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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之際，他聽見她進來，屋內立時瀰漫著香氣。他抬頭看見她站在他身旁，穿著樸素的袍服，戴著形式簡單的皇冠。啊！但是她的臉並不會模糊不清，雖然她的微笑和從前一樣捉摸不定。她開口說話，屋内頓時充滿樂音。她問他感覺如何，以及為什麼不向她求助。但是，現在他們談起了他的故鄉埃納雷斯堡，那裡幽深的森林、河流和丘陵上泛藍的雪。他露齒而笑，喋喋不休地說話，笑聲夾雜其中，最後一口氣喘不過來，於是突然沉默無聲。然後，他鄭重其事地說，看見她穿得如此樸素無華，令他非常心痛，因為他曾見過她坐在薩拉戈薩的神龕中，頭戴金冠，身穿華服，顯得何等雍容尊貴。但是，她露著笑容，搖搖頭，低聲地說，偉大的靈魂才是她的寶石。然而，他仍然表情凝重，兩眼審視她的額頭。他會為她找一頂皇冠的，他說。她會像在薩拉戈薩一樣頭上戴著一頂冠冕，他說。但是，她笑了笑，稱他作孩子，俯身把一隻手放在他的眼睛上。

就在那時，怪物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牠的頭立刻昂起，搖擺不定，接著向後挺高，口中發出嘶嘶的聲音，忽地朝修道士的身上撲去。閃著光芒的劍唰地揮斬過去——蛇頭被切斷，掉落在地上，仍然發出嘶嘶的聲音。而纏結的蛇身活生生地迸彈出去，鬆落在他的腳前，還掙扎地想要纏住修道士的雙腿。劍再度切斬下去，切過稠厚結實的、仍在猛烈扭動的蛇身。費爾南多修士額頭冒汗，臉孔因恐懼而扭曲，而且好像有塊巨大的岩石壓住他的肚子一般，他盲目地，用雙手使出渾身的力量，提劍砍剁，直到粗厚的蛇身被切成一塊塊，散落在他的身旁。其中有一截被切斷的蛇身落在碗的裂片中間灑濺在地面的羊奶上面，還不住地扭動。

在樓下的小聖堂，他屈膝跪下，雙掌握住劍，禱告聖母保佑他和他的劍。當午夜的鐘聲敲響，他站在門口的陰影裡，眼前就是月光照臨的庭院。他的仇敵準時駕臨，他極為不耐煩地窺伺著寶石艱難地移動。

陰影展直，徐徐不斷地延長，顯出形態，煥發出繽紛的光彩，在月光下閃耀著綠色和金色。費爾南多修士緊握住窗門，臉貼靠著橫木，m.hetubook.com.com額頭上淌著冷汗，氣息塞在胸腔內，無法順利呼吸。他看見一條鑲嵌著寶石的巨蛇逐漸溜近了碗。

這件事發生在聖母瑪莉亞施行大奇蹟之前，也就是在一六四六年遠近傳頌的勝利之前，民眾的信仰狂熱還未能達到使聖母蒙受寶石供奉的地步。身為一位貧寒的聖母，統治惠顧著這麼一個貧窮乏困的殖民地，她只能穿著樸素的服袍，戴一頂形式簡單的皇冠。費爾南多修士曾經瞻仰膜拜過西班牙各地金碧輝煌，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聖母雕像——薩拉戈薩的皮拉爾聖母，她是哥倫布的守護神，也是種族的象徵（在拿破崙時代聖母拒絕「成為法國女人」），她用西班牙的疆域當作披風和皇冠；加泰隆尼亞的蒙塞拉特山，則敬奉神秘主義者的聖母，她端坐在山區漆黑的地下墓室，容光煥發，根據傳說，其座前聖杯芳香四溢；而塞維亞栩栩如生的馬卡雷娜聖母，為鬥牛士所供奉的聖母，在滿面憂愁和珠寶的重壓之下低垂著頭，在塞維亞聖週期間白熱的中午和翠綠的橙樹間哭號。但是，今夜基督教的世界，他的童年和他的父母的世界，卻由這一尊可憐的聖母像所代表，這一尊穿著樸素的服袍，戴一頂形式簡單的皇冠，供奉在殖民地區的聖母像。她是歷史和傳統，她是世所熟知的人物。早先內心的恐懼在她的微笑之前消失了，所以他不打算回到聖器收藏室。

