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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在這裡，之後再說。」走吧，動一動，我不想坐在原地了。「好了，咱們走吧。」

我這一輩子到底都在幹嘛啊。真是個蹩腳的偵探。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什麼都沒思考過，這麼些重要的問題我從來沒詢問過。那麼多個午後，我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什麼事都沒做。爸爸究竟為她修建了什麼？為什麼要建在高山頂上，還靠近邊境？還有，他們的馬匹又是怎麼回事？

「你就試著去享受吧。」菲力克斯用他平常的聲音對我說，此刻那個警察邁著西部牛仔般惹人注目的步伐朝我們走過來。

「煩啊，真煩啊，咱們的警察……」菲力克斯念叨著。「他們完全沒有頭緒。要不我們告訴他們火車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憋著笑。

我是誰？我思索著。我困惑了，對自己感到陌生。我到底是誰？

「宮殿？真的嗎？」我盤起腿在他對面坐下。

「沒錯！還有一座像宮殿一樣的城堡。在高高的山頂，遺世獨立。離邊境不遠。是你爸爸為了她修建的。」

強硬？就像專業人士那樣強硬？等等，說不定她和爸爸一起工作？或許她也是一名警探？我的警探媽媽？會不會是因為她，爸爸才如此嫉惡如仇？我怎麼從來沒想過這些呢。

非常強悍也非常美麗，還很強硬。

要是我生下來是個女孩，看上去就是這樣。

我覺得我無法忍受以後才知道。現在他開始告訴我他們在一起時的情況，她還活著的時候爸爸是什麼樣的人，我漸漸明白我不只不認識自己的媽媽，就連對爸爸我都知之甚少。

菲力克斯伸手用指尖在我的額頭中央點了點，就在那個已經發熱達到沸點的地方，一道閃電在我的腦中炸開，我大聲問道：

「是啊，我都餓了。我們走吧。」我說。因為這麼站著我已經快受不了了，腳後跟熱得發燙。

菲力克斯依舊坐在沙灘上仰視著我，說：「好吧，我也覺得還是晚點再講這個故事比較好。要不吃完午飯再說？」

「由你來決定什麼時候聽這個故事。」菲力克斯說，近距離注視著我。「畢竟這是你的故事。」

「難不成你此時此刻想聽完整個故事？」

「無所謂啦，就再聊聊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但咱們以後再說。」

因為她這對奇異的眼眸，我曾經想過：也許這根本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畫。有人把照片的下半部剪掉了，似乎是想掩藏佐哈拉坐著的椅子。為什麼？她坐在什麼上面？為什麼所有的事都成謎？有時候，當我在爸爸的抽屜翻東西，會找到這張剪過的照片，被反著放在那裡。永遠反著放。是畫還是照片？因為那雙眼睛看上去像是畫家刻意誇大的畫法。但是畫面的其他部分又栩栩如生。是照片？又是誰剪了它？為什麼要剪ｈｅtｕboｏｋ•ｃoｍ•ｃｏｍ？還有非常美麗的人具有什麼力量？我沒有問。我坐在車裡，菲力克斯的旁邊，什麼也沒說。我的命運，許許多多問題的答案，都掌握在他的口中，我不敢發問。我的爸爸也在照片上，在她後面，雙手環繞著她，不是看著攝影師，而是注視著她的嘴。他臉上流露出一絲遲疑的笑容，似乎是在下意識地模仿她肆無忌憚的歡笑。他也想要學習怎麼變得像她一樣活潑快樂，這需要她的幫助……太陽西沉，消失不見了。菲力克斯沉默著。我也沒有說話。要是我再多問幾個問題，我就能知道所有的事了。但是，我突然沒有力氣一下子去了解所有事情。

這時——

「不是像羅馬尼亞國王或者拿破崙建的那種皇宮。但是對於他們來說，那就是一座宮殿。」

我們拍掉身上的沙子，擦去腳印，以防有人跟蹤我們。各自出於不同的專業需要，我們都練習過如何毀掉蹤跡。他時不時地向我投來驚奇的目光。我沒辦法向他解釋我都經歷著些什麼情感波動。他還是晚一點再告訴我吧。我用兩隻腳，還有一根樹枝，一同擦去地上的痕跡，為了不留下任何印記。過會兒我再繼續聽他講故事。沒必要太著急。還有的是時間。我需要適應……

