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我理所當然會想，我們之間或許都是假的——」
「差不多就是我對妳說的。」
「雷？」
「布蒙去找你了？」她問。
「不會，告訴他是對的。」
梅根將監視器設定從晚上九點錄到隔天早上六點。監視器不是從頭錄到尾，而是偵測到動作才會啟動，所以他們不需要看完整整九個小時的影片。梅根查看電子鐘後方，發現燈光在閃爍，那表示數位硬碟裡已有存檔。
笑容浮上安格妮絲的臉。「監視器！」
「讓我抱抱孫子，妳會是個很棒的母親。」
梅根在婆婆的額頭上親一下，嘴唇停在那裡，眼睛閉上。「我非常愛妳，」她輕聲說，「絕對不會讓不好的事發生在妳身上。我保證。」
「她會比現在更快樂的，我很確定。」
有時候，梅根覺得己好像在跟一部不斷轉換頻道的人體電視對話。她指著電子鐘。「妳還記得我昨天來過這裡？」
安格妮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梅根，而且還是一樣愛她。
「妳知道那會破壞雙方之間的信任？」
護士同情地看著他們。梅根挽著安格妮絲的手，帶她回房間。瑪蕾克小姐出現在他們身後，但梅根揮揮手示意她暫時迴避並關上門。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撫平婆婆的情緒，安格妮絲終於停止顫抖和啜泣，而且就像之前一樣，眼神漸漸恢復清醒。
但他已經掛斷。她站在原地盯著手機看，直到有個聲音打斷她的注意力。她抬起頭，看見安格妮絲一臉茫然、兩眼無神地兑出門口。她的一頭灰髮亂七八糟，臉色蒼白到接近透明，青藍色的血管歷歷可見。
「我有嗎？」恐懼掠過安格妮絲的臉。「什麼時候？」
瑪蕾克小姐跟她擦身而過，對她露出老練的、憂慮的表情，說：「或許我們該先談一談？」
「上星期怎麼了？」
寶寶。單數。人體電視又轉換頻道，至少換了時空。但無論如何，安格妮絲說得沒錯。夠了。不該再追著過去跑，不該再活在謊言中。夠了。她公公，已故的、被太太騙了年齡也不知道的羅納．皮爾斯常說，「年輕不過是ｈｔｔｐs://ｗｗw.hetubooｋ•ｃｏm.coｍ一口氣。」沒錯，但青年、壯年還有人生每個階段也都是。那一口氣差不多就是生命唯一的保證。
「大概吧。」
「我知道，」安格妮絲低語，聲音讓房間急速降溫。
「誰？」
安格妮絲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她靠上前，與梅根四目相望。「那個半夜闖進來的壞蛋。」
「但你跟我都知道那是騙人的，」她說。
「妳說什麼？」
安格妮絲擠出笑容，輕拍她的手。「哦，別這麼說。」
「不行。我是說，現在還不行。」
這樣沒了。
安格妮絲把頭歪向左邊。「妳在這裡做什麼？怎麼不在家照顧寶寶？」
「沒問題，」瑪蕾克說，微微欠身，幾乎像在鞠躬。
「什麼？」
「我相信你，」梅根說，「如果這麼說有幫助的話。」
安格妮絲知道，這些年她一直都知道，梅根心想。婆婆一直都知道她說的謊，這個事實太過震撼，幾乎讓她無法承受。
「妳愛我的大衛嗎？」
「對。沒事了。」
「我很抱歉。」
「喂？」
手機響起時，梅根正在走廊上，朝向安格妮絲的房間走去。
「沒關係的，」梅根說，她的挫敗感排山倒海而來。可惡。她真是個傻瓜。她難道真不知道會在監視器上看到什麼？她真的相信會有個男人帶著刀子（更別提偶爾出現的土狼和毒藥），摸黑闖進來威脅一個老婦人？多麼一廂情願的想法。像梅根這樣的女人，一輩子幾乎都活在謊言中，她所認識的人也就只有安格妮斯最像是她的密友和知己。可是到今天她才知道他們的距離多麼近。這些年來，安格妮絲就算不清楚全部的真相，也多少猜到，但她並不在乎。
「不是這個。」安格妮絲的目光閃爍，望向門口。「他們想把我移到三樓，對吧？」
