再造進行一系列會談。事實上，這些程序都可以藉由信件和電話解決的。我到巴塞隆納真正的動機，就是想見妳一面。我知道，妳一定會認為我瘋了，但是，我寧願妳把我當成瘋子，也不希望妳以為我已經忘了妳。我將在一月二十日抵達，下榻的旅館是格蘭大道上的麗池大飯店。拜託妳，就讓我們再見一面吧！就算只有片刻也好，讓我親口將心裡的話告訴妳吧！我已在飯店餐廳預約訂位，二十一日下午兩點。我會在那裡等著妳的。妳如果來了，那麼，我將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而且，這也讓我心存希望，與妳復合的夢想可望成真。
「前幾天，碧雅找我拿了鑰匙，說是要把孩子的什麼東西拿下去。我記得她沒把鑰匙交還給我。你在抽屜裡找找吧！」
口袋裡有張紙。我掏出了鑰匙，躊躇了半晌之後，我決定也把那張紙抽出來。或許只是一張待辦事項清單，碧雅怕忘事，經常會有這樣的便條。
巴布羅．賈斯柯斯．布恩迪亞wwｗ•hｅｔｕbｏｏｋ.cｏm•ｃom
希望妳一切都好，也希望妳在巴塞隆納過著幸福快樂的新生活。這幾個月來，我一直沒收到妳捎來的訊息，有時候，我忍不住要問自己，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事？竟讓妳對我如此不聞不問。我可以了解，妳已經結了婚，也有了孩子，或許我寫信給妳確實不甚恰當，但是我必須向妳坦承，即使已經過了這麼久，我還是忘不了妳，雖然我曾經試著忘記妳，但我毫不介意向妳招認，我依舊愛著妳。
當我打開公寓大門時，屋內仍瀰漫著碧雅的香水味，以及混合了嬰兒乳香和尿布的特殊氣味。碧雅一向起得早，接著，她會推著那台引人注目的哈聶牌嬰兒車帶胡立安出門散步，這台嬰兒車是費爾明送我們的禮物，大夥兒戲稱它是「賓士嬰兒車」。
「沒在這裡。我到樓上家裡找一找好了。」
我坐在床上，緊盯著那只信封，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們開始互有好感時，巴布羅．賈斯柯斯．布恩迪亞還是碧雅的未婚夫。他是個豪門子弟，家族在費洛經營好幾家造船廠以及其他企業，我和那傢伙一向很不對盤，他看我也不順眼。我和碧雅開始交往時，他正以陸軍少尉的官階服兵役。自從碧雅寫信和他解除婚約之後，我再也沒聽說過他的消息。直到此時。
永遠愛妳的
巴布羅
巴布羅
還有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