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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會是長臉呢？」亨利問，我則哼了一聲以示不滿。

「這是每間主題樂園都必備的重要設施：哈哈鏡廳。」亨利環顧四周說：「每個人都想來這裡看一看，但是實際上來的人卻很少，所以遊樂園的老闆從沒想過把這裡打掃乾淨，或是花點錢改頭換面。」

這一幕，我真的是看不下去了。「我看起來——他看起來——很累、很糟，他簡直就像個行將就木的……活死人。」

「如釋重負。」我笑著說。

亨利說完後就離開了，留下我獨自凝望鏡中的影像。

亨利轉向我說：「你知道嗎，孩子？這真的是你。我們看到的是過去的你，不是嗎？這是在你過去的真實人生中發生過的一天，不是嗎？」

他透過鏡子直盯著我瞧，他身有同感的點點頭，然後小聲的說，「你是個好男人。」

場景不斷倒帶，停格在剛開始我在浴室的那一幕，我失望的瞪著鏡中的自己。

「隨它去吧，瑪麗，反正他們一定會封殺我的點子。」

一個小女孩走向彈簧墊，是他的鄰居。「我可以和你一起跳嗎？」她問。

會議繼續進行著，而那位仁兄也就是我，開始針對業績的數字提出一些關鍵性的評論。他在檢討的議程中，也對現有的產品抱怨連連。但等到腦力激盪時，他又沒有對改善業績的主題發表任何想法。事實上，整場會議中他唯一所做的事，就是坐在那裡，大剌剌的秀出心中的不滿與沒興趣。

「我知道，我有看到你在玩跳跳，你跳得非常好喔！」她把他放回彈簧墊脫掉自己的鞋，爬了上去。母親再度抱住他，和他一起跳上跳下。「我的孩子，你有一顆很善良的心。記得要永遠開心，也要幫別人跳得更高，這樣你就會過得很快樂。」

我們站在一面波浪形的鏡子前方，我們的腿看起來變得又短又肥，肚子更硬是被放大了好幾倍。我們一面吃棉花糖，一面看著鏡子的影像，忍不住對鏡中自己的拙樣發笑。「這一定是被熱狗害的。」我開玩笑的說。

他的媽媽走了過來，給他一個大擁抱，還把他抱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你真是個乖孩子！」

「好吧，那這到底是誰？」

我瞇著眼睛往鏡子裡頭看，一個模糊和圖書不清的影像開始出現了。當我更認真的瞇著看時，影像隨之變得清晰。那是我，是我瞇著眼睛看自己的樣子。但那不算是我真正的鏡影，因為鏡影中的我上半身沒有穿衣服，而且一臉沒睡好，整個人都在放空，背景也不是哈哈鏡廳，而是我家浴室的牆。我現在看著的是，鏡中的自己在看鏡中的自己。

過了幾分鐘，她藉口說要卸掉睫毛膏，她一進屋就趴倒在餐桌椅上開始哭泣。屋外的他，也開心的淚水直流，他不斷點頭，說服自己她剛才真的說了我願意三個字。

「很快。」我重複他的話，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他舉起手和我擊掌，然後走回鏡子。

「這……實在很詭異。」我說，直瞪著鏡中的影像。

她難過的看著他，拿著他的外套。他走到廚房隨手拿了瓶啤酒喝，瑪麗跟著他進廚房，說道：「所以，你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們？我以為你真的很興奮能想出那個點子。」

他回到家，瑪麗熱情的跑著衝向他，給他一個愛的擁抱。「嘿，親愛的！你今天好不好？告訴他們你的想法了嗎？」

「我們剛才在玩跳跳。」他說。

我笑了，試著把眼淚吞回去。「好呀，一定一定，我們一定要一起玩。」

「鏡中的我」抓著自己的頭，往鏡子裡盯著看。他轉開水龍頭，把水往臉上潑，又往回盯著鏡中看。他看著臉上的黑眼圈和皺紋，他側身站著，先讓鮪魚肚凸出來，又吸氣縮了回去，接著用力撐出胸肌和臂肌，然後再鬆開。他往鏡子靠過去，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雙眼，然後低頭輕聲說：「我的天啊，你真的變得好可悲。」

我在哈哈鏡廳的門口等亨利，這裡進出的遊客並不多，因為附近有競爭力更強的遊樂設施，譬如說對面是很受歡迎的碰碰車和單圈式的雲霄飛車，叫做「大車輪」。幾分鐘過去，亨利拿著兩個蓬蓬的超大棉花糖回來，他笑得連牙齒都露了出來。「人生不就只能活一次？好好享受吧！」

瑪麗驚喜的將手舉至臉龐，突然哭了出來。「哦，我的天呀，我願意！」她將跪著的他拉了過來，親著他的臉。他緊擁著她，彷彿已將永恆握在手心。他什麼都沒說，不想讓她聽到他啜泣的聲音。

