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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根看著她，心裡想：哇，現在是誰在對誰進行確認療法？

梅根想了想。確認療法是吧，誰說不行，或許它能給一個受到驚嚇的女人些許安慰。「我帶了一樣東西，或許有幫助。」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看似電子鬧鐘的東西。

「梅根？」

「別客氣。」

「我當然知道。」

梅根把視線轉向那盞夜燈。「燈是誰關掉的？」

「妳的手，」安格妮絲說。「什麼？」

「那麼誰贏了？」

梅根吞了吞口水，想起史都華．葛林，還有一切如何劃下句點。「也許是吧。」

「那麼誰贏了？妳說啊。」

但安格妮絲蹙起眉頭，揮揮手不想領情。「兩件事不一樣。」

「我希望妳打，」梅根說，「如果有東西讓妳害怕，妳就應該打給我，好嗎？」

「他。」

「妳有危險嗎，梅根？他也去找妳嗎？」

「妳不應該害怕。」

梅根快步走向床，緊緊把婆婆擁入懷中。安格妮絲．皮爾斯這一年來瘦了好多，梅根彷彿抱著一袋骨頭。她整個人冷冰冰，身體在過大的睡衣底下瑟瑟發抖。梅根抱著她幾分鐘，像安慰做噩夢的孩子一樣安慰她。

「別在黑暗中等待，」安格妮絲說，聲音微弱而激動。「不要覺得無助，永遠不要。拜託，為了我，好嗎？我不要妳這樣。」

「妳的手在發抖。」

「安格妮絲？」

「我……我不知道，」梅根說。ｈttｐs://ｍ.hｅtuｂoｏｋ.ｃｏm•ｃｏm

但梅根就是不忍心，至少現在還做不到。

安格妮絲只是一直對兒子點頭：「我跟你說，這場比賽我看過了。」

「妳不是還要張羅小孩上學？」

「我沒事了，」安格妮絲說，「妳可以走了。」

這是新出現的妄想。大衛盡力了，但他對這種事缺乏耐心。最後一場超級盃在電視上播放時，也就是他們認清她再也無法自己照顧自己的時候。當時安格妮絲一直堅持這場比賽不是現場直播，她說她已經看過比賽，也知道哪隊贏了比賽。一開始大衛嘻嘻哈哈地問：「誰贏了？我可以下點賭注。」安格妮絲說，「等著瞧吧」，大衛還是不肯罷休。「喔，是嗎，那接下來會怎樣？」他問，火氣一點一點升高。「你看啊，」安格妮絲說。比賽一結束，她臉色一亮，說：「看吧，我就說嘛。」

梅根猛然停下車，甩開駕駛座的車門。她飛快穿過大廳，經過一臉疲憊、白了她一眼的夜間警衛，然後左轉踏上第二條走廊。

「好的，安格妮絲。」

「也是什麼？」

「妳保證？」

梅根走回床邊，再次將婆婆擁入懷中。

「嗯。但我會再來的。」

老太太坐在床上，被子蓋住全身，只露出睜得又圓又大的眼睛，像個正在看恐怖片的小孩。

安格妮絲表情疑惑。

「噓，沒關係。ｈetｕｂｏｏｋ•com.cｏｍ」

梅根勉強點點頭。「好。這樣吧，如果妳不害怕，我就不害怕。」

「我不想壞了你的興致。」

「這是一台針孔相機，」梅根說。相機是她從網路上的監控器材店買來的。沒錯，她也可以隨便說什麼東西是一台針孔相機（確認療法與誠實無關），但用不著撒謊的時候，何必多此一舉？「這東西可以幫妳當場逮到那個壞蛋。」

「對。」

「謝謝妳，」安格妮絲淚流滿面地說。但也可能是因為她鬆了口氣。「太感謝妳了，梅根。」

兩人都安頓好，並肩躺在大床上之後，梅根問：「想談一談嗎？」

醫生告訴她，安格妮絲的病情日漸惡化，幾乎已經達到轉往「三樓」的標準，那是安置嚴重阿茲海默症病患的樓層。從外界的眼光來看，那是個殘酷的地方，但大衛現在已經深信那裡很適合他媽。既然已經沒有治癒的希望，「三樓」的人員就會利用「確認療法」盡量讓病患覺得舒適。基本上，這就表示「你相信什麼，就是什麼」。所以假設你相信你是個二十二歲、剛產下寶寶的新手媽媽，那麼護理人員就會讓你抱著一個「寶寶」，餵寶寶喝奶，他們也會像來探望媽媽的親朋好友一樣逗著寶寶玩。有個女人相信自己懷孕了，所以護士就不斷問她幾個月了、想要男生還是女生之類的問題。