梅根的心一沉。她偷瞥瑪蕾克小姐一眼，對方仍然一臉無可奈何，但並非出於心虛或恐懼，而是她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梅根看著婆婆。安格妮絲看著螢幕，目瞪口呆。一開始她一臉困惑，但梅hｔｔｐs://wwｗ.hｅｔuｂoｏｋ.ｃoｍ•ｃｏm根看得見迷惘後面的清醒。安格妮絲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她腦中有一部分能夠接受，但更大一部分是無法相信眼前看到的。那就好像突然告訴一個人上面是下面、左邊是右邊。
「如果那個人闖進妳的房間，」梅根說，「我們馬上就會看到了。」
「很好，」梅根說，「妳想跟我們一起看嗎？」
她走出門，望著走廊的另一邊，瑪蕾克小姐就站在哪裡，目露詢問地看著她。梅根點點頭，說：「我會跟我丈夫談一談，但移病房的事就先開始進行吧。」
「我會在露西裡面等妳，等多久都無所謂。拜託妳來。」
「那是我的真名。」
「那不重要。現在沒事了。我在這裡。妳很安全。」
沉默。
過了彷彿一小時（其實可能才兩分鐘），一名護士急急忙忙出現在螢幕上，開始安撫安格妮絲。梅根看到護士一手拿著一個杯子，另一手拿著藥。安格妮絲和著杯子裡的東西（梅根猜是水）吞下藥，然後往後靠。護士溫柔地幫她蓋好被子，稍等片刻才輕步走出門。
「為什麼？」
她匆匆跑上走廊，走去櫃台借了一台筆記型電腦，馬上又回到病房。安格妮絲還待在床上。這部電子鐘兼監視器只要插上電腦就可以使用。她把監視器移到床上，接上電腦。安格妮絲移得更近。監視器圖示出現在螢幕上，梅根移動游標。
「他把自己藏起來，」安格妮絲說。
「沒錯。而且這是安格妮絲的房間，她想要裝監視器，對吧，安格妮絲？」
「那就是我們的錯，」梅根說。
梅根感到一陣寒慄。「我不懂。」
安格妮絲點點頭：「梅根？」
「我絕對不會傷害妳的，安格妮絲，我只是要——」
「梅根？」
影片開始播放——謎團確實解決了，結果卻不符梅根的預期。
「剛才。我走出房間的時候，妳正在走廊上講電話。」
值得贊許的是，瑪蕾克一句話都沒說。安格妮絲盯著螢幕不放，等著其他事情發生。螢幕只有再亮起一次，根據一角的電子鐘，大約是www.hetubook.com.com一個小時後。安格妮絲和梅根靠上前好看個清楚，但只見一名護士走進來查看安格妮絲的狀況。
安格妮絲從什麼時候開始漸漸衰弱？梅根什麼時候會像她一樣？
當梅根看見手機螢幕上跳出雷的名字時，她剛轉過彎，走？安格妮絲住的那條走廊。她瞬間一怔，不確定該怎麼做，但很快發現她別無選擇。她按下接聽鍵，接起電話。
「我們可以看看。」
雷說的話重回她的腦海：「我沒有告訴妳實話。」
她變得心不在焉了。
「好點了嗎？」梅根問她。
「嗯？」
大衛還是沒傳簡訊來。她覺得傷心又生氣，疲憊又混亂。雷正在露西那裡等她。她不想去。他屬於過去，打開那扇門只會通往不幸，該是時候往前邁進了。
瑪蕾克匆匆瞥了安格妮絲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轉回梅根身上。「這樣是不對的。」
「上星期。」
一分鐘後，錄影停止。
「這裡是怎麼回事？」
對方沒有回應。
「我不會說出去的。」聲音又變成低語。「沒關係的，真的。我也跟羅納撒了謊。其實我比他大三歲，但他從來不知道。重點是，妳愛我的大衛。我知道。他跟妳在一起很好，不像那些城裡來的有錢大小姐。親愛的，我會幫妳守密的。我只要求一件事。」
「隱藏式的監視器，內建在電子鐘裡。」
一名護士走出來攔住她，安格妮絲大喊：「不要傷害我！」然後閃身逃開。
「梅根？」安格妮絲說，聲音微弱無比。
「你還好嗎？」
「安格妮絲，我馬上回來。」
影片中沒有聲音，但或許這樣比較仁慈。螢幕中，安格妮絲坐了起來，看得出來她正在尖叫、啜泣，整個人嚇壞了。她拿起枕頭保護自己，整個人縮在床邊的角落，膝蓋緊貼著胸口，只想逃離危險。她抬眼瞪著攻擊她的人，右手護住臉。
兩人雙雙看向門。瑪蕾克小姐走進來，雙手插腰，噘起嘴唇。她睜大了眼看著眼前的畫面：兩個女人坐在床上，時鐘兼監視器與筆記型電腦相連。「這是什麼？」
「對。」
「我沒事。」
安和_圖_書格妮絲點點頭：「對。」
