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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拍攝現場，二十名左右的模特兒都是年輕男女，自信健美好動，肌肉撐開緊繃衣裳。模特兒大部分是德國人，但也有巴西人、西班牙人、非洲人，我則是亞洲代表。我才明白，原來他們希望廣告能呈現多元種族和諧的健身風景，所以選了我。雖然我已經三十七歲了，但反正軟體可以把藍海修飾成綠林，沒六塊腹肌無妨，衣服遮著還算能看。

我確定，我要當鮪魚。

那我一定是鮪魚組了。

我回想自己的二十歲，忙著求學、追知識、進劇場，有時間就拿來寫作，吃食不忌。於是，我變成今天的自己，和朋友聊天的主題是文學、劇場、電影，和公民運動，職稱是作家。這群模特兒處在一個我從未進入的時空，那裡肌肉被膜拜，讀物是健身雜誌不是文學，不健美毋寧死。

柏林某家健身房尋找模特兒拍攝平面廣告，我抱著好玩的心態應徵，想不到竟然收到錄取通知。我體態正常，但根本沒胸肌腹肌二頭肌，怎麼會決定用我？和圖書難道拍攝概念是對照組以一群擁有人魚線的模特兒，對比肚凸如鮪魚的平凡人？

拍攝第二天，許多模特兒討論著昨夜的夜店狂歡。原來，經歷昨天六小時拍攝之後，他們還有精力換上時尚服裝，徹夜狂舞，只睡了幾小時就來拍攝。某位女子開心問我，昨晚去哪裡派對？我老實回答：「我十點上床睡覺，睡前還喝了薑茶。」對方尷尬無法接話，話題一刀兩斷。其實我還沒說完，搭配睡前薑茶的，是文學小說。

要當鮪魚還是人魚？這當然是個人選擇，沒有高下之分。如果真要把人類比擬成魚，海裡有各式各樣的魚類，體態不一，有鯊有魟和-圖-書，有肥有瘦，這世界因此繽紛多彩。

在這個健身世界裡，我是邊緣人，話題搭不上。我喜歡運動，但我只希望保持健康活力，不介意肚子多一點歲月肥油。這些模特兒必須把大量的時光丟擲在健身儀器前，時時忌口，不可懈怠，否則時光是殘酷的橡皮擦，人魚線兩天就可能淡了。

拍攝過程非常辛苦，連續六小時，大家要在鏡頭前跳韻律舞、做瑜伽、舉重、打拳，再累也要露齒微笑。短暫休息時，大家開始聊天，話題圍繞著健身，我因此進入了一個非常陌生的新世界。這些模特兒都二十歲出頭，青春熾熱，皓齒明眸，腹肌如陡峭山岳，手臂可劈柴擋和_圖_書虎。他們討論著哪裡可以買到高蛋白飲品，哪個伸展動作會讓腹肌更明顯，哪個夜店派對精采，哪家健身房會費划算。他們在健身房投資大量的時間，以確保身上的肌肉線條分明，人魚線深刻，身上鑿斧痕歷歷。他們對著鏡子舉重，練肌肉，很明顯地，戀自己。

但我知道我是誰，我要把時間用來進劇場，參觀藝廊，四處旅行，寫長篇小說，因此，我不會有人魚線，我只求健康，愛自己，也愛別人。而且我知道，再緊繃的線條都會被歲月摧毀，人魚還是會老。但讀過的書，就在身體裡定居了。知識不會鬆弛或者下垂，智者上不了流行雜誌的封面，卻可能改變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