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飛航人員以這個名字稱呼一種電波擾動所產生的光環，飛機在雲層中航行時偶爾會遭遇。那是天賜的視覺享受，美不勝收，和超自然現象無關。但是，今天，這片由成群蜻蜓織成的鈷藍色該如何解釋？更何況這些飛蟲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高空中？
不過，手指移向左前胸時，聖修伯里相信，有那麼一瞬間，他抓到了個什麼東西。一個滑溜想逃走的東西。聖修伯里握緊拳頭，猛然從襯衫裡掏出手臂，先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跳怦怦。
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讓聖修伯里更加困惑。聖艾摩之火的光暈迅速消失，像燈光倏地熄滅，又像瞬間融解無形，未曾散亂。現在，四下見不到半隻蟲影，玻璃上也沒留下任何鑽鑿痕跡。
機身上沾黏了許多羽毛狀的物體，很快地形成一束長髮披在飛機上。聖修伯里認出那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
他攤開手掌。
因而識得了空，空空蕩蕩，和_圖_書
聖修伯里試圖將飛機轉向，脫離這群盲目的蜻蜓，卻沒能成功。飛蟲一波接著一波，儼然已形成一個整體，變成一片藍色大塊。聲響愈發震耳欲聾。蜻蜓似乎像一隻隻螺絲起子鑽動起來，開始戳鑿玻璃。要是讓牠們刺穿玻璃，聖修伯里就完了。
天空藍得愈發鮮明耀眼。宛如彩釉上的鈷青色。
「我的老天，這是怎麼回事？」聖修伯里驚呼道。
他的指間捧了一塊藍天，小小的一塊，像核桃一般大小。原來是它鑽進了飛機，輕輕地撞上他的後頸。
就在吼聲發出的同時，蜻蜓振翅的嘈雜聲戛然停息。
同時，他也發覺，那不只是聲音而已。伴隨而來的還有機尾上極輕微的撞擊。
藍色卻依然存在，閃閃發亮。
在觸摸到這天空一角的時候，聖修伯里並不覺得自己擁有任何特異功能。此時，他仍抱和圖書持一貫的想法，相信奇蹟也終將化為平淡。他看了看手中的新發現，彷彿握著的只是一顆果實，需審視它是否過青或太熟。滿意了之後，他將這一角藍天捧近鼻子，嗅了嗅。他聞到一股輕微的香味，那是黎明落入陷阱的鳥兒（那時牠們在獵人的手中掙扎抖動，那隻手或許會握緊，卻也可能鬆開放牠們自由）；還有一股狂野的氣味，來自高闊不低斜的天空，來自遲遲不肯逝去的長日。這一會兒，那一小塊藍天滑到聖修伯里的手腕上，沿著血管，爬上了前臂；最後，被引入機艙的一絲絲氣流逮住，突然往艙外消失無蹤。
一個尖銳的吼聲，沒有回音，凌駕那片嗡嗡鳴響。
我不喜歡無，
真是不可思議。就在他正前方，幾千百隻蜻蜓成群飛舞，迎面衝撞飛機的擋風玻璃。
從哪兒發出來的？
——伊夫．克萊（Yves Klein）和*圖*書
聖修伯里覺得自己離夢的國度好遙遠，與心底的意識卻好接近。他清楚知道自己不願意承認看走了眼，不肯將這幅幻象歸咎於一時迷失。於是，他焦躁地將手伸入衣衫尋找。那隻蜻蜓應該還在裡面某個地方。他的頸背上應該還留下一點紅腫。他的手指摸索著，一路往下朝腹部探去，然後又在背部下方附近搜尋。
忽然，有一隻蜻蜓鑽進了機艙。
那聲響反覆出現，糾纏不休。聖修伯里較先前更注意傾聽。這會兒，他覺得那類似有人走過森林時，踩踏小樹枝所發出的聲音。
這樣的藍天讓聖修伯里想起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就是這個顔色，在特洛幽（Trelew）南邊，往柯摩多羅-里瓦達維亞（Comodoro Rivadavia）的方向，他曾數度見過。在那個地區，這樣的藍色調溫和地預警：有場暴風雨即將來臨。色彩偶爾也能走出領土，四處旅行嗎？它們也能像飄浮汪洋中的樹枝，乘風破浪去歷險，然後在另一個陸地上岸棲息？總而言之，聖修伯里非常確定，在法國的天空，他的眼睛從未接觸過這種藍色。www.hetubook.com.com
深邃的藍。
聖修伯里立刻感覺到：蜻蜓的翅膀觸碰到他的後頸，沿著脖子向下鑽，然後在他的衣衫裡不安分地擾動。聖修伯里卻動彈不得，因為他的雙手忙著操控飛機，穩定航向，努力不使情勢更加紊亂。一股無力感湧上，他大吼一聲，像老鷹鼓動翅膀那樣簡短有力。
細小的碎裂聲驟然變成轟然巨響，朝前方機和*圖*書頭洶湧而來。
千萬顆小水滴如珍珠般灑落飛機的玻璃窗上。
不是來自引擎。那裡現在早已嗅不到任何焦味了。
這塊藍色天空，之前在聖修伯里的心臟附近徘徊，現在則頓時在他的掌紋上延展開來，悄悄輕撫他的手指。
接下來聖修伯里開始穿越另一道雲牆。突然間，他聽見細碎的爆裂聲。
前段機身很快地被這一大群閃閃發亮的物體淹沒。聖修伯里的視線瞬間被遮蔽。他彎身探出頭，試圖把狀況弄清楚。
另外有些蜻蜓聚集在機門邊。現在，這幾千隻，甚或幾百萬隻小昆蟲的重量壓在整個機殼上，且堵住了飛機所有的出口。
一時之間，聖修伯里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飛蟲雲團，在沙漠裡，牠們的出現預示即將吹起大風沙。風暴來臨的日子裡，空氣燥熱，無法載動蟲子飛行，於是牠們成堆成串地摔落。但是，很顯然地，這類昆蟲絕不可能飛上這樣的高空。
「聖艾摩之火！」聖修伯里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