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答：你問的是旁人的立場，現在我提及的乃是你自己應先預有標準，此中當然有一段區別。

前者大概都不能在現代社會裡立足，只有印度鄉村裡所謂「渣基曼尼系統」（jajmani system）到二十世紀還保持著一部份原始共產主義的痕跡（馬克思在《資本論》裡就一再提及）。後者也此起彼伏，經過若干人的提倡，曾在蘇格蘭、愛爾蘭和美國的印第安那州試驗多次，最後都全部倒閉，所以有人認為共產主義整個想法不合實際。

在造成後者的解釋，以馬克思的影響最大。

我所學的是歷史，馬克思的歷史觀有一個最後的觀點〔最近福山博士（Francis Fukuyama）所作論文觀點相反，方式卻一樣〕在哲學上稱為「目的論」（teleology），我不能接受他的看法。但是他的唯物史觀，我覺得受益不淺。一方面也由於歷史學之研究進步，今日我們已有了很多真人實事的資料，就用不著倚靠各種抽象的觀念作立論的基礎了。最有趣的我們也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因為一百多年後看來，馬氏的著作也仍是理論多於事實，意識型態重於唯物。

他們的結論如是之武斷，如是之不妥協，也就與前述一八四〇年間前的社會生義互相排斥，而實在的《共產黨宣言》裡面有好幾段幾節指斥「反動的社會主義」、「保守派及小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這些立場都有將作者們所標榜的共產主義駕臨於當日社會主義以上的情勢。

答：先替自己造成一種判斷的標準，基本上並不甚難。

問：那也就是我劈頭要你寫文章的宗旨，你卻預先推卻費力又不討好。

答：他和恩格斯著作《共產黨宣言》的時候，正值一八四八年的革命傳遍歐洲大陸（英國則已經在社會上採取了某些改革沒有被波及）。這小册子才指斥以上以公社為基礎的共產主義為烏托邦。他們又標榜他們自己所提倡的共產主和_圖_書義為「科學性」的共產主義。《宣言》裡面說：「共產黨員的理論可以一言以蔽之，即是要廢除私人財產。」這樣一來，已不是以公社為基礎的共產主義，也非志願組成。communism不復與commune發生直接關係，倒與中譯「共產主義」非常接近了。這小册子裡面雖然包括不少積極性的建議也帶著挑戰性的情調。例如說及共產黨人要將「所有現存的社會條件全部武力推翻，讓統治階級在共產革命之前戰慄。」這些文句要參對當日法德義奧的工人與學生，在一打以上的城市與政府軍巷戰的情形，和前述勞動階級的悲慘境界對照，才能了解得真切。階級鬥爭已非抽象的觀念，而係真人真事。

在馬克思以前的共產主義全屬這種性格，要不是原始社會裡私人財產尙未成為一種制度時的狀態，則是有心人憑自己的理想組成公社，各人放棄私人財產，集體勞動，全面分配的情況。前者為「原始共產主義」（primitive communism）後者為「烏托邦共產主義」（Utopian communism）。

問：馬克思如何能狗一手獨攬乾坤？

問：謝謝你。我現在才知道你所謂費力不討好的來由。你不能把你自己不相信的理論解釋得合理。那你也和我一樣對馬克思這一套全部否定？

問：你用不著如此擔心。我的問題針對最近東歐局勢的展開而提及。為甚麼有些人說共產主義已死路一條，又有些人仍在高唱社會主義優勝於資本主義？更還有些人將共產主義與社會主義兩個名辭認為可以互相交換。它們到底是二而一，還是只有在某些方面局部的重疊？

