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那天早上，午飯前，他從海斯特平房遁了出來，最後復得拖鞋的情形又是如此令人振奮，於是逕奔向所住的屋子來，一路上跑得東搖西擺，心若搖旌。他被那含蘊著無窮希望的想像弄得心蕩神馳。他先鎮靜一下自己，方才敢見老闆。進得房來，只見瓊斯先生盤坐在行軍榻上，恍如裁縫坐在板桌上一般，頎長的背脊則靠在壁上。

「女人！當然有呀。我們早曉得了，還用你說！」他狠狠推那馴服了的怪物一把。「走開！Vamos（走）！滾！回去燒晚飯去。那麼，他們哪一邊去了啦？」

瓊斯先生哼了一聲：

「是麼？怎樣尋法？」

瓊斯先生沒好氣的將話題撂下。

「只要先生您信任我，咱們一定成功——馬到功成。」

里卡多清醒過來；他的眼睛閃著肉|欲的光。

「兩天工夫總有的。」他說。

「我是要你到時在場的。」瓊斯先生平靜道。

彼得羅伸出好大一條毛茸茸的前臂指出方向，撥動一雙曲腿走了。里卡多趨前幾步，恰好來得及在樹叢上，看見兩頂白通帽在曠地上並排移動。他們走不見了。他既阻止了彼得羅告知老闆島上有個女人，便可以盡意推測這些人的動向了。他尚未完全察m.hｅtuboｏｋ•ｃom.ｃom覺，自己對瓊斯先生的態度，精神上業已起了變化。

「咳！監視嘍。」里卡多徐徐答道。

他發現老闆站起來了。瓊斯先生非不得已，是挺厭惡躺著的。他那纖長的身軀在房間內溜了一會兒，頓住了。

「好罷，只要我認為時辰一到便可以用槍用刀，先生您儘管樂您的好了。我不會殺風景的。」

「馬丁，我正在想你從前提過的辦法。當時我覺得行不通；可是再想之下，覺得叫他來一手牌戲，不正好讓他自己明白，該要把銅鈿吐出來了嗎？這樣做沒那麼——該怎樣說？——下流。他會會意的。這回的事兒本來就不細膩，馬丁，不細膩，用這手法來幹倒也不壞。」

「呸，王八羔子，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主意！」

他竭力不去想起她，好能比較冷靜的運用腦筋，來應付這個複雜的局面，一則為己，二則也無愧為別無他名的瓊斯先生這位有體面的人的忠實僕從。

「這有啥稀奇？監視，嗯？怎麼不順便求求神？」

「你該留在這兒的。」瓊斯先生道。

「自在。」瓊斯先生咕噥道。

「不成事也得成事，」瓊斯先生道。「馬丁，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這趟的和*圖*書事兒，可不比咱們以前的。不同的一樁事。好比一場考試。」

「我出去幹正經事來哩，」里卡多道。「沒什麼，我——我——怕是趕急了一點兒吧。」他果然仍氣喘噓噓，不過並非因跑急了之故，而是因經歷過早上那一番驚險，將壓制已久的心思情緒都解放出來，弄得整個人亂哄哄的。現在他幾乎昏頭轉向了；眼前有險路也有好路，他正茫然不知所從。「你們談了許久是罷？」他說話來拖延時間。

「出去觀察——監視——四處打探嘛，還有什麼？我曉得先生您有客呢。談得自在吧？」

也是天假其便，里卡多適在舊日帳房的涼台上獨自盤桓。他馬上察覺事情有了新發展，連忙跑下去迎那個奔跑過來的熊羆模樣的人。那人所發出沉沉的吼叫聲，雖與西班牙語，甚或什麼人話，僅有皮毛之似，瓊斯先生的祕書卻因習聽已久，也聽懂八九分。里卡多深為詫異；他只道女子會繼續藏下去的。那條計策顯然不用了。他並不猜疑她；他怎能呢？他想起她時便心平靜不下來。

