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她無法動彈。
一方面，這個瘋狂脫序的一天到現在還感覺「無風無雨」，她還是可以毫髮無傷地離開這裡。另一方面，她不斷往肩膀後面瞄，彷彿有人在跟蹤她。她覺得這個世界正漸漸將她包圍，史都華．葛林還在暗中埋伏，臉上掛著恐怖的邪笑，隨時會撲到她身上。沒錯，她最好的機會、最明智的作法就是回家，但此刻她甚至懷疑這麼做有沒有好處，或者會不會已經太遲。
「我得走了。」
她想反駁，感覺不太對勁，但無論如何待在這裡都沒好處，所以她默默轉身走出去。她的車停在轉角。她坐進駕駛座，思考該怎麼做。答案很明顯。
「媽說要教我數學。」
所以剛剛是誰接了哈利的手機？
夜晚早已降臨。屋裡靜悄悄。他懷疑自己以前有沒有這麼孤單過，答案應該是沒有。因此他不再多想，直接點下圖示。
費斯特站在她旁邊的吧台前。「怎麼了？」
「呃，謝謝。」
大衛一直過著被動的幸福生活，為著他所謂的天大好運而不敢置信，但今天他卻親手粉碎了心中的平靜。那隻大手不斷搖晃他的世界，以致日後即便再度平靜下來，他的世界也不可能恢復原貌。這世界就是那麼脆弱，人們提醒過你這點，但你卻從沒把它當回事。
「我功課還沒寫完。」
「你沒有在聽我說話，警探。」
「對，不管是家或哪裡，總之就是有人在等妳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滑鼠鍵上猶豫不決。大衛看著電腦螢幕，他不想點下滑鼠，但說實在的，他還有什麼選擇？
「跟他說到露西找我。」
一種不祥的預感逐漸往她的腹窩裡侵蝕。
就在這個時候，她決定去找布蒙。
「我已經得到所需的資訊，如果有其他需要，我會打電話找哈利。我答應不會洩露妳的身分，也打算遵守約定。」
梅根掛斷電話。
「我會派輛巡邏車去他家看看，但那有什麼意義？哈利每晚都不在家。妳有告訴任何人妳要去找他嗎？」
玩火是一回事，直接往火裡跳又是另一回事。
他貼近父親身邊。這孩子到現在還喜歡晚安親親，他姊姊老早就不來這套了。喬丹和*圖*書抱著他的時候，大衛覺得淚水湧上眼眶。他抱著孩子，比平常抱得更久一點。兩人分開時，喬丹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在電腦螢幕上。大衛很快將畫面縮小，變成下角的一個小圖示。
「是我就不會，」布蒙說，「我是指根據目前的情況。你知道哈利這個人，他從一開始就是個玩咖。我知道他很憐香惜玉，但他也愛|女|人，如果你懂我的意思。幫他接電話的或許就是其中一個。」
「我打過了，沒人接。」
「我的天啊，」他說，痛苦的聲音在她心上劃了一刀。「凱西。」
露西。晚上十一點。
喬丹點點頭，奮力忍住淚水。
問得好。他盯著螢幕看。再點一下滑鼠，他就會知道答案。他對著兒子說：「她去幫奶奶的忙。你不是該上床睡覺了嗎？」
「哦，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
但事實上（他連對自己也不敢承認），他從未完全相信他深愛而且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對，聽起來很矛盾。她有一段過去，他知道。他也是，誰都是吧。有了新的關係應該就會擺脫舊的關係。這是好事，而且有益健康。
「好吧，我懂了。」
「沒有。」
布蒙不由微笑：「是啊，哲學家警探。總之，幫自己一個忙，回去吧。」
「我會寫聯絡簿跟老師說。去睡覺，好嗎？」
她想了想她的家、「屬於她的地方」、凱莉跟喬丹，還有可憐的大衛。他大概在家裡來回踱步，不斷抓頭，一如他每次焦急不安時的模樣，他一定很納悶跟他同床共枕十六年的女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梅根盯著手機看，努力回想哈利辦公室的模樣。那裡有一張桌子、一扇窗、一個檔案櫃、一張舊沙發。
梅根皺眉。「你能不能……多相信我一點？」
「那我不懂。妳為什麼認為哈利有危險？」
「十一點在露西見，這樣跟他說就對了。如果我趕不去，我會打到這裡找你。」
「難道妳認為哈利選女人，是看他們的反應機智？」
「謝謝。」
