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天
第二十五章
男孩抽泣著，頭低低的，咬著顫抖的嘴唇。「你是誰？」愛莉問。
「黑暗會使我們誤入歧途，克里斯多福，」他深深地注視著我，「你很了解自己吧，嗄？」
「某個地方。他還問起你。」
於是愛莉開始變得邪惡了。她學會魔法，先把小東西變不見，繼而變更大的東西。她變得愈來愈邪惡，她開始不耐煩她的哥哥，她對他伸出手指責罵他，甚至把他變消失了。
「是的。」
「看我的眼睛，看那無止境的冬天。」
戲又開演了，但我迷失在我自己的思緒中，迷失在我自己的恐懼中。我察覺我的手心在冒汗，心臟跳動的速度加快。我早知道艾司庫很快就會找我，他會選擇時間和地點。我也早知道我終究會走入黑暗去見他，而我的任務是去把他帶回來。
她摟著愛莉，將她帶開。
「某個地方。」
「沒事，老師。」
中場休息時，媽一再誇讚愛莉表演得多麼精采，多麼令人不寒而慄。在她的背後，幾個正在喝茶的大人後面，我看見巴比．卡爾，他斜倚在門上，注視我，臉上帶著微笑。他對我擠眼睛，頭往後一歪，示意我出和圖書去。我別過頭。正如愛莉所說，他是個瘟神。但他依然含笑注視著我，我穿過人群走向他。
她走下雪橇，雙手擁著這對孩子。她哄他們，安慰他們，叫他們不要害怕。她為他們披上雪白的毛皮大衣，輕輕撫摸他們的臉頰、頭髮。多可愛的孩子，她低語。
「摸摸我的唇，看冰不冰。」
他抬起眼，笑著說：「你完了。」
「你是個瘟神。」我說，「他在哪兒？」
這時我發現錢伯斯在燈光暗淡的走廊盡頭望著我們。
「這齣戲怪恐怖的，嗄？」錢伯斯說。
我把素描塞進口袋。
「什麼事？」我小聲說。
愛莉望著她，刺耳的音樂響起，雪后輕柔地將那一小塊冰放進愛莉的眼睛。
他現出了笑容，「讓黑暗留在舞臺上，嗄？讓它留在書本中，黑暗屬於這些地方。嗄？」
他凝視我，若有所思地說：「真奇怪，克里斯多福，我們竟會畏懼這種對於黑暗的渴望。」
她們望著一旁默默發抖的男孩。
「我哥哥好害怕，」她說，「他好想回家。」
「如果你告訴別人，他會把我們倆都殺了。」巴比小聲m.hetubook.com.com說。
「他回來了，」巴比說，「他要見你。」
「是的，老師。」
「他在哪兒？」
「是的，老師。」
「你好美。」她小聲說。
「孩子們經常走錯路，」她說，「他們在冬天到處遊蕩，找更厚的雪，堆雪人、打雪仗。他們走錯路，迷路了，迷失在我的國度裡。」
「真漂亮，」她輕聲說，「多麼清澈慧黠的眼睛。」
愛莉伸手去摸雪后皎潔的白皮膚。
愛莉摸了一下，嘆氣。
「是的，老師。」他拍拍我肩膀。
校園內，穿著銀色錫箔衣與銀色拖鞋的一年級學生在分發節目單，上面寫著這齣戲不適合低年級生觀賞。大廳內陳列大型冰河與浮冰的繪畫和照片，還有北極熊與企鵝的圖畫，鯨魚的背鰭突出於冰上。地圖顯示冰河時期一度統領著北半球。披著獸皮的原始人蹲在洞穴裡，圍繞著熊熊烈火，他們頭頂上的山壁畫著他們畏懼、崇拜的野獸。音樂響起，刺耳的提琴聲和哨音，間或傳來遙遠的哀嚎，還夾雜著幾聲野獸的怒吼。
她彎腰拾起一塊冰，伸到愛莉眼前，「看它多漂亮？」她柔聲說。https://www.hetubook.com.com
「是的。」愛莉說。
「是的。」愛莉說。
「我要把它放到你臉上，讓你感覺它刺骨的冰涼。」
「殺了！」我說，「哈！」
「艾司庫回來了，你完了。」