他又仰望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向我伸出手。我把他拉了起來。

「嗨，諾諾，你長了條辮子！」

他整個形象都變了。他變得氣喘吁吁，似乎連鼻子都換過了，比原來的更長、更紅。基本上完全認不出來他是那個像黑豹一樣露著凶光的菲力克斯。我彎下腰，從我的座位底下取出一個大紙袋。我向裡頭瞥了一眼，看見裡面有短裙、襯衫和一雙女孩的涼鞋，還有一副黑色的假髮，梳成長長的髮辮。

我閉上眼睛，大概保持了五分鐘。金龜車在街道上忽左忽右地扭來扭去，我估計他雙手脫離了方向盤。

我會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迅速用舌頭潤了潤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他很想說出來。他迫不及待要告訴我。這太詭異了。為什麼他那麼急切地要告訴我？我們今天才見面，幾乎素昧平生。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好吧，這個故事很特別。」菲力克斯說，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皮製錢袋，開始往裡面裝沙子。「你爸爸把佐哈拉帶到一座遠方的高山上，在約旦邊境附近。周圍只有山巒，風，野獸和狼群。在那裡，他為他們建造了一個住處。她就像個皇后，而他就是國王。沒有人會去那裡，因為大家都害怕，而你爸爸在那裡保護著她……」

然而，如果我生下來是個女孩，也許就長成這樣。

我們在潔白的沙灘上蜿蜒蛇行，我有一種感覺，就像是她也和我們走在一起www.hetubook.com.com。有一次我甚至向後張望，想看看她的腳印會不會留在我和菲力克斯的足跡中間。我覺得他明白我在看什麼，因為他微笑著，摟摟我的肩膀。就這樣，我們一直走到金龜車那裡，一路嘻嘻笑笑，就像兩個醉漢。

菲力克斯沒說話，聳了聳肩。我厭惡地摸了一下那副假髮。誰知道這些頭髮之前是屬於什麼人的。說不定就是從哪個死了的女孩頭上剪下來的。怎麼會有人把這種東西戴在頭上？又有一輛警車響著警笛呼嘯而過。

「我死也不|穿這個！」

像這樣的女孩，過於稜角分明了一些，但還是個女孩。

我們慢慢地走著。沙丘上的黑狗開始跟著我們跑，保持幾步的距離。牠一直對我狂吠。但是菲力克斯說我沒必要擔心這隻對他狂吠的狗，狗見了他總是要叫。我也懶得跟他爭辯，告訴他經常有狗莫名其妙地攻擊我，毫無緣由，就好像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我的氣味，會讓牠們突然發狗瘋。但是，偏偏因為這隻狗，我對菲力克斯又產生了好感。我覺得我們會漸漸相互適應的，不需要總是一下子就把所有的謎底揭開，關鍵是知道我們有共同的祕密。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菲力克斯平靜地開口。

「當她騎到馬背上，你媽媽，她快要飛起來……」

不，不，我用力搖頭，把這些趕出我的腦袋，這個故事，這些累人的驚喜，我不要，當下不想要。想到他們曾經是那個樣子，爸爸當初是那個樣子，太恐怖了。還沒到那樣想他們的時候，我需要時間適應。天啊，給我些時間吧。我理解東西本來就慢，眼下面對太多的戲劇化轉變與對父母的思念……

「馬？」

我把那頂古怪的假髮戴到頭上。它的內裡如果不是皮製的，就是橡膠的。這感覺就像是把一顆籃球套在頭上。我的頭皮開始發癢。我敢說這頂假髮裡滿是螞蟻，現在全都爬到了我的頭上。那塊橡膠皮抓著我的頭髮，一根一根地往外拔。我開始擔心要是這麼下去，我以後出門就只能戴假髮了。那條髮辮，在脖子後邊搔得我好癢。我把它從領子裡拉了出來，可是只要我一轉頭，它又跑回領子裡去了。我再一次把它扯出來，一會兒它又鑽回去。這個時候我一直在想，要是米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他會說什麼？

「他們在那裡養了馬，養了母山羊用來取奶，還有綿羊用來剪羊毛。」他說著，把裝滿沙子的錢袋放回上衣口袋。我什麼都沒問，也不清楚他的用意。我當時實在沒有力氣去接受所有他說的話，與所有他做的事。「他們在那裡不想用電器、電話之類的，那裡就是他們的伊甸園。」