大衛是數學白痴是家裡常開的玩笑。「了解。不過還是該上床了。很晚了。」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看起和-圖-書來就好像這幾年的歲月特別善待妳。妳不止看起來健康又幸福，最重要的是，妳看起來有屬於妳自己的地方。妳懂我的意思？」
她把車停好，下車，閉上眼睛，將鹹鹹的海風吸進胸腔。回憶開始重回腦海。她睜開眼睛，抬頭注視露西，洶湧的回憶讓她渾身打顫。
但梅根的狀況沒有那麼簡單。她對他訴說的過去有很多地方解釋不通。那些他不是沒發現，只是不想深究。他不是很想讓那些問題破壞了這段美好的婚姻。即使過了那麼多年，他還是不敢相信梅根會選擇他。她是那麼的美麗而聰明，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每當她看著他、對他微笑時，他依然感覺得到那股強大的力量。如果你很幸運有過這種經驗，如果你已經把那種感覺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你就不會太去計較為什麼或怎麼會這樣。
那麼雷呢？
「不客氣。那麼請妳離開，免得我上司看到妳又要問一大堆問題。」
「關上門，好嗎？」
「嗄？我以為妳在找雷，何不等到他回電？」
一把鑰匙。
費斯特說：「哈囉？妳還在嗎？」
梅根看看車上的時鐘。她為什麼偏偏選在露西跟他見面？她的鑰匙串還掛在點火裝置上。認識大衛以來，他從沒問過她這把有點生鏽的青銅鑰匙的事。她一直把鑰匙帶在身邊，但她懷疑現在還能不能用它來開那扇門，畢竟都過了快二十年。這把鑰匙是她為過往歲月保留的唯一紀念、唯一的回憶。
「你為什麼不問我？」
她沉默半晌。他等著、觀察著她的反應。事實上，無論她怎麼挖苦，布蒙都說中了她的痛處。
到了警局，等布蒙的搭檔，艾琳．安德森警探離開房間之後，梅根把情況告訴布蒙。他靜靜聽著，從頭到尾沒打斷。最後她說：「我很擔心哈利。」
露西位在瑪蓋市，離梅根所在的地方有五哩遠。無論怎麼說服自己打消念頭，無論眼前的情況有多危險、多致命，她知道除非親眼看到雷，不然她不會得到平靜也無法揮別過去。況且，別的不說，大老遠跑來這裡，她怎能不去看看露西？
但根本沒有設櫃台的空間。
hetubook.com.com「你說話很有深度。」
「晚安，爸。」
喬丹的眼眶含著淚水。他是個敏感的小孩，跟他爸小時候一樣。大衛很快讓步。
「假裝成櫃台人員？」
「抱歉，小子，我只是有點煩，沒事的。」
「拜託，你不會敲門嗎，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我們可以再打一次給他。」
「媽呢？」
「甜得很不自然？」
梅根用微弱的聲音說：「我以為你希望我留下來，以免案情出現新的發展？」
喬丹砰地打開門，嚇了他一跳。「爸？」
想當初他剛拿到手機，簽下一份會讓他的房貸經紀人搖頭的合約時，售貨員提供了一堆讓人眼花撩亂的智慧手機功能選項，其中大部分功能大衛都沒興趣。但售貨員說起每月只要五美金就能啟動手機的衛星定位功能時，大衛卻接受了。當時他安慰自己這麼做只是求個心安，以防哪天喬丹失蹤了、凱莉電話失聯，或是梅根開車遇到搶劫，就會派上用場。
露西是隻很巨大的大象，「巨大」表示有六層樓高。
「我有。現在該妳聽我說了。妳究竟是為了什麼還待在這裡？」
大衛．皮爾斯覺得彷彿有隻大手拾起他的生活，把它當作廉價的雪景球一樣搖晃。
「是。」
「我跟你說過一百遍了，」他發出的聲音比預期的大聲，「進門要先敲門。記起來有那麼難嗎？」
「怎麼啦，兄弟？」
她撫摸著論匙，想起最後一次用它的情景。她想見雷。她不想見雷。
「對不起」
「是啊，」梅根皺著眉頭說，「真好笑。」
她往南開上大西洋大道，直直開去，直到看見露西在黑暗中現身，月光映照出她的輪廓。無論看過多少遍，梅根每次都會像孩子一樣瞪大眼睛，讚嘆地看著露西。
「不，凱西，不管妳叫什麼，我不認為妳懂。」布蒙移近一步。「我可以直說嗎？」
大象露西建於一八八二年，是這一帶最龐大、最古老的路邊裝置，也是建築上的奇蹟。這座大象形狀的建築有六十五呎高，裡頭一開始是一家房地產公司。在紐澤西海岸坐鎮的一百三十年間，露西曾經改成餐廳、酒館（禁酒時期關閉）、私https://m.hetubook.com.com人的海邊小屋，如今成了一個觀光景點，進去一次四美元。露西身上九十噸重的厚皮是一百萬片木頭拼成的，外加一層鍍錫。進去露西身體的方式有兩種，一是從她厚重的後腿爬上迴旋梯，走進一個彎彎曲曲、灰泥牆壁的粉紅色大房間，或是像他們說的，直接從大象的肚子進去。你可以從她的眼睛（窗戶）走到頭部，遙望大海。她屁股的部位還有一扇窗，打理她的人私底下都稱之為「臀窗」（臀瘡）。裡頭有照片、影片介紹，甚至還有個浴缸。爬上另一道梯子，就會走到外面，站上露西的背部，俯瞰無與倫比的大西洋美景。天氣好的時候，大西洋上的船隻可以從八哩外看見露西。