「來吧，克里斯多福，又該是愛莉嚇唬我們的時候了。」
我將那幅素描拿到燈下，上面畫著艾司庫和我，我們倆在一處洞穴裡，兩人都半裸，手上拿著刀子，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堆熊熊燃燒的烈火。死亡名單鐫刻在牆上。黑暗邊緣數十個瘦削的孩子在旁觀。
「誰也不能說。」巴比再次警告，說完往大廳匆匆跑去。
雪后微笑。
「眼睛看著我，孩子。」
「刺骨的冰涼。」
他從口袋取出一幅畫打開。
「是的，老師。」
錢伯斯站在那裡指揮大家進場，他臉上含笑，與爸、媽握手，告訴他們，經過那次遊戲事件後，我似乎已經恢復了。杜布斯對我擠擠眼，也和爸、媽握手，和氣地說學校對我有很高的期望。我們走進禮堂，觀眾席上燈光昏暗，數排椅m•ｈetuboｏk.ｃｏｍ•ｃom子面對舞臺上燈火通明的冰雪世界。不久，燈光熄滅，會場一片漆黑，孩子們發出假裝害怕的驚嘆聲，緊接著「雪后」開演了。
我用力推他，他頂到牆壁。
我們聽見本寧．布希在宣布下半場即將開演。
「許多孩子來到這裡，」她說，「他們瑟縮、哭泣，甚至大哭大叫。他們要青翠的山谷，舒適的山谷，燃燒著火爐的小屋。」她輕撫愛莉的臉頰，「我一直夢想有個冬天的孩子，一個願意留下來和我作伴的孩子。」
「不錯，殺了。他和傑克。誰也不能說。」
「問——起——你——」他依然帶著笑容，「你完了。」
雪后折下一小片冰。
他望著走廊上巴比消失的地方。
兩名兒童因為轉錯一個彎，竟迷失在冰天雪地中。他們穿著紅紅綠綠的衣服，手牽著手，臉上有著明顯的著迷與恐懼。他們談論他們的家，他們親愛的父母，青翠的山巒與溪谷。他們怎麼會走錯路呢？男孩哭泣。女孩先是安慰他，接著罵他軟弱，缺乏勇氣。她指著山的另一邊：那個方向。她告訴他，她確信是那個方向。男孩一面抽泣，一面問她怎麼知道是那裡？她如何知道是那裡？他們吵了起來，她威脅著要扔下他一個人。她嘲笑他，瞧瞧你，她說，瞧瞧你。這時雪后乘坐雪橇出現在舞臺邊上，她傳遞給愛莉的眼光令我不由自主從心底打個冷顫。hｅtuｂｏｏk•ｃoｍ.cｏｍ
「你是個沒用的傢伙。」我說。
我們推門進入禮堂，我看見媽在人群中尋找我，她的眼中現出恐懼。
「不要怕，」雪后說，「你都明白，是嗎？」
「他叫我把這個交給你。」
「嗄？」
我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拖到外面的走廊。我把他推到牆邊，推到一幅遠古時代冰河河谷的圖畫底下。
「雪后」公演的晚上，我們踩著月色去學校，皎潔的月光使星星為之黯然失色，使皚皚白雪更加晶瑩剔透。它照亮了我們的眼睛，在石門的花園，也在蕭瑟的冰凍大地投下陰影。我們自己的影子默默地跟在腳下，我們把衣領拉緊，口中噴出一團團銀白色的霧氣。我們一行有十餘人，家家戶戶都全家出動，觀賞雪后在愛莉的眼中抹上一層冰霜，在愛莉的靈魂中種下邪惡的種子。幼小的兒童興奮地嘻嘻哈哈笑著，熱切地拍著父母的手。老人家撐著柺杖，顫巍巍地邁開每一步。從圍牆外看過去，學校散發出溫暖的燈光。
「沒事吧，克里斯多福？」錢伯斯說，朝我這邊走來。
「什麼意思？」
「我是雪后，我掌管冰雪與嚴寒的冬天。我是鐵石心腸的皇后，摸摸我的臉，看冰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