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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剛從乾洗店拿回來的外套呢！」碧雅說道。

她駐足在走道上，回眸一望。

某日午后，我著實厭倦了往日幽暗魅影的糾葛，於是，我取消了期刊閱覽室之行，並和碧雅帶著胡立安出外散步，重溫自己幾乎已不復記憶的那個潔淨、晴朗的巴塞隆納。我們出了家門後，一路逛到了城市公園。我坐在長椅上，看著胡立安和媽媽在草坪上嬉戲。凝望著他們母子的身影，我對自己一再重複著費爾明的話。此生何等有幸的男子，那人就是我，達尼．森貝雷。這個幸運兒卻任由盲目的怨氣在內心茁壯，直到連自己都無所適從。

「辦什麼事情？」我問道。

「我媽過來把他接走了，她帶他去散步。」

「就是有幾件事要辦嘛！」

電話忽地從我手中滑落。艾里亞納出版社正是毛里修．瓦士多年前創辦的出版社。

我點了點頭。

「謝謝！我想這樣也好。我昨天晚上幾乎沒睡，身體不太舒服。」

「我們上床睡覺吧！」

「我在問妳……妳要去辦什麼事情？」

「喔！」

「胡立安呢？」

「晚安！」她說，語氣顯得拘謹，在一個對她有深刻了解的人聽來，心裡實在不好受。

我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接著，碧雅輕盈的步履以及她踩著細高跟鞋下樓的足音，逐漸遠去。我連忙拿起電話，然後等著接線生出聲。

「好一雙性感美|腿啊！」我說道。

「你閉嘴！費爾明……」我突然厲聲喝斥，被驚動的父親當下挑起了眉頭。

「我和圖書剛剛是跟先生說，賈斯柯斯．布恩迪亞先生是以艾里亞納出版社的名義訂房。先生要不要我把電話轉到房間去？」

碧雅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並陪我走到床邊。她安頓我上床躺下，替我蓋了被子，然後在我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我當然愛你呀！你這是什麼傻問題啊？」

賈斯柯斯在瓦士手下做事。

我默默看著兒子正專注於他最鍾愛的遊戲之一：使勁地往前爬，不一會兒就迷失了方向。碧雅緊跟在後。偶爾，胡立安會突然停下來，然後朝著我這邊張望。一陣微風驟然揚起了碧雅的裙襬，胡立安樂得哈哈大笑。我拍手助陣，碧雅隨即朝著我拋出了責備的眼神。我看著兒子的目光，接著，我告訴自己，不久後，他會開始以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彷彿我是世間最睿智、最優秀的人，在他眼裡，我將是所有疑難的解惑者。這時候，我告誡自己，此後絕不再提起毛里修．瓦士這個名字，也別再對他留下的陰影窮追不捨了。

「是的。」

「確實，先生說得沒錯。賈斯柯斯．布恩迪亞先生……我找到了。含早餐的歐式套房，房間是以艾里亞納出版社的名義預定的。」

「晚安！」我輕聲回應她。

她牽著我的手，跟著我經過走道進了臥房。我往床上一躺，默默盯著她看。

碧雅直視我良久，眼神中盡是疑惑。

「有沒有可能他是以公司名義訂房呢？」

漫長的等候，細碎的低語，夾雜著線路的回音。

和_圖_書「能否麻煩您告訴我房客姓名呢？」

「先生？」

「哦！那邊有個老先生躲在報紙後面，我看他八成因為心跳過快而昏過去了。」

「你的口氣卻好像你根本就不這樣想。」

「達尼，我看你今天還是休個假吧！」父親提議。「店裡的事由我和費爾明來打點就可以了。」

「抱歉，您說什麼？」

那天晚上，元月二十日，碧雅把胡立安哄睡了，然後就在我身旁的沙發上睡著了，當時，我正第三次重讀大衛．馬汀的其中一本舊作，那是費爾明當年逃亡期間找到並保存多年的書。我想好好品味書中的每個轉折，仔細研究每個句子的結構，我心想，倘若能夠參透那些句子的詩韻節奏，或許能夠更深入認識這個我從未謀面的人，大家都向我保證，這個人絕非我的生父。不過，那天晚上，我就是靜不下心來。連一個句子都沒讀完，思緒卻已經從書頁間飄走了，眼前出現的所有文字，在我看來都是巴布羅．賈斯柯斯．布恩迪亞寫給我的妻子那封信，隔天下午兩點鐘，他約了她在麗池大飯店見面。

「我可不想邋遢出門。」她沒好氣地反駁我。

「麻煩您，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有位房客是不是入住貴飯店？」

我躲進後面的工作間，並聽見兩人在店裡低聲交談。我在父親的書桌前坐了下來，然後看了看手錶。這時候是下午一點二十分。我多麼希望時間加速快轉，然而，錶針就是如如不動。當我再度踏入書店時，父親和費爾明同ｈｔｔｐs://m.hｅｔｕｂｏok.cｏｍ•com時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達尼，你怎麼了？」