答：哈，你提到左派意見問題更複雜了。你記得起一九五八年劉少奇和毛澤東的衝突嗎？

問：這在甚麼時候發生？

問：你是一個學歷史的人，倒真可以用如此閒情逸致去分析解剖。但是一般人怎麼辦？

以上可見和-圖-書得主義這樣主義那樣即在中共已因人而不同，因事而異。另一方面說，這一紙文書也替今後中共樹立了一段立場：亦即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的區別有等於「集體所有制」和「全民所有制」的區別。我之所謂不相信，乃是不相信此「制」字。從我剛才舉出的例子說來，即算資本主義的美國也已滲入一部份「集體所有」和一部份「全民所有」，可是仍不能憑藉當中任何因素造成清一色的「制度」。美國如此，其他各國亦然。

問：難道你提議廢止這些名目，將它們摒棄於你著書講學之外？

馬克思也說過：「從每一個人根據他的工作到每一個人根據他的需要」，他已經將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的分野解釋得更明白，也就標示著共產主義的精髓已在「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最後階段了。

問：對不起，我生已晚，一九五八年，沒有，還不能躬逢其盛。

答：讓我這樣說吧，熊彼德（Joseph Schumpeter）和羅賓遜（Joan Robinson）都對馬克思有極苛刻的批評，熊指斥馬的寫作又重複、又雜亂無章。羅在最扼要之處，責備馬克思之前後矛盾。他們也都是不主張用暴力的人。但是他們並不全部否定馬克思。他們是經濟學家，卻也在著書時勸告讀者忽視馬之經濟理論，而注重他的倫理價值。我前面說及美國學校區之抽學捐，雖一百多年之後，仍不能說沒有受馬克思的影響。總而言之，共產思想是人類的一種理想，即中國《禮記．禮運篇》已有共產趨向，只要不被用作幌子侵犯人權，無從禁斷。

答：那會是一椿費力而不討好的工作。

答：你這一問題要我將一百多年來的中國史和世界史作三兩句話說清，事實上有所不能。俄國因第一次大戰不得不下台而革命，列www.hetubook.com.com寧認為革命者應由少數菁英組成，行動起來必帶陰謀性質。又認為馬克思所謂歷史行進可能縮短，幾百年的程序可在八個月完成，史達林謂社會主義可在一國之內遂行，毛澤東以農民代表城市中之無產階級，又製造了一段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的史料，東歐之執行共產主義由於外界的軍事力量壓迫。這些都是馬克思做夢也想不到的情節。我雖有些愚見，只能留待旁處發表。

問：你這一解釋我就只越聽越糊塗了。你前面說及馬克思毫不妥協，要將現存社會全部推翻，現在又提出一個社會主義的緩衝階段，到底何去何從？

問：為甚麼呢？

問：好，就算我自己的標準，如何下手？

答：那時候毛澤東幹土地革命搞人民公社，中國的私人財產權在法制上的力量本來脆弱，經過他一搞一時蕩然無存，他就膽大包天認為中國可以直接進入共產主義的階段。於是全民同樣的生產，都在房子左邊後面煉鋼，大家都吃大鍋飯，受著一視同仁的待遇。這樣把全國經濟鬧得烏煙瘴氣。不到年底已經險象環生。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中共八屆六中全會在武昌舉行，通過了一紙文書，稱為：《關於人民公社若干問題的決議》，內中稱不應當無根據的宣佈農村人民公社「立即實行全民所有制」，甚至「立即進入共產主義」。那樣做「將大大降低共產主義在人民心目中的標準，使共產主義偉大的理想受到歪曲和庸俗化」。可是表面上錯誤不歸咎於毛而以陳伯達作替身。不久之後毛澤東只做中共黨的主席，而將人民共和國的主席交付於劉少奇，伏下了日後毛在文化太革命時清算劉少奇的基礎。