我始終感到很恐慌，如果一個男孩子能毫無破綻地假扮一次女孩，說不hetubook.com.com定那個女孩身上的某些東西就會一直跟著他，永遠待在他身上。

我想到，如果他們現在抓住我了，我就再也聽不到關於她，關於他們的故事了。

「他們為什麼去那麼遠的地方？」

關於他們的種種畫面像一陣暴風席捲而來。他們的伊甸園。為什麼他一次也沒向我提起過？為什麼他從來沒帶我去過那裡？

我一直努力不去想之前究竟是哪個女孩穿過這身衣服。尺寸倒正好適合我的身形。只是看起來很過時，不像我班上的女同學們穿的那樣。我想要問菲力克斯他是從哪裡找來這些衣服的。但是我沒有問。我為什麼不問呢？為什麼我不要求他解釋一下，像他這樣的老人從哪裡找來小女孩的衣服？他對衣服的主人怎麼樣了？我靜默不語，與盤旋在腦海中的罪惡想法纏鬥著。若非知道爸爸十分信得過菲力克斯，我就會有些擔憂了，倒不至於害怕，就是會更警惕一點。透過這身衣服我感到一絲涼意。它還散發出一股特殊的氣味。一股在陰涼，避光，密封的地方才有的味道。或許這套衣服疊放在衣櫥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張開眼睛。身旁坐著一位戴著眼鏡的駝背老爺爺。他尖尖的下巴快要戳到胸口，而他的下嘴唇像是閉不嚴，一直朝右側抽筋。菲力克斯那一頭銀白的鬈髮變成了一叢稀疏的灰色亂髮，還戴著厚重的眼鏡。佩著胸花的西裝也換成了破舊的夾克。他還新長出了邋遢的小鬍子，笑容也變得有氣無力的。他鬆垮的下顎耷拉著，好像牙都掉光了似的。

他說：「你媽媽是個非常強悍的女人，也非常美麗。她身上有那種非常美麗的人具有的力量。」我感覺他說這話的時候十分用心地字斟句酌，而並不一定是在誇讚她。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過度的謹慎。我沒敢問原因。「非常強悍也非常美麗。」什麼叫「強悍」？體格？還是精神？而且還「非常美麗」，這麼說，加比連半點機會都沒有了。「她身上有那種非常美麗的人具有的力量。」這話什麼意思？是說她很強硬還是什麼？像爸爸一樣強硬？她喜歡獨立，總是我行我素？我沒有問下去，菲力克斯也不發一言。家裡只有一張有她的照片，的確是個大美人：她坐著，爸爸在她背後凝神望前。照片中她的臉龐充滿了活力，她烏黑的長髮飄散在面前，似乎拍照時一陣輕風吹過。而她的雙眸間距略寬，像孩子的眼睛般散發光芒，深邃而閃耀。

我的身子蜷縮得越來越緊。此刻真不應該想這些，冒險之旅剛進行到一半。晚一點還會有時間的，要嘛今天晚上，要嘛明天。

我差點像個笨蛋一樣問：「你是菲力克斯？」

「就是說嘛。以後你再告訴我所有的故事。」

「可我沒說她強硬……」

我從和圖書袋子裡扯出那些衣服。紅裙子，綠襯衫，色彩鮮豔，有點太招搖了。我怎麼能穿女孩的衣服呢？我都要羞死了。我都要吐了。我寧可再劫持一次火車也不願穿女孩的裙子。這不是有沒有勇氣的事，而是……什麼來著？那叫什麼來著？

這些想法讓我心煩意亂。

「好了，可以睜開了。」

「還有他們的宮殿啦，那些馬匹啦，統統以後再說。」

「不！以後再告訴我。」我迅速地回應他，堅決而果斷。我起身，站在他身前。

「以後再說吧。」我立刻回應道，並站了起來。「還有，你再解釋一下『她太強硬了』是什麼意思，不過以後再說。」

「他們在躲什麼人嗎？」

「完蛋了。」我小聲地說，懊惱我們就這樣被逮住了。這場奇異的冒險幾乎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

他的表情幾乎變得溫柔了，我蜷起身子，仔細傾聽。

我又爬回了前座。菲力克斯打量著我，說：「這樣好極了！如果我們想要成功，就必須走到最後！改變規則！要大膽！要有勇氣！這才是勇敢的真諦！」他微微皺起嘴唇，又裝回一張嘴向右歪的老頭子的臉，用他新的聲音咕噥著：「現在諾亞爺爺和小塔米一起去野餐嘍。好棒啊。」