線路耽擱了好幾秒鐘才接通。

碧雅走近我身旁，惱怒已逐漸消散，卻面帶憂慮看著我。

「妳要出去啊？」

「碧雅？」

「妳愛我嗎？」我問她。

我靜靜看著她描畫著眼影。好一個幸運兒，我的內心浮現這樣一個嘲諷的聲音。

「我今天會晚一點回來。」她說。

我目送著她走出房門。

接下來的幾個鐘頭，我想盡辦法讓腦袋保持忙碌，雙手也忙著幹活，然而，填滿思緒的依舊是我對自己複述了一次又一次的那封討厭的信。近中午時，費爾明偷偷摸摸走到我身旁，並且遞了一顆瑞士糖給我。

「你說什麼？」

「我在想……我是個多麼幸運的人。」我答道。

「你整個人都不太對勁呀！達尼。你到底是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了嗎？」

「請接麗池大飯店。」

胡立安認為「心跳過快」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玩的詞兒，後來回家的路上，他泰半時間都在哼唱著「心、跳、過、快」，碧雅則始終走在我們前頭，一路都在生悶氣。

早上醒來時，碧雅已經出門了。我一直輾轉反側到清晨才睡著，九點鐘一到，教堂準時敲鐘，我猛然驚醒，隨手抓了衣服急忙穿上。屋外等著我的是寒冷的週一早晨，雪花凌空飄灑，然後攏聚在街道中穿梭疾行的路人身上。一踏進書店，映入眼簾的是高高站在凳子上的父親，此時正忙著更換日曆上的數字，元月二十日。

「嗯！好和*圖*書主意。」

我用微笑否定她的問題，笑容有如謊言那般虛偽。碧雅逕自點著頭，接著緩緩褪去身上的衣服。她寬衣解帶時態度一向大方，從未背對著我，也不會像政府提供的婚姻衛生保健手冊上建議的躲進浴室或門後。我靜靜觀望著她，仔細端詳著她的胴體曲線。碧雅直視我的雙眼。她套上我憎惡的那件睡衣，然後鑽進被窩裡，背對著我。

「我馬上幫您查一下。」

我靜靜溜進工作間，不敢多看費爾明一眼。我三步併作兩步，急著爬上五層樓。打開家門時，我聽見浴室傳來水流聲。我拖著腳步踱到臥室，並駐足在門口。碧雅端坐在床沿。她沒看見也沒聽見我進門。我看著她套上絲|襪，然後穿上衣服，兩眼緊盯著鏡子。直到過了好幾分鐘之後，她才發現我在那兒。

我聳聳肩，淡然以對。碧雅往我身上靠過來，並握住我的手。

「妳打扮得很漂亮呀！」

「就是今天了，不是嗎？」

「我有好幾件事情要辦。」

「你在想什麼？」她問道。

「妳要去哪兒啊？」

「我昨晚整夜沒睡。」

「我不知道你在那裡。」她似乎又驚又惱。

碧雅朝著我走過來，並在我身邊坐下。胡立安跟在後面，一直爬到長椅邊。接著，他爬到我腳邊，於是，我將他抱在懷裡，這時候，胡立安開始在我的外套領子上擦拭雙手。

「目前我的名單當中，找不到您提到的這位房客……」電話另一頭大大鬆了口氣。

「請您稍等一下。」

她點點頭，同時在唇上塗抹著口紅和-圖-書。

我終於闔上書本，接著，我凝視著在我身旁熟睡的碧雅，比起馬汀的故事以及他那座充滿悲慘不幸的邪惡城市，我總覺得她身上隱藏的祕密甚至還要多得多。當碧雅睜開雙眼時，早已過了午夜時刻，她發現我正在仔細打量她，隨即對我嫣然一笑，只是，我臉上的神情卻引出了她內心不安的陰影。

「麗池大飯店，您好！需要我們為您服務嗎？」

「巴布羅．賈斯柯斯．布恩迪亞。我想他應該是昨天到的……」

「貪睡的懶惰蟲！就算十二年後你也沒那個本事接手書店經營的。」他悻悻然說道。「今天輪到你開店門！」

我狠狠掛上電話，隨即出門去跟蹤妻子，內心正飽受猜疑的折磨。

「對不起！晚上沒睡好，以後不會了。」

碧雅回過頭來盯著我看。

我默默聆聽著她的呼吸，因此知道她躺了半個多小時才睡著，一天下來的疲憊終究比我的怪異舉止更具威力。我躺在她身旁，猶豫著是否該叫醒她並向她道歉，抑或，只要親吻她就好。但我始終裹足不前。我依舊躺著不動，只是望著她的背部曲線，並忍受著內心的陰鬱，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再過幾個鐘頭，碧雅即將密會前任未婚夫，此後，她的雙唇和肌膚將不同於以往，一如那個騙子在信中所做的暗示。

我立刻起身，並向她伸出手來。

「你為什麼不去睡個午覺呢？睡一覺起來，你會感覺舒服多了。」

「你別這麼不正經！小孩會跟著學的。還好旁邊沒有別人。」

這次的等候時間大大縮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