「晚安，兄弟。」
「這就是快樂的定義。這裡的女孩大多數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地方，沒地方可去。」
喬丹皺起眉頭：「問你數學？」
就是她還結在鑰匙圈上的這把鑰匙。
她還待在這裡做什麼？
「什麼？」
她沉默不語。
一張地圖跳出來。大衛．皮爾斯一次、兩次、三次將畫面放大拉近，慢慢鎖定妻子目前所在的地方。
「或許沒什麼。大概是那女人的聲音，我不知道，聽起來甜得很不自然。」
「我不是故意的……」
梅根一直很愛露西，原因她也說不上來。二十年前，她一放假就會跑來這裡，在露西的戶外咖啡館買份漢堡薯條，然後坐在離露西的長鼻子不遠的長椅上吃。就在那裡，她認識了照顧露西的一名管理員兼解說員，並開始跟他交往。他名叫鮑伯．馬林斯，是個好人，只可惜太沒安全感。兩人很快就分了，但分手之前，梅根偷走露西的鑰匙，拿到附近的五金行打了一支備份鑰匙。
「等一等，」費斯特說。
布蒙說得沒錯。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她坐在車上時，淚水漸漸湧上眼眶。她是怎麼搞的？她發動車子，準備直接回家，忘了這一切。忘了La Creme、羅蘭、路比、史都華．葛林，還有哈利．薩頓。這些人只是她在照後鏡中瞥見的浮光掠影，如此而已。
但她急急和_圖_書走出微弱信號酒吧，從人群中推擠而過，引起一波波飢渴的眼神。走到街上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吸幾口氧氣。梅根飛快前往哈利．薩頓的辦公室，在走廊上她跟一對年輕男女擦身而過，但辦公室裡的燈光已喑，門也鎖上。
半個小時前，梅根聽到哈利．薩頓的手機傳來一個甜到令人作暱的聲音：「薩頓先生不便接聽時，手機會直接轉到我這裡。很抱歉，凱西，我沒聽清楚妳貴姓。」
他坐在客房的電腦前，去年梅根把這個房間改成家庭辦公室。他的胃好痛。他討厭混亂，也不擅長處理壓力。當他覺得有壓力，覺得四面牆壁逐漸朝他逼近時，梅根總是在他身邊。她會揉揉他的太陽穴或按按他的肩膀，或是在他耳邊輕聲說話安慰他。
回家吧，凱西或梅根，不管妳到底是誰。很感激妳為了過去的一起失蹤案出面爆料，但現在該回到井然有序的生活了。
「那又怎樣？她或許只是想開開玩笑。」
「布蒙警探？」
有個聲音從她身後響起：「凱西？」就是那個聲音，千真萬確。
鮑伯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深夜時分，當梅根想逃離夜總會，或是不想回去跟四名室友共租的公寓時，就會拿這把鑰匙開門潛進去，鋪好毯子，躲在露西的身體裡。她愛上雷的時候，這裡就是他們的約會地點。她沒帶過其他男人來這裡，從來沒有，只有雷一個人。他們會拿這把鑰匙開門，爬上迴旋梯，在裡頭盡情纏綿。
她不在身邊，他覺得既茫然又害怕。梅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從來沒有超過一兩個小時聯絡不到人。照理說，這種突如其來的反常行為應該令他意外，甚至震驚，但可怕的是，事實上並沒有。或許這就是最令人不安的一點：他的每一個認知、他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如此輕易就改變。
梅根搖搖頭：「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妳看起來很好，真的很好。」
他點點頭，順便關上門。大衛抹抹眼睛，點了一下圖示，螢幕跳回來。他把游標移到連結上，只要再點一下，他就會知道妻子現在在什麼地方。
「到目前為止你都還算謹慎，所以，有話請說。」
「回去屬於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