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冬天
第三十章
「仔細看，基特，」他悄聲說，「揉眼睛，瞇眼睛，看他們出現。」
「艾司庫，唉，」我說，「艾司庫。」
「艾司庫，唉。」我說。
「看到沒？」他悄聲說。
「我看見他在曠野中呼喊你，」我說，「我看見他為你哭泣。」
「是的，銀孩兒，」艾司庫說，「小銀孩兒，跟以前一樣，但是聽我說，基特，我在這裡面看過更深的黑暗中的鬼魂，我看見他們從過去更深沉的黑暗中出現。我看見約翰．艾司庫和基特．華特森，還有好幾千年以前的小銀孩兒。他們來找我，因為我看得見他們，我把他們召回來。啊咿咿咿！啊咿咿咿！」
「沒有，我沒有假裝。」
我看見眼淚從他眼中滑下。
「艾司庫，唉，出去吧。」
「對了，」他咬著牙說，「眼睛擦亮點，看仔細了，基特。」他取出一根香菸，「吸一口，基特。」
我不置可否，不知說什麼好，「不知道，」我說，「為了你吧，我不知道。」
我揉揉眼，眼睛因為燃燒的山楂樹枝，以及烤焦的兔肉冒出的濃煙而刺hｔｔps://wｗw•hetubｏok•coｍ•coｍ痛，煙霧低低地籠罩在我們頭上，緩緩擴大飄向附近的坑道。
他再度將斧頭砍進土中。
「銀孩兒！」我輕聲說。
「是的。」
「嗄？嗄？幫我把他們帶回來，幫忙他們出現。啊！啊！」
他又從眼前跑過去，在光線旁停一下，望著我們，然後匆匆跑進黑暗中。
我揉揉眼睛，艾司庫露出笑容。
「不是我和你，那是很久以前。他們都是窮人家的孩子，被迫進礦坑，結果命喪黃泉，一去不回。」
他將斧頭重重砍進土裡。
他舔舔手指，又添進一些樹枝。
我仔細看，什麼也沒有。
「嗄？」
「命喪黃泉，一去不回？」他含笑。我們側耳聽，我們同時聽到他們，在樹枝的劈啪聲和烤兔肉的哧哧聲中，他們也在低語。我們抬起眼睛，看見他們在煙霧中若隱若現，我們可憐的孩子從過去在窺視我們。
「你是我的朋友嗎？」他輕聲說。
他注視我，又轉頭望著牆壁，上面寫著：約翰．艾司庫，十三歲；克里斯多福．華特森，十三歲。和*圖*書
「你不是假裝的。」他說。
他跌坐在地上，將衣服拉好，裹緊上身，發抖。我蹲在火旁，將山楂樹枝投進火中，然後拿起兩條毛毯，一條裹住艾司庫，一條裹住自己。我又從桶子裡舀出一點融化的雪水喝下，再翻轉肉串上的烤兔肉。我想到外面深沉的黑夜，想到我母親發現我失蹤後的眼睛。我揉揉眼睛，仔細凝視從黑暗中窺視我們的飽受驚嚇的小孩，其中小銀孩兒最亮。
他望著我。
「是的，約翰，我是你的朋友。」
「是的。」
「有個少年，」他說，「他有個經常醉酒的父親，這個父親的臉生氣時是黑的，喝醉酒時是紅的。他常對他的兒子發脾氣，罵他蠢，罵他笨。孩子小時候，他動不動就對他拳打腳踢，長大以後揍得更凶。有時把他揍得身上到處瘀青、頭痛。他在孩子的耳邊對他說不如去死，死了倒好，用不著在人間受苦。有時他打他，打到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無言、無知覺、不省人事和-圖-書，再也沒有什麼少年，他消失了，直到他又醒來，於是一切又從頭開始。」
「不行，我們進來這裡就是要玩這個叫死亡的遊戲。」
他的手往胸前一抹，畫在上面的面孔霎時扭曲變形。他將手指伸進火旁的灰燼中，一會兒在臉頰上畫出一道道黑色的條紋。
「我知道你看得見，有些人看得見，有些人看不見，你和我，我們倆是一樣的。」他翻轉烤肉串上的兔肉，血和油滴進火中。
「我看到過，」他說，「我真的看過他們。啊！啊！」
「我和你。」他說。
他又添進更多樹枝，火焰熊熊燃燒，煙霧裊裊湧進坑道，魔鬼從牆上睥睨著我們。
「是，我看到了。」
他添加更多樹枝。他吸一口菸。他把斧頭重重往下砍。然後他注視坑道。
「說個故事，基特。」他說。
我伸手碰他的肩膀。
「嗄？嗄？哈哈哈，那我來說。」
「我為你寫了一個故事，」我說，「正想拿給你看，你就失蹤了。」
他又添加更多樹枝，他搖晃著，將斧頭砍進地上。
「為了我們，基特，穴居人與和_圖_書乖孩子，約翰．艾司庫與基特．華特森。我們是一樣的。」
「艾司庫。」我輕聲說。
傑克趴在入口處，啃著幾根帶血的骨頭。牠的牙齒和眼睛閃著亮光，口水不斷滴下來。牠隨時提高警覺，不時發出低狺。
「在這裡面，」他說，「沒有白天，沒有黑夜，人半醒半睡，半死半活，與枯骨和鬼魂，以及無限伸展到億萬年以前的黑暗共存。」
「仔細看，基特，」他說，「仔細聽，你聽到那些瘦削的小孩在低語、在抽泣嗎？這就對了，基特。」
他將刀子扔在地上。
「這不是遊戲，」他說，「我要帶你走，克里斯多福．華特森，我要讓你消失，然後我自己消失。我要讓我們兩個從這個世界消失，像古早以前從礦坑消失的孩子們一樣。」
「這就是死亡，有些人知道死亡的滋味，有些人不知道。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
他的身體往前傾，靠近火焰，喘著氣，「幫助我，基特。」他說。
「我要殺的是他，不是你，基特。我和傑克，我們會殺了他。」
一個半隱的小身子迅速從眼前跑過，和_圖_書在煙霧中發亮。
「嗄？」
「約翰，艾司庫，十三歲；」他喃喃說，「克里斯多福．華特森，十三歲。」
他笑著，舉起刀子，指指我。
他捶胸，在皮膚上抹上更多黑灰。他的頭往後仰，像野獸般發出吼聲。
「在這裡面，我可以對你為所欲為，」他的眼神在烏黑的頭髮下，在黝黑的臉龐上炯炯發光，「你心裡明白，不是嗎？」
「啊咿咿咿！啊咿咿咿！」
他不說話。他從桶子裡舀水喝，再點一根菸。我再碰碰他的肩膀。
「一切都消失了，不見了。」
「你說得對，」我說，「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嗄？嗄？你沒有假裝，我們玩那個遊戲時，你並沒有假裝。」
我吸一口菸，我的頭天旋地轉，他笑起來。他狂野的面孔和發亮的身體在火光中搖盪。他的項鍊搖晃，他舉起斧頭，重重砍進地上。
「啊！」他喃喃說，「啊！」
「嗄？」
「艾司庫，拜託。」
他又添進更多樹枝。
艾司庫看著，笑說：「我們已經消失了，基特，這就是死亡，如假包換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