「不應該？和*圖*書」

「不急。」

「妳根本沒看過比賽，媽，這是現場直播。」

「這妳不用擔心，只要告訴我誰贏了就好。」

雙方你一句我一句，直到大衛氣得臉色發紫，梅根出面當和事佬，再次提醒他，這不是安格妮絲的錯。理解這點並不容易。得到癌症或心臟病，我們多少都能理解，但精神疾病根本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圍。

老太太的眼睛閃著光芒，彷彿在忍住淚水。「妳要走了嗎？」

梅根把相機放好，讓它對著床鋪。相機是靠定時器和動作感應器啟動。安格妮絲每次都在凌晨三點打電話求救。「現在呢，」梅根開始解釋，「我要把定時器設定在晚上九點，持續到隔天早上六點，好嗎？」

梅根趕緊說沒有，說她沒事，但隨即又停住。她不想對安格妮絲說謊，為什麼要讓安格妮絲認為自己是唯一會恐懼的人？

「對不起，」安格妮絲。

「妳也是吧，梅根？」

「是嗎？」她把頭歪向一邊。「梅根？」

「妳還年輕，」安格妮絲說，「還很健康，還很強壯。妳遇過困境，對吧？」

安格妮絲張開雙臂。「可以再陪我一下下嗎？不用太久。我知道妳得走了，但多待幾分鐘沒差吧？」梅根搖搖頭：「當然沒差。」

「妳也一樣。」

「謝謝妳，安格妮絲。」

「妳害怕他會回來找妳？」

這一兩個月來，安格妮絲出現了新的妄想：有個男人www.hetubook.com.com闖進她的房間威脅要殺了她。大衛又想當作沒這回事。每次他都會睏倦地哀嘆一聲，說：「別接電話，我們應該把她轉去管理更嚴的病房。」

安格妮絲不理她的回答，繼續說：「妳不是個困在病床上的老婦人，不用無助地躺在黑暗中發抖，等著他來抓妳。」

「然後壞了你的興致？」

「我絕對看過，就是昨天。」

「他又來了。」老太太聲音細弱。

「如果他等一下又回來，我該怎麼辦？」

梅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們都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他來找我的時候，」安格妮絲悄聲說，「我的手也會發抖。」

這是她的由衷之言。管他是不是確認療法，安格妮絲都說中了一個千古不變的事實：覺得害怕很糟，但覺得無助更糟。況且，自從跟羅蘭見過面之後，梅根一直在考慮採取行動。雖然這麼做可能會揭開過往，用她不希望的方式喚起過去的事，但就像安格妮絲說的，這樣總比無助地躺在黑暗中好。

「媽，這是現場轉播，妳什麼也不知道。」

梅根低頭一看，沒錯，她的手指好不容易才摸到按鈕。

「怎麼個不一樣法？」

梅根直視安格妮絲恐懼的臉。幾年前，安格妮絲的腦袋還很清楚，她風趣又犀利，說話麻辣卻很迷人。有一天，婆媳兩人喝了些酒，梅根甚至對她坦承了一小部分她的過去，當然不是全部，只暗示她ｍ.ｈetuboｏｋ.coｍ.ｃoｍ並不像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當時安格妮絲說：「親愛的，我知道，人都有祕密。」後來他們就沒再提起這話題。等到梅根想再提起時，已經太遲了。

「我不該打電話的。」

「是我，梅根。」

明顯的尿騷味。安格妮絲平靜下來之後，梅根協助她更換尿布（安格妮絲不肯讓梅根全部代勞），然後再幫她躺回床上。

梅根制止他：「算了，大衛。」

「沒事了，我在這裡。」

「嗯？」

「他又進來了，」安格妮絲說，「他說要殺了我。」

安格妮絲的房間在右手邊的第三間。梅根打開門，聽見床上有人輕聲倒抽一口氣。房裡一片漆黑。可惡，夜燈在哪？她按下開關，轉向床的方向，再一次覺得痛徹心腑。

「看下去就知道了。」

梅根點點頭：「我保證。」

「妳說了什麼？」

「害怕。妳發抖是因為妳也怕他。」

淚水滾落安格妮絲的臉龐。梅根深深注視她的眼睛，因為那眼神道盡了一切。癡呆的症狀從三年前開始出現，伴隨著習慣性的健忘。她把兒子大衛叫成「法蘭克」——不是她死去丈夫的名字，而是五十年前在教堂台前棄她而去的未婚夫。安格妮絲原本很寵孫子，卻突然想不起孫子叫什麼名字，甚至忘了他們是誰，這讓凱莉很害怕。妄想症開始常伴安格妮絲左右，她會把電視劇裡的情節當真，擔心「CSI犯罪現場：邁阿密」的殺手躲在她的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