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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菸。」

他們來到開闊的陽臺；那是可以縱覽全市景色的屋頂花園。外頭相當熱，炎炎夏日把盆栽灌木間淺蔭下鋪的磚都烤焦了。費德里科走到可以俯視臺伯河和聖母山的欄杆角落前。他拖著長長的步伐，頭部痙攣式地擺動著，像是呼吸困難急需空氣的樣子。等到他們離客廳够遠了，羅倫佐開口道：「喂！我必須跟你說些事。」

「承認什麼？」

他望著他，聳了聳肩，一副自大的疏懶樣。「誰要上去？我死也不要。」

「做錯什麼？」

電梯停了下來。他們來到跟大廳一樣寬敞的地方，大理石閃閃發亮。羅倫佐轉向女孩，拉住她的臂膀。「現在，注意聽我說：如果妳愛妳弟弟，妳剛剛跟我說的事，千萬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門打了開來，費德里科，她的丈夫，好像從某個遙遠的定點出現，拖著精疲力竭的步伐走進來。他長得高䠷健壯，可惜雙肩略傾；英俊勻稱的臉孔可以明顯地看到圓滾滾的藍眼珠，以及依然年輕的嘴唇上帶著精巧的皺紋；乍見之下，他的天庭飽滿明亮，可是如果瞧個仔細，就會知道那只是禿了的關係。正如羅倫佐所知，費德里科不像茱莉亞那樣無法克制自己的滔滔不絕，他往往過度克制自己，把話濃縮成一言半語或搖頭晃腦，像是不經意地顯露出他的苦悶來。基本上，那是跟他太太截然不同的苦悶。費德里科走向羅倫佐，好像故意沒見到太太的樣子，鄭重其事地歡迎他。這個動作看來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羅倫佐望著他，瞭解他的朋友跟平常一樣，昨晚一定又沒睡好。他患有失眠症，以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神經系統完全粉碎了。費德里科低聲扼要道：「我們到陽臺去，好嗎？」

「再見，律師大人。」姬葛李歐拉一面說著一面走開。一路哼哼跳跳，消失在m.hetubook.com.com幽黑的長廊裡。男僕引導羅倫佐進入客廳。

「拿去。」羅倫佐把菸丟到男孩臉上，走進大廳口。當他站在電梯前時，眼睛餘光注意到街上有個女人趨近車子跟李歐聶洛說話。他馬上認出她來，那是男孩的姊姊姬葛李歐拉。儘管李歐聶洛的面貌和態度，那副郊區不良少年的樣子，令人無法確定是學來的還是天生的，然而就姬葛李歐拉而論，她那隨著臀部過度擺動的柔軟軀體、過大的眼睛、過寬的嘴巴，以及平坦得近乎沒有的額頭，簡直就跟她女人的身分配合得天衣無縫。羅倫佐在電梯旁逡巡不進，好讓她跟上前來。最後，他果然看見她穿過寬敞的大理石大廳而來，半裸的身軀裹在小小的衣服裡，好像那件衣服是用手帕裁成的；這一來使得她的雙肩沒有任何遮掩，一如她的臂膀、上半胸和小腿。羅倫佐注意到她時髦的髮型；那種高翎毛的卵形款式，不僅強調出她超低的額頭絕不超過兩指幅，同時也襯托出她寬廣如動物般堅靭的下半邊臉。姬葛李歐拉進入電梯，沒打招呼就逕問羅倫佐：「李歐聶洛怎麼了？他為什麼不上來？他幹嘛躲在你車裡？」

「承認這間屋子裡，能够聽一個人說任何事的，只有我而已。」

茱莉亞總算把裝潢商打發掉，坐到羅倫佐身旁開始談話。就像平常一樣，談她的家庭。談她不眠不休所奉獻的家庭，談瑣瑣碎碎令她憂慮不完的家務。她說得很急，即使並無必要的意義，也是一句緊接著一句；就像那些狂熱的癮君子，香菸一根緊接著一根點。要是旁邊有人，一定會認為她怕羅倫佐打岔；而她也知道，他有些煩人的事要告訴她。好幾次羅倫佐企圖乘她話到舌尖時插入道：「我跟妳說，茱莉亞，關於妳的孩子，我必須跟妳談談李歐聶ｍ•ｈeｔuｂｏoｋ.cｏm•ｃom洛……」可是每次，他總是同時撞到一堵流動的、無法通過的話牆。奇怪的是，羅倫佐想道，在她的談話裡，很明顯的有一種怡然自得的味道，像是一個人讓意識睡著了，再沒有人可以責難她那幾近於狂熱的連珠砲。這麼急促的話語，儘管可能是無意識的，卻似乎顯示出某種深沉的苦悶。她從家具夏天的布套開始談起；從布套她談到山巔海濱的假期；從假期她擴大到遊艇（她稱之為汽船）的樣式；從汽船她滑溜到兩個孩子的主題上，那兩個她所謂的「寶貝」，曾經受邀登臨其中一艘汽船。然後，既無關連，又無人打岔，她開始描述幾天前家裡陽臺上晚會的所有細節，那是姬葛李歐拉和李歐聶洛為朋友辦的晚會：「他們弄來了好多的節目，卻把我們，費德里科和我，趕開了。他們說：『成人不宜，只適合十八歲的未成年人。』很俏皮，不是嗎？」

這次李歐聶洛決定說話了。他慢條斯理地輕蔑道：「我找你，因為我認為你比較瞭解。可是如果你光問我這些問題，那表示我做錯了。」

「那麼，你是真的不要聽了？」

「就因為很重要，我不想現在就知道。我不能再被任何重要的事干擾。」

「他惹上麻煩了，對不對？」

男孩望著他，半躺在車椅上，頭往後一仰，頸子強而有力地從夏日的運動衫挺出，卻沒說半句話。這就是他回答尷尬問題的方式。羅倫佐堅持道：「就沒人曉得你為什麼幹下這種事嗎？」