「我不是頂信任你嗎？」瓊斯先生說。「這也是你的事呵。」

「來了，先生。」他應道，但過了片晌方能立定主意進去。和圖書

「那畜生想騰跳沒有？」里卡多禁不住焦灼的急急問道。「先生，不行呀，您好歹得多周旋他一兩天。我有個好主意呢；我覺得可以在一兩天間尋到不少線索。」

「呦，先生！您別是又發悶了罷？」

「嗯，萬一他突然騰跳起來呢？他未必欣賞個中樂趣呵。」

「哈，哈，哈！倒是好主意。」祕書大聲笑起來，鬱鬱寡歡的眼睛盯著瓊斯先生。

「先生，沒有都露了吧？」

「發悶？才不呢！你這會兒究竟哪裡去了？」

「先生，咱們會成事的。」他做出極其欣快的神氣道，感到狂喜陣陣湧自心底，炙熱得像搧起來的火焰。

里卡多卻也所言不虛；他現在確信勝券在握。但他不能告訴老闆他敵營裡有內應。女子是對他提不得的；讓他知道有個女人在此，天曉得他會幹出什麼事來哩。況且怎樣啟齒呢？他總不能供出自己這番冶遊。

老闆的態度使里卡多深以為異；他首次露出一絲情緒了。但還有他用上的一個辭兒，「考試」那個辭兒，他覺得特別有意思了。那是那天早上兩人最後說的一句話，隨即里卡多便出房間去了。一陣無比溫柔夾著勝利的得意之情，使他無法平靜，也無從動心思。他在涼台和-圖-書上踱過來又踱過去，直踱到午後許久，每次轉身便瞟上那座平房一眼。房子看去並無人棲息。有一兩回他猛可停下步來，俯視自己的左腳拖鞋。每一回他都咯咯地笑出聲來。他愈來愈坐立不安，最後把自己也嚇了一驚。他抓住涼台的欄杆站定了，笑的不是自己的心思，而是心內那股強烈的生命感。他任由自己依從著，毫不在乎，甚至無所顧忌。敵也好，友也好，他誰都不管了。正在此際，瓊斯先生在屋裡呼喚他。這祕書臉上罩下一層陰霾。

他的氣性既已徹底撩起了，愛戀——不錯，愛戀——便生出一顆嗜血之心來。他每想起那女子——與他一般無異的一個女人——一股焦急而溶融的感覺便沁透他的心，軟化他的心。然而一念及海斯特破壞他行將獲得的福樂，嫉妒便咬齧著他的胸臆。

「沒有。你留在這兒就好了。你在外頭胡混了一早上，現在氣吁吁的跑回來，怎麼了？」

他細細計量起來。這是策略改變了，大概是海斯特那方面變的。果然的話，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廝好奸狡！除非是她所為；那麼就——嗯——好。準是了。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彼得羅在他跟前兩腿交提，身子左搖右擺——他每有m.hetubook.com.com所待，總是如斯模樣的。他兩隻紅色小眼睛掩沒在一大團頭髮裡，動也不動。里卡多故意以鄙夷的目光直瞪入他雙眼，厲聲喝道：

「誰說不是？」里卡多悻悻然駁道。「這樣偷偷摸摸的，老子膩透了。不行！不行！打探出來他贓銀究竟藏在哪裡，再一刀就解決了。這對他很夠好了。」

「馬丁，妳的暴戾作風確實太粗糙了，」瓊斯先生鄙夷而言道。「你也不懂，我本來打算拿他樂一樂的。試想玩牌時候那氣氛——那傢伙手拿紙牌Ｌ多大的諷刺呀！我可真欣賞呢。對，別迫他把錢交出來，讓他自己輸掉好了。你當然想馬上一槍結果他，我可是想樂一樂，好精緻，好有趣嘛。他是最上流社會裡的人，我自己就是給這傢伙那類人從圈子裡趕出來的。到時他要多生氣，多丟臉！看他玩牌，我準保自己樂得了不得。」

「先生，包涵；失覺了呢，」里卡多快快活活的謝罪道。「這太陽火燒一樣，別說我腦袋，再厚的腦瓢兒也熬不住呢。啐！先生您把人家當成什麼啦——是火蛇麼？」

「想讓他好過點兒？」祕書用酸溜溜的語氣嘲道，瓊斯先生也為之愕然。

「王八羔子！太陽沒曬昏了你腦袋罷？怎麼老像條蜥蜴那樣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