「沒用的。」她放低聲音。「他還是會找到我，換地方也一樣。他會找到我，然後殺了我。」
「對。但如果妳不想，就不一定要去。」
一滴淚滲出眼眶，淌下梅根的臉龐。「什麼？」
瑪蕾克不發一語走出門。
晚年照護之家極力要展現有別於療養院的風格。外觀本來以法蘭西第二帝國風格的維多利亞式民宿為目標，但結果卻造出一棟像組合式汽車旅館的建築。萊姆色的門廊上可見鋁製壁板、塑膠蕨類和無障礙坡道，內部到處鋪滿翠綠地毯，牆上掛的是過分鮮豔的雷諾瓦及莫內複製畫——這些畫看來都像是在後院跳蚤市場或清倉大拍賣中買來的。
「梅根？」
「我不是要打探妳的隱私。」
「你跟他說了什麼？」
螢幕上，安格妮絲仍在睡夢中。
她可以就此放手嗎？還有，他的語氣、他聲音裡的急切……她真的可以全部拋下嗎？她難道不欠他什麼？或許，到頭來，那就是她回去的原因。或許不是為了抓住機會重溫逝去的青春，而是為了幫助某個人再站起來。
「等我看完安格妮絲再說。」
「我答應妳。」
她瞇起眼睛：「梅根？」
「什麼？」
梅根繼續穿過裝潢過度的大廳，經過自助餐廳。門自動打開。梅根喜歡撲面而來的涼風，尤其裡頭熱得叫人窒息。她閉上眼睛片刻，深呼吸一口氣。
梅根不知道該說什麼。
「嗯。」
「我不知道。」
「聽說妳現在改名叫梅根，」雷說。
「對。」
「沒關係，那只是……」她頓住，強忍住淚水。安格妮絲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梅根再也支撐不住，心裡有部分終於潰堤。「我這一生全是謊言。」
「妳可以來一趟嗎？」
「什麼？」
「妳該回家了，」安格妮絲用恍惚的聲音說，「妳還得照顧寶寶。」
瑪蕾克的臉紅了起來。「這裡不能裝那種東西。」
「當然有，所以我才會打給妳。」
「我懷疑。警方正在搜我住的公寓。」
她走到車門前，伸手去抓車門時，有個東西引起她的注意。梅根倏地轉身，看見刀子朝她揮過來。
和_圖_書「我沒有告訴妳實話，」他說。
「他們已經長大，不是寶寶了。我來這裡是因為妳打電話給我。」
「對。」
「我們有隱私規定。安格妮絲剛住進來的時候，妳丈夫以監護人的身分簽過同意書。上面明文規定——」
「因為妳不具法律地位。」
但房裡除了她，沒有別人。
「什麼時候？」
「我已經裝了。」
「不要！」安格妮絲縮起身體，好像以為護士會出手打她。梅根趕緊跑過去，用手肘將護士推開。她兩眼直視婆婆的雙眼，雙手搭住她的肩膀，說：「沒事了，安格妮絲，是我，我是梅根。」
她不想活在謊言裡，一天都不要。
「他相信你嗎？」
「所以妳可以看到他？看到那個壞蛋？」
雖然鏡頭鎖定的是整個房間，但仍然看得出安格妮絲臉上的驚恐表情。夜視效果使她的眼睛閃著白光。
「妳看見他了，對不對？」安格妮絲指著螢幕說。「拿著刀子的？有一次他帶著一隻土狼和一瓶毒藥進來。」
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變了，變得更輕柔，多了某種有別於之前的質感。「妳還在大西洋城嗎？」
「監視器，」梅根說。
又是沉默。
「沒有。」
這時梅根想起電子鐘裡的監視器。「安格妮絲？」
「那不是我簽的，」梅根說。
「當然沒有！」
梅根聳聳肩：「如果你們沒什麼好隱瞞……」
「來就是了。」
「那個壞蛋昨晚有來嗎？」
「妳在跟誰講電話？」
靜止畫面上有個播放箭頭。梅根回頭看看瑪蕾克小姐，見對方一臉無可奈何，她按下箭頭。
「我不懂，」瑪蕾克小姐說，「妳偷|拍我們？」
「妳不了解。」
「大衛帶妳回家的隔天，我打電話去愛默生學院。妳說妳是那裡畢業的，但有些地方不太對，所以我就打去問。他們說從沒聽過妳的名字。」
畫面顆粒粗糙，不是因為相機解析度差，而是因為設定拍攝的時間在晚上。第一個跳出來的影像是安格妮絲在床上坐起來的靜止畫面。相機的夜視設定讓房間蒙上一層令人毛骨悚然的綠色薄霧。
梅根不確定該怎麼回答。「只是一個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