當他重新站在窗口，窺望著後院時，時鐘鳴報午夜十二時。然而，淚水迷濛了他的雙眼，他所看見的是他的故鄉：秋天的埃納雷斯堡，鸛鳥在頭頂上的天空嘎嘎地啼叫。等他注意到庭院並非靜謐無事的時候，已經是一會兒後的事了，一道灑落在地面上的月光移動了。

這是送給妳的，瑪莉亞！他喃喃地說，快樂地輕笑。這是送給妳的，我的聖母！他唱起歌來，想要挪動步伐，卻一步也動彈不得。

怪蛇更加緩慢地移動，一再謹慎地停下來，斑駁的蛇皮在月光下閃爍著光輝。當牠爬到碗旁，就昂起頭來，聆聽了許久；頂著光環的蛇頭盤旋個不停，而那對邪惡的眼睛向四處覷探。費爾南多修士屏住氣息，僵硬地站立不動，而兩眼則緊緊閉住，免得心生恐懼，誤了大事。

他覺得有幾隻手將他提舉起來，一股清涼包圍住他的頸項和手臂。和*圖*書他詢問是怎麼一回事，是聖母的面紗，他們告訴他說。現在聖母的面紗包著他的身體，他必須祈禱她的救助，他們說。他努力憶起祈禱詞，但是他頭部的暈眩減弱，於是他沉入了睡鄉。

費爾南多修士立刻警覺起來。他用力拉緊手中的窗門，將臉抵靠在橫木上。那一道月光繼續朝大樹的方向移動，從地上彈跳起來，再落下。但是，從來沒有這樣明亮的，而且會如此有規律地移動的月光。也沒有像這樣變得光彩奪目的月光，在剎那之間放出燦爛的光彩，原本白亮的核心現在轉紅，再轉藍。然後閃爍的火焰似乎又聚集成形。烈火變硬成一顆星。這顆星沿著地面跳躍，後面拖著一道盤繞著的陰影。

費爾南多修士第一次注意到那個盛奶的碗時，由於工作忙碌，所以無暇表示出他內心的訝異。他剛到這個國家不久，也就是說，在今年西元一六二〇年他新近才由西班牙抵達。他一直全神貫注於馬尼拉聖多明哥修道院的教堂同事的職務，因此沒時間把心思放在樹根上的一個盛奶的碗上面。

初夜溫熱不寒，但是費爾南多修士卻發現他的身體抖顫得很厲害，不但無法自窗前走開，連把視線自那個愈來愈暗淡的碗上面移走，都覺得力不從心。在答應天主的召喚，實踐宗教生活之前，他曾隨著西班牙動盪不安的運勢征戰世界各地；他加入西班牙軍隊，馳騁沙場於荷蘭低地、義大利和匿藏在叢林之中的美洲城市。身為那個時代的西班牙人，他會在中年轉志修道士，並不因為（他這麼認為）他已疲於冒險犯難，而是因為他不知饜足的個性使然。雖然他已筋疲力竭於俗世生活，現在自然轉趨精神領域，以求更新鮮的經歷，進行更深遠的探險。無論他覺得自己是個士兵或修道士，本著土生土長的西班牙人的信心，他堅定立場：西班牙乃世界的霸主，率土之濱，莫非西班牙土。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已是黑夜。他的熱病已經退燒了，他感到精力充沛，身體微冷。在那片刻他以為身在加底斯，他是個年輕的士兵，等待登艦航向西印度群島。但是，等他想起必須做的事時，馬上從床上彈跳起來，奔向窗口測定時間。尚未午夜，他看見：月亮剛剛升起。他迅速穿好衣服。然後從一個大木箱内取出一把劍——他當兵時m.hetubook.com.com代的古劍。他加入旦米尼克修道會時，交出了這把劍，不過他要求隨身帶它到東方來。