她沒把話說完，因為羅倫佐握住她的雙臂叫道：「別傻了，妳絕對不能說，就這樣。」

羅倫佐訝異得張大眼睛：「不行？為什麼？」

「也許妳說對了。」羅倫佐關上電梯門，鐵籠子開www.hetubook.com.com始下沉。

「你知道最後你可能被關起來嗎？」

「找你！」

他緊緊抓住她，看她望著他，卻沒有絲毫受冒犯的表情。然後她用討人歡喜的聲調說：「這是什麼態度啊！」同時腰部微微向前，做出挑撥的舉動。於是他立刻放開手，急忙說道：「總而言之，李歐聶洛牽連較少，如果妳不說，他甚至可能一點事都沒有。別再當傻瓜了。」

「可是，律師大人，我又該怎麼做呢？」

費德里科正往下瞧，他好像注視著人行道邊羅倫佐那輛孤單的小車；車子停在一大片灰色的柏油路上。他轉過頭來說：「跟我說？抱歉，今天早上不行。」

羅倫佐停下車來，轉向年輕人。「那麼，你是上來呢？還是要留在這裡？」

「大麻煩。」

「聰明的小姐，如果我告訴妳，整個羅馬馬上就都知道了。」

「我不會說，如果你告訴我李歐聶洛做了什麼。否則——」

「誰會說？無論如何，你應該承認罷！」

羅倫佐一言不發，盯著他好一會兒。這張英俊頹廢而黝黑的臉孔，鑲著烏黑晶亮、狀似女人的眼珠，還有短而敏感的鼻子，厚而光滑的噘唇，在在令他厭煩，甚至到了驚訝的地步。他的父母怎麼會一點都沒注意到呢？這是一張會說話的臉啊，羅倫佐懊惱道：「李歐聶洛，如果你要這樣做，大可不必來找我。」

姬葛李歐拉從陰影中出現，好像就在那裡等他似的。「嗯，」她說：「你跟爸媽說了？」

「沒有；而且，事實上，別告訴他們任何事情。」

李歐聶洛的母親茱莉亞在廳內走來走去，身旁一個矮小的禿頭男子，手上拿著一把捲尺。她經過羅倫佐身邊時跟他握手道：「抱歉，我必須跟裝潢商討論一下夏天的椅套。過一會就來。」羅倫佐不和圖書知道在見她丈夫之前跟茱莉亞談是否恰當；最後他認為也許有用，畢竟這間屋子裡大大小小的事都由茱莉亞決定。這段時間他只有坐在扶手椅上看她跟商人討論的分。她長得纖細高瘦，穿著灰黑的衣服，散發著無生氣的高貴調調，一如許多有錢又有教養的女人。梳理有緻的棕髮，已見幾莖白絲；小而深陷的藍眼珠，閃爍著不安的光芒；完美的鵝蛋臉，許是因為鼻子小而略顯腫脹。

「拜託，別再堅持了。」

「他幹了什麼事？」

費德里科再度把眼光投向街上那部車子；車子裡，李歐聶洛正在等待。他回答道：「沒有什麼事不能拖的。事情看來總是那麼緊急，然後……我求求你，明天再來，甚至明天早上來都可以。我該睡個覺，然後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談。」

他把一隻手擱在羅倫佐肩上，然後輕鬆地帶他穿過陽臺，走回客廳。羅倫佐注意到，每次他一說話，費德里科的臉就緊縮成一團。最後，他暗自決定，不跟他說任何事情。他只有盡一己之能幫李歐聶洛。茱莉亞和費德里科各有各的心事，並不想知道什麼事情。他們自然會從報上看到他們兒子的罪行，或者，什麼也不知道。他謝絕了費德里科慇懃的午餐邀請，向他道別，然後過去跟茱莉亞握手，走進候客室裡。

羅倫佐跟著進去，關上電梯門說：「李歐聶洛出事了。」

又是一陣沉默。男孩的眼神，彷彿濾掉了他激烈的譴責。這可激怒了羅倫佐。「那你為什麼來找我？」他問。

他看到費德里科整個臉縮成一團，好像是因為抽筋或是某種突如其來的痛苦。然後費德里科回答說：「不可能，我的心情不太好。雖然吃了安眠藥，我還是整晚沒闔過眼。而且，簡單地說罷，我不太舒服。」他還說了些類似的話。不管是縮皺的臉或聲調，都帶著抽搐痙攣，那真是一個人痛苦的表徵。這種痛苦令羅倫佐想道，也許，跟他談他兒子的事是不太明智的舉動。雖然如此，他還是堅持道：「你想想，這個問題可不能拖。」

「這是什麼談話的方式啊，家庭律師！」女孩嘲弄道。候客室的門開了，身著白上裝的男僕引領他們進去。

「是啊！他們還說要做些事情，好讓所有的報紙都會報導。我想加入，他們卻都不肯要我。他們說那種事不是女人幹的。」

羅倫佐跳出車子，重重地摔上車門。「好吧！那你留在這裡，我上去。」可是他一繞過車子，卻又看到男孩慷慨的請求手勢，一副沒精打采、吊兒郎當的樣子。他停下來，氣沖沖質問：「你又想要什麼？」

「隨便你，反正我也可以猜得八九不離十。李歐聶洛跟其他男孩子總是說要幹些事情，好打破生活的單調。」她說這些話，好像在引述回憶，那種純真率直的正經相，害得羅倫佐勉強一笑，近乎違背自己的意志似的。「啊！他們真的這樣說嗎？」

「可是這件事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