答：不。迄至一八四〇年間，上述烏托邦共產主義者並沒有認為他們是共產黨，而自稱為「社會主義者」，他們也仍以為工業社會的變態可以和平的方式糾正。有如羅拔．歐文（Robert Owen），他對組織公社曾產生了領導的和-圖-書力量，除此之外他也發動組織工會和消費合作社，凡此都有與當日之資本主義和個人主義對立的趨向，他就自稱社會主義者。而法文「社會主義者」（socialiste）一名辭據稱最早曾出現於一八三二年，又經過《新百科全書》（Encyclopedie nouvelle）的提倡，這名辭才流傳遐邇，所以至今社會主義這一名辭可能有兩種不同的涵義。廣泛的含義包括共產主義在內，只要與資本主義和個人主義對立，都可以稱為社會主義。即有些共產黨員也自稱社會主義者。而且蘇聯正式國名也還最「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另一方面這名辭也可能有一種狹義的解釋，即可能與共產主義相對的存在。

答：當然不如此。我不怕這些名辭，只是不願為大帽子所壓倒，被意識型態所蒙蔽。如果有人提及社會主義在某時某地出現，我當根據事實斟別它社會主義之成分和社會化之程度而不願囫圇呑下。

問：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才有主張使用暴力的共產主義出現？

答：因為我自己不相信那一套。

答：不是那樣的。我當然知道社會主義的存在。我在美國退休之後即依靠「社會安全」（social security）基金所發支票作生活費的一部分。還有些老年人則全靠這種收入生活。基金所發支票每年占美國預算內支出部分的一個很大的百分率，這已是社會主義之性格。又如美國村鎮劃分為無數「學校區」（school district）。所有經費，大部由當地地產抽稅而來，也有一部由聯邦政府津貼，而聯邦政府的收入，不是稅收所入則是發行公債而來，而且各學校區也多發行公債，作為他們興建校舍之用，債務也全由納稅人承擔。在這供應學校經費的時候所抽稅及攤付債務全不顧及付稅人家裏有孩子上學與否。比如說刻下我們家裏已無孩子受義務教育，我們也還有賴以棲身的小房子一所，ｈtｔｐs://ｗｗw•hｅtｕboｏｋ•ｃｏm.ｃom每年付出「學捐」（school tax）約一千元。如此截長補短，即最貧寒家庭裏的子女也可以與富家子女同樣上學，也不管你家裏有一個孩子或十個孩子，全有巴士接送，也都有學校裏貸與的教科書，還有帶津貼性質的午餐，這更是濃厚的社會主義性格。

問：你替我們寫一篇約五千字的文章，敍述「共產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異同，好嗎？

可是你和有些美國人提到社會主義，他們可以把它罵作毒蛇猛獸。我所謂不相信，乃是不相信完全以意識型態作主，讓理論超過事實，對左派右派正面反面全如是。

答：你問得對。我說的既為歷史事物，則必牽渉到時間之層次：。以上發生於一八二〇到一八四〇年間，也就是拿破崙戰爭之後，國際保守力量抬頭，產業革命進入高潮？勞動階級確實被剝削得厲害的時候。你一看那時西方各國初期存積資本的紀錄也確實令人膽戰心驚。例如六歲的孩子每天趕工到吃飯的時候，食物在口昏然入睡以致父母哭泣。十多歲的女孩子一|絲|不|掛用軛套在頸上到煤礦裡去運煤……

問：你連社會主義也不相信？

問：你對今日蘇聯中共及東歐的看法也是如此這般？

答：首先認識「共產主義」在歷史上演進之由來。其實英文communism由「公社」（commune）及「主義」（ism）的接頭語和接尾語拼合而成，原來應為「公社主義」。既然如此，則只要有成員自動組織公社，不一定必要國家在後支持，也不必強迫個人加入。

答：尙不止此，《共產黨宣言》也提及辦義務教育和抽累進的所得稅。稅收既為累進，則可見得收入之高低幅度仍大，亦即現存社會條件尙未全部推翻。總而言之，《共產黨宣言》裡始終有一種雙重著眼，一是最後之目標，一是刻下之步驟，當中沒有確切的時間表。也難怪今日之馬克思主義者，可以自稱信奉共產主義而目前不過執行社會主義之準備工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