陽光灑落在庭院内，老人站在樹下，面帶笑容，握在他棕黑的手中的碗顯得非常白亮，在老人背後的門口，小男孩和那群山羊等候著。但是，在他的凝視之下，費爾南多修士再次感到寒冷，身體也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她從朦朧的祭壇顯現出來。非常謹慎地，非常溫柔地（因為聖嬰就睡在她的懷抱中），她一步接一步地踏著看不見的階級走下來。

費爾南多修士笑容滿面地打開通往後院的門，可是當他一腳踏出去，笑意倏地脫離了他的雙唇。那個碗還在樹下；碗中空無一物。這時他聽到街上傳來的腳步聲。

這時，外面街上牧羊人似乎停住了腳步。然後後院圍牆上的那扇門被打開，一個本地老人跨進幽暗的後院。他手上拿著一個碗和一束花。從那扇半開著的門望出去，費爾南多修士可以看見山羊在外面等候，一邊繞著一個小男孩的腳旁亂擠亂轉。

第二天傍晚，當他正在聖器收藏室忙成一團時，他聽到了說話聲和笛聲。應該是牧羊人趕羊回家了。修道院靠一群山羊供應羊奶，而山羊群就放牧在城市外郊，一處稱作「孤寂荒地」的小樹林裡。費爾南多修士聽見笛聲和山羊群踐踏圓石街道所發出的聲響，不禁露出微笑：他想起了小時候故鄉埃納雷斯堡的黃昏情景。

那天晚上修道士躲在聖器收藏室漏夜監視。他在石板上踱來踱去，嘴裡喃喃唸著禱詞，手掌緊緊握住念珠，當作一種熟悉親切屬於可知世界的東西，而且還可以用來對付屋外那個無以名狀、永恆不滅而且無意義的恐怖。他再次目睹了大樹旁發生的小儀式。佇立在窗口，他凝望著寂靜的庭院。一彎明月緩緩升起，枝葉濃密的大樹將月光切割成一絲絲一條條之後才灑落下來。躺在地上的碗微微發亮，似乎正在嘲弄著注視著它的人。

牠迅速地移動，顯然貪婪飲用碗內的羊奶，而牠的眼睛邪惡地閃爍著，像兩個可以洞穿地獄的窺視孔一般。四四方方的蛇頭昂抬起來，閃閃發亮，彷彿戴著一圈榮光，因為就在上下顎之間，這隻怪物竟然咬著一顆寶石。

當他再次壯膽睜眼的時候，那條蛇已經吐掉口中的寶石，而將軀體纏繞著碗，把口埋在羊奶中吸啜。費爾南多修士低聲快速地唸著一段禱詞，在胸前劃了十字，就躡腳走去。和圖書地面上的圓石扎刺著他赤|裸的腳板，而且地面似乎顯得愈來愈寬濶。最後，當他站在軀體彎曲扭動的怪物後面時，蛇的美麗外觀令他吃驚萬分。刺繡般的表皮，色彩鮮豔，光澤明亮，够得上當作國王的華麗外袍。

現在他的身體在霧氣之中燃燒起來！

過了一段極長的時間，那隻怪物再度抬起頭，打開上下顎，毒牙跟著暴露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音，然後收縮回去，而那對邪惡的眼睛閃爍著光芒。牠的頭轉來轉去，好像在尋找什麼。突然，牠張開嘴，飛撲下來，咬住了那顆寶石。現在，牠慢慢滑走。咬在口中的寶石發著光芒，光彩愈來愈亮，似乎膨脹了起來，就要爆裂成四射的火焰、變形，用牠百條神奇的色彩淹沒暗淡朦朧的月光。但是，牠突然變得模糊不清，終至消失不見——現在費爾南多修士凝視著一個陰沉黯黑的庭院、一個空碗、一棵樹和一片破舊碎裂的月光。

到了碗旁邊，牠高高昂起頭來，微微地搖擺著，好像在聆聽什麼一般。然後牠急忙低頭，將寶石吐在地上，接著他以驚人的長軀體盤繞住碗，開始啜飲羊奶。費爾南多修士觀看這一幕，心裡感到既恐懼又困惑，舌頭也不知不覺地跟隨著蛇的啜飲動作有規律地咂動。寶石安躺在鋪平的地面，核心呈藍紫色，上面拱出一圈虹彩。

