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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兩個他都想要，但人不可能什麼都有。而愛，此刻也幫不了他。現在能幫他的只有勇敢，但勇敢是什麼？伸手拿槍？或者帶著痛苦、顫抖、可怕的恐懼坐著等待？他無法明確知曉。第一把槍之後，他拿過很多槍。當那天來臨時，他知道他需要的是槍，他會裸著腳趾扣下扳機。他不想這麼做，但萬一情況惡化，變得非常糟，那麼，自殺永遠都是m.hetubook.com.com允許的。非得如此不可。

夏天了，事情愈來愈不可能。他無法想像也不願去想沒有海德莉的日子，但菲菲盤旋不去，更堅定地占領了他的心。她開始說到「婚姻」二字，而且始終意有所指。

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槍想扣下扳機是他十八歲時，他在弗薩爾塔剛被砲彈擊中。當時他感覺到一陣劇痛襲來，比他所知的任何痛都要更痛。他昏了過去，醒來時發現雙腿血肉模糊，毫無知覺。他也感覺不到頭的存在，但知道他在擔架上等著被醫護兵抬離，而四周的人要不死了，要不將亡。頭上的天空和-圖-書白茫茫一片，一陣陣閃光和熱煙。尖叫，血濺。他躺在那裡兩小時，每次聽見砲擊聲就不由自主祈禱起來。他不知道這些禱詞從何而來，之前他從未祈禱過。

可以開瓦斯，等著緩慢冒出的煙霧，等著臉色發青，等著窒息陷入半昏睡。可以割腕，反正刺刀永遠在那裡。不一定是腕，身體其他部位會更快了結，比如耳下的頸部，大腿內側。他見過內臟插著刀的景象，這種死法不適合他，會讓他想起西班牙那些被牛角刺入的馬，肚破腸流，露出一團團紫紅色內臟。不要這種死法，除非別無選擇。窗外有摩天高樓，讓他憶wwｗ.ｈｅｔｕｂｏｏｋ•ｃoｍ.ｃｏm起了那次去紐約和麥克思．帕金斯見面後，喝了酒很快樂，見到了伍爾沃斯大廈的情景。就連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快樂。或者，大海中央的深處，趁著夜色正濃從輪船上縱身一躍，只有星星見證一切。不過，這太過浪漫，且還得事先安排登船。如果要的話，哪裡都能游泳。你可以往下潛得很深，停在那裡，很深的水底，讓體內的空氣一點一點失去，就那麼待著，如果有人還要你，嗯，他們就會來救你。然而，這可能性一出現，他立刻知道只有一個方法真正可行，舉槍。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勇敢，但砲彈炸開那一晚和*圖*書他沒機會發現自己是否勇敢。而直到現在，他未曾比那晚更接近答案。秋天時他對自己承諾，如果到了聖誕節仍未解決和菲菲的事，他就會自我了結。結果，事情沒解決，他也沒動手。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他太愛她，也愛海德莉，他不能讓她們任一人受苦——但她們正深受其苦。

他全身是血地躺著，任憑天空處置，而天空又任憑死亡擺佈。忽然他見到那把槍，一名軍官的手槍，非常靠近他腳邊。只要他能搆著。所有人都在垂死之中，和這種痛苦相比，死亡反倒顯得正常也自然多了。暴露在天空和死亡底下太可怕。他下定決心，伸手拿槍。再https://www.hetubook.com.com伸手，失敗。此時，醫護兵趕到，抬起仍有氣息的他。

他不懂愛情怎麼有辦法這一刻是花園，下一刻卻是戰爭。他現在就在戰爭裡，每個轉彎都考驗著他的忠誠。新戀情的心痛與狂喜現已遠去，渺不可及到他不確定自己真的擁有過。現在，只剩謊言和妥協。他對所有人撒謊，一開始是對自己，因為這是一場戰爭，你必須竭盡所能保持挺立。但現在他失控了，倘若說他曾經控制過。謊言總是會變得愈來愈棘手，愈來愈困難。有時痛苦大到遠非他所能承受，因此他有一本黑色硬麻皮記事本，他在裡頭的布漿紙頁寫下了可以了結自己的方法，如果走到那個地步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