塔米？

一輛警車響著尖銳的警笛呼嘯而過，我被嚇了一跳。

哦，不是吧。

她不是坐在椅子上，笨蛋諾諾，照片裡的是一匹馬。爸爸把照片裡的馬剪掉了。他剪掉了一切，馬，高山，他們曾經的生活，還有佐哈拉。

腦後的髮辮，像草一樣乾枯，在背上一彈一跳，從後面蹭著我。感覺像是一直有個人在我背後戳我，叫我回頭看他。衣服在我身旁飄起來，觸碰到我的身體，又隨著輕風飄開。這會兒我才知道，穿短裙的時候，下面也會進風的。

我還在為菲力克斯剛才在沙灘上對我說的話而煩心。他說：「我和你媽媽很熟。認識你爸爸之前，我就認識她了！」你媽媽和你爸爸。他把這兩個詞結合在同一句話裡，突然之間，我也曾是父母雙全的，他們曾是一對夫婦。

「在你座位底下有你的行頭。」菲力克斯說。就連他的聲音都變得更加尖厲了。

菲力克斯提醒我：「費爾伯格先生，這是咱們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坐著不說話。那頂假髮太折磨人了。我頭上出了很多汗。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抓狂了。可是我看到自己從裙子底下伸出來的雙腳是那麼光潔纖細，就連穿在涼鞋裡的腳丫子看起來也不同了，就像一雙小女孩的腳。

我會做些女孩的動作，長大了像媽媽一樣，而不像爸爸。

他對我說：「閉上您的眼睛片刻，費爾伯格先生。現在我們要化裝過普珥節了，因為我看出來咱們的警察已經有點煩了。」hetubook.com.com

一輛巨大的黑色摩托車突然出現在菲力克斯的車窗旁，一個戴著頭盔的警察騎在車上，向他招手，示意他靠邊停車。

在車子行進中，我挪到了後座好換衣服。有那麼一下鏡子上出現了我的臉。我看上去就像是要吞下一粒特別苦的藥丸。我爸爸也曾不得不喬裝成女人。當時他在追蹤一個騙子，那人為了竊取財富，對十個不同的女人承諾要娶她們。爸爸，儘管有著十足的職業操守，在看到自己穿上連身裙的樣子後還是被噁心到了。於是，最後他說服了加比去當誘餌，她也只好接受了。之後，照加比的說法，她獲得了人生中的三次求婚：第一次，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脫下了褲子，穿上那條短裙。理所當然的，我把它給穿反了。前後反了。我哪知道怎麼穿？我把它轉了過來。好在是裙子，不需要把它全脫下來重穿。我換上了那雙纖細的涼鞋，還纏繞著繫帶。好了，我喬裝完畢。又怎麼樣？這是為了我們的工作。要是我能以這身喬裝混淆視聽，是不是說明我比爸爸還要專業？還是說明我沒他那麼有男子氣概？因為我總是覺得要當一名專業警探就得有男子氣概，可是這會兒我已經徹底迷惘了。

他一時間傻了，如夢初醒，說：「以後是什麼時候？或許以後再也沒有時間了。」

他為她建了一座宮殿。屬於他和她的地方。在高山頂上，國境旁邊。那裡有羊群和馬匹。沒有電器，沒有電話。也許他只想與她在那裡單獨相處。純淨無比。就像亞當和夏娃在伊甸園裡一樣。他甚至願意徹底離開警界。

菲力克斯又向我投來另一種目光，一時間他彷彿忘記了自己還握著方向盤。這眼神跟他第一次從火車包廂的窗戶裡看到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回憶起某個人並且沉浸在思念當中的眼神。

要是我有一個妹妹，她應該就像我現在的樣子。

我們離開沙灘後沒多久，來到了一條鄉間小路上。又一輛警車迎面駛過，閃著紅燈響著警笛，氣勢洶洶。坐在車裡的警察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因為他們搜索的是一輛黑色黃門的布加迪汽車，不是綠色的金龜車。他們要找王子，而不是青蛙。等警車離開視線範圍了，菲力克斯伸手去抓他的皮箱，邊開車邊在裡面翻找著。他摸出一副鏡片厚重的眼鏡，還有些東西。我一時間沒認出是什麼，灰不溜秋的一團毛，軟趴趴的很噁心，還以為那是什麼活的動物，或曾經活過的動物。

再過五天，我就要變成一個男人了，可是現在我居然打扮成小女孩。我可以被擺弄成這樣，這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我班上有個叫薩姆森．尤札里的男孩都已經開始刮鬍子了，而我，卻綁著辮子坐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