「我喜歡玩這個遊戲。」他說。他身後和-圖-書的背景突然更換，現在在他身後約幾碼處有一座高高的圍欄、青草地，還有個彈簧墊。他轉身跑到院子，爬上了彈簧墊，開始跳上跳下。他開心盡情的玩鬧、越跳越高，只要跳到一個新高點，他就會放聲大叫：「耶耶耶！」

影像又再度轉變了。是瑪麗。她和「鏡中的我」在新家的露天陽台上熱情相擁著。他們坐在大餐桌前，上面擺著一堆蠟燭和玫瑰花。他跪下來說：「瑪麗，妳讓我的人生變得好有意義，妳讓我的靈魂飛揚到幸福星際，妳願意和我分享妳的人生嗎？妳願意嫁給我嗎？」

「可是——」

他媽媽從房子後門走了出來，但他當時沒有看到她。

「我只想為妳當個好男人，瑪麗，我要當一個好男人。」

「沒有，」他回答。「反正他們也不會把我的話聽進去，那一群白癡！」

在另一面鏡子裡，我們身體的中半部居然全部消失，只剩下兩顆頭和兩雙超大的鞋子。我指著亨利的鏡影，咯咯笑著說：「你的自我真的是越來越不聽話了，亨利。」

他以明亮的眼睛看著我說：「下次或許你可以到這裡來，我們一起玩跳跳。」

我看著他們一起跳呀跳的，約十多分鐘後，我的眼眶開始泛紅了。後來媽媽下了彈簧墊，說她要去準備晚餐。在她回到屋裡前，小男孩要她等一等，開始越跳越高。「媽咪，妳看，我可以跳得比誰都高喲，我想跳多高就可以跳多高耶。」

「不要再說了，瑪麗！」他大吼。他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接下來整個晚上，他都沒有再跟她說過任何一句話。

我張開嘴巴，不禁落淚說：「喔……嗨……嗨……小朋友。」

我再看了一次鏡子，還是沒看到半點東西。

亨利往鏡子裡看，指著鏡中的我，當時我正在聽兩個人發表很冗長的幻燈片簡報。「他看起來似乎不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會議。你看，他只是坐在那裡，自顧自的塗鴉。」

「再靠近一點。」他又說了一次。「如果看不到，就瞇著眼睛看。」

「好棒喔！」他快樂的說著。他向前走了一步，抱了我的腿一下，然後轉身走回鏡中。他朝我招手，往回跨過草坪。我向他伸手，碰到的卻是鏡子表面。整幕影像轉眼間全數改變，我驚訝的向後退了幾步。

亨利嘲弄的www.hetubook.com.com說：「噢，拜託！別拿心理學的術語來搪塞了。你自己也知道，那位仁兄正是以前的你。那就是你變成的樣子，也是你現在的樣子，對嗎？」

「靠近點看。」亨利說。

下班後，他到雜貨店買了幾樣東西。結帳櫃檯的打包服務員微笑著將袋子交給他，對他說：「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他很勉強的擠出半個微笑，逕自走向車子。

他走回浴室，開始刷牙。瑪麗仍在臥房裡睡覺，他絕望的嘆了一口氣。出門後他坐上車，聽了一些沒營養的廣播談話節目。他到達公司，走過一長排的辦公桌，進入他位於角落的辦公室，途中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半句話。他的秘書走了進來，交給他一張今日的行程表。她雀躍不已，眼睛彷彿閃爍著光芒，「今天真是個大日子，對吧？想到等一下要開的會議，你應該很興奮吧？」

我點了點頭。

「你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或許在你肩膀上的一些重擔已經慢慢卸下了，不是嗎？」

他繼續說：「嘿，聽著，有時你就是得接受真相。沒有所謂『真實的你』和『冒牌的你』，也沒有所謂真的自己和假的自己，你就是你，完完全全、徹徹底底。你所有的情感和行為都是你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接受和承認自己所有的面相，你就是在對自己說謊。你在逃避你自己，或許你不喜歡某些部分的自己，譬如說你剛才看到的部分，但是它們會一直跟著你，成為你的一部分，除非你開始改變它們。你必須承認，那些不好的部分也是你的一部分，否則你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我再問你一次，剛才你所看到的那位仁兄就是過去的你，對吧？」

「我爬不上去。」她說。

「是的。」我說。「但那不是真正的我。」

我們爬上一階階的樓梯，來到哈哈鏡廳的門口，享受著手中的棉花糖。「你現在感覺如何？」亨利問。說也奇怪，原本在我身體裡的不舒服和痛苦，現在竟然全都消失了。「嗯……很好……我現在感覺好得不得了。」