這種恐怖陰森的氣氛看得他毛骨悚然，於是他逃奔到小聖堂。藉著聖堂的燭光，他隱約分辨出祭壇上的聖母塑像。在朦朧幽暗之中聖母瑪莉亞的臉孔微微仰起，手指頭彎曲著——而她捉摸不定的笑容使他的心情穩定下來。

他走到窗前——但是聖器收藏室和街道之間隔著一塊被高牆圈圍起來的小後後院也用圓卵石鋪平，只空下中央地帶生長著一棵古老、形狀猙獰可怕的大樹。大樹默默地與歲月搏鬥，盤結的樹根緊緊地抓住大地，交錯扭曲的枝椏遮覆了整個庭院。

而她卻親自下來了！

然而，第二天一覺醒來，感覺清晨的曙光照拂在他的臉上時，整個晚上壓迫在心頭的恐怖感已消聲匿跡了。著服時，他咯咯地輕笑自己。他年紀大了，他想，一面匆匆進入聖器收藏室。牧羊人來取碗時，他一定要趕到後院。他想要和那個老人談幾句話。看，他會這麼說，昨天晚上你留下的羊奶還在碗裡。你看根本沒有人碰過那個碗。為什麼呢？因為這裡沒有人會碰那個碗，因為你獻奶的對象不在那裡，那並不存在，什麼也沒有www.hetubook.com.com。

他從幾位老人、老樹和蛇盤旋在他頭上尋找模糊的面孔的痛苦夢境中醒轉過來。他躺在密室內的床上。聞聞四周的空氣，應該已經是正午時候。他感覺筋骨痠疼，頭暈腦脹，血肉燒灼，那些模糊不清的面孔說著模糊不清的話。是熱病，他們說。他得了熱帶熱病，他們說。他試著告訴他們有關蛇和那棵樹的事。那棵樹一定要砍掉，他說。但是，模糊不清的面孔在熱霧中游盪不定，模糊不清的聲音一會兒低沉轟隆，一會兒消失。熱病，他們說。他已經得熱病三天了，他說。

就是這顆寶石！他喘著氣，兩眼凝視著祭壇。就是這一顆，瑪莉亞！他喘著氣說，一面拿著寶石在空中舞動著。在朦朧幽暗之中，她的臉孔微微仰起，手指頭彎曲著——而她捉摸不定的笑容使他穩定下來。

費爾南多修士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把額頭倚靠在牆上。他的胃翻攪著，喉嚨內有股想要嘔吐的感覺，卻吐不出來。但是，那顆寶石啊！他竟然把寶石忘得一乾二淨，他轉身，大叫一聲，跑去撿起那顆寶石。寶石握在他的掌心，發出光彩，照亮了他的臉龐。他通過聖器收藏室，來到小聖堂內。這時，他感到虛脫無力，於是貼靠著一根牆柱，急喘著氣。

他放聲哭出來，奔向她。當他站在聖母前面時，突然大徹大悟，於是他屈膝跪下膜拜，把寶石放在她的腳前。然後，他暈厥過去。

那個老人朝著大樹直走過去，深深鞠了一躬，把碗放在地上，再把花撒在大樹的四周。然後他取出一把竹笛一面顛躓跌撞地繞樹數匝，一面吹出非常悲哀單調，令人聽起來毛骨悚然的曲調。小男孩和那群山羊立在門口，神情肅穆地看著他。曲子吹畢之後，老人又對著大樹鞠躬，才走出後院，順手關上了門。

圍牆上的門打開，老人跨進來，直朝著大樹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碗。當他挺直身子時，才發現站在聖器收藏室門口的修道士。他猶豫了一下，然後露出親切的微笑，並且鞠躬。臉色變得灰白的費爾南多修士也哈腰答禮。

但是，此刻站在聖器收藏室的窗口旁，凝視著已全然漆黑的後院，他感到恐懼——迷失和恐懼。而且覺得自己是個置身異地的外國人。西班牙、歐洲和基督生活的世界變得遙不可及。這是他這一生第一次感到強烈思念起故鄉埃納雷斯堡的煙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