另一面鏡子把我們的腰捏得細細的，臉則拉得長長的，讓我們看起來像巨人一樣高。

亨利拿給我一支裹粉炸熱狗，我狼吞虎嚥的吃個精光。「我想最好再幫你多拿些東西填肚子。」他笑著轉過身，朝賣熱狗的攤子和_圖_書走了過去。「撐著點啊。」

他停了下來說：「好呀，快點上來。」

「你現在就是。」她躺進他懷裡。「你現在就是，現在就是了，現在就是了……」

我看著他，我笑了，想起童年時的純真時光。他也對著我回笑了一下。我偏頭做出很驚訝的表情，他也跟著模仿我，我舉起手揮了一下，他也跟著揮了手一下。

當我進入哈哈鏡廳時，一陣隱約的酸臭霉味把棉花糖的香甜氣味一舉蓋過。鏡廳牆壁上炫目的之字形圖紋隨著時間流逝而褪色，一看就可以知道，嚴重磨損的硬木樓梯是大部分遊客經常走過的路徑。大廳裡立著十幾面獨立牆面，牆上掛著各種照起來會讓人變得歪七扭八的變形鏡，多數的鏡子上都佈滿了灰塵，下方則印著小朋友的指紋。

「嘿！」我說，看著鏡子中的那一幕：「我記得這場會議，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這是很重要的會議，我們檢討當季業績，還有一起腦力激盪，想著如何讓業績更上一層樓。」

「不是啦，」我說：「我——他不是——在塗鴉，他是在試著畫出更棒的產品草圖。」

「妳一定可以爬上來的。」他說，跳下了彈簧墊。「讓我幫妳。」他把小女孩推了上去，又教了她一些小技巧。他們一起嬉笑，玩了約一小時。不久後，小女孩的爸媽叫她回家，她必須離開。小男孩幫她下了彈簧墊，和她說再見：「謝謝妳和我一起玩跳跳。」

「他看起來怎麼樣？」亨利問我。

她感到非常驕傲，為他鼓鼓掌，然後走進屋裡。他在彈簧墊上又跳了幾分鐘，才爬下來準備進屋。他走過大半的院子，突然停下腳步，好像忘了什麼東西似的。他轉過頭，朝我剛開始看到他時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他再次透過鏡子看著我，和我招招手。我也向他招了招手。他跨過鏡子走了出來，活生生的站在我眼前。「嗨，先生。」他說。

「我不知道，那是——那真的不是我。」

他沒有抬頭看她。「不盡然。」他沒有看到她皺起眉頭，搖著頭失望的離開。

影像再度轉變。一個男人從他老闆的辦公室裡充滿自信的走出來，那個人是我。他和共事多年的同事與朋友握手，他們在一次優異表現後全都獲得升遷的獎勵。他和同事像美式足球員一樣，互相撞著對方的前胸道m.hetubook.com.com賀。然後他離開朋友身邊，走出了鏡子，站到我面前。他抓著我，把我的頭緊緊夾在他的腋下，又用手指關節輕快的滑過我的頭，「我們比普通人都聰明，對吧？」他用充滿魅力的語氣說著，然後，他跳回了鏡中。

一聲槍響。一群短跑選手從起跑線衝了出來。在鏡子裡的這一幕，我看到自己正在加速，越來越接近終點線，越來越靠近鏡子。我看到自己穿過了終點線，就在刹那之間，十七歲的我竟然跨出了鏡子。他彎著腰，不斷喘著氣，身上滿是汗水，臉上掛著笑容。他抬頭看著我。「我跑得很快吧，嗯？」

我看著他用單腳跳著進去淋浴，穿好衣服，然後安靜的坐在一碗冷玉米片前面。

我們走向另一面鏡子，發現上面竟然完全沒有我們的影像——只看到我們身後的牆面，還有一對從背後走過的情侶，但就是沒有我們的樣子。我小聲說著：「嗯？……」

終於，她開口了：「我真的很高興，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公主，我好愛你。」

片刻之後，我大步離開那裡，對那樣的自己感到相當厭惡。我到處尋找亨利，途中經過一些和亨利一起照過的鏡子。當我走過去時，鏡中的影像很快扭曲了一下，然後又很快變得模糊。不過有一面鏡子，我用眼角餘光發現鏡中影像被扭曲得不太嚴重。我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小男孩回頭看我，他身後的背景是我所在的房間鏡影。那個小男孩留著一頭長捲頭髮，還有胖嘟嘟的臉頰，穿著一件簡單的白上衣、卡其短褲，長到腳踝的白襪和一雙藍色的球鞋。那是六歲時的我。

「哦，非常好。」

「那麼，擁抱他吧，那是你真實的人生樣態，那是他現在的樣子，也是你現在的樣子。你要自己去決定，那是不是你明天想要成為的樣子。」

亨利指著那幕場景說：「這真的是你嗎？」我難過的搖頭說：「不是。」

他靜靜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回覆電子郵件、出神望著窗外。看完一疊文件後，他把文件彙整好，帶著它們走進一間走道盡頭的會議室。有幾個人在他進門後站起來，和他握握手。他臉上閃過一個虛偽的笑容，和同事哈啦幾分鐘，聊著無關痛癢的天氣和昨晚的ＮＢＡ比賽。

我驚訝的瞪著亨利的眼睛，心裡想，很愛鼓勵人的棉花糖先生怎麼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