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樹林裡（波希米亞）
我點點頭，笑得更開，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依莎貝兒說她知道的也不多。然後她對我眨眨眼，敲了一下鼻梁。「我正想多探聽一點呢，也許妳可以幫上忙。」
「不會，就只是一個人。」
「好了。」她說。她把我的手交給山姆，然後把狗繩給我，讓我抓著。「你們兩個白天都太少出門了。」
我說我不知道在倫敦用肚子貼近地面來生活是什麼感覺。
「什麼意思？」他說。我覺得他生氣了。
「為什麼不知道？」
山姆說：「那妳為什麼不自己陪她出去？」
「十七。」
「不是。」他說：「我不知道。」
「酷，有這樣一個朋友真好。」我說。
山姆說，那只是某個跟他一起長大的人。他說，馬可是個螞蟻專家，知道各種螞蟻的種類和牠們會做的事。他還說馬可什麼都知道，而且知道得很詳盡。
他低著頭笑了一下，說：「他們現在不太喜歡我。」
「對，你不是，」依莎貝兒說：「讓你當保母太危險了。」
「為什麼沒聯絡了？」我說。
我想笑一下，可是笑不出來。因為他看著我，嘆口氣，就像有人把他這一天毀了。依莎貝兒遞給他一個袋子，裡頭裝著踩腳墊的東西——牠冷的時候穿的小外套，還有一個看來原本是網球的東西，不過現在變成一塊又黏又溼的地毯。我沒去碰那玩意兒。
她說：「山姆？搞不好他可以給妳上點課。他穿得很遜，表示他很聰明。」我沒想過他可以給我上課的事，我只是想認識一個年紀和我比較接近的人，不像史帝夫或依莎貝兒。把他們兩個人的年紀加起來，答案會是139。
依莎貝兒說，她就是來把他吵醒的。「等你老了再睡。」
山姆蹲下來看個仔細。「米米卡．魯布拉。」他說。
「事實就是如此。」他說。
突然，我們發現地上好多螞蟻。幾百隻，幾千隻。牠們把石頭上的泥塵全都踢了下來，彷彿牠們正合力要把石頭推開似的。
「那樣不會寂寞嗎？」我說。
「對不對，小狗狗？沒錯，我們最要好了。」
他打開門。我不知道他看到我們時心裡想的是什麼。
依莎貝兒又跑出來站在門階上，手裡拎著一張五英鎊，朝我們揮了揮。山姆走回門階那兒，接過鈔票。
「你幾歲？」我說。
山姆很喜歡說那三個字。他常說。我知道他不想和我還有踩腳墊在一起。他只想自己一個人。我和山姆剛好相反，我喜歡身邊有很多人。
我們離開那個小鎮以後，搬進了威廉家。威廉並不住在那兒。那是一間很寬敞的公寓，在一棟很高的大樓裡，旁邊就是哈洛德百貨公司。
「波希米亞？」
我媽全身被衣服蓋住，和_圖_書只有鞋子在沙發邊露出來，還穿在腳上。那是我最喜歡的一雙鞋，深藍色，有很多小洞。那雙鞋躺在那兒真的很美。
他說：「妳根本不認識我。我有可能是很危險的壞人。」
他說：「雪莉？」
「好啊，什麼時候？」
他看了一眼踩腳墊。「牠也很老了吧？牠可以活幾年？」
「他不想去啦。」我說，轉身準備下樓。可是依莎貝兒握住我的手不放。
「就是不可以。螞蟻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如果你認識馬可，你就不會再把螞蟻燙死。」
「你會傷害到她的感情。」依莎貝兒說：「我不會這麼做。」
「嗯。」
「你去哪裡了？」依莎貝兒說。
山姆說：「真的假的？」
「這是什麼？我的薪水嗎？」他說。我寧可他沒說。
我們去敲他房門時，我不覺得他看到我們會很高興。我們敲了超久，他才來應門。我說他不在家，我們走吧。可是依莎貝兒說她不走，因為她知道他在裡頭。
他笑出聲來。雖然我覺得我講的話沒有很好笑，不過我很高興他笑了。
「不算吵架。」
「真的。帶她去玩嘛。把踩腳墊也帶去。牠也很想玩。」
他用很奇怪的表情看著我。然後他說，還有一個事實是，雖然他們已經發現了上萬種不同的螞蟻，但是還有數不清的新種類正等著人類去發現。
「她看起來人還不錯。」
這不是實話，因為我從來不會覺得無聊。有些人就是沒辦法說謊，有些人就是沒辦法把舌頭往中間捲，捲成一根香腸。有些人就是沒辦法只抬一邊眉毛，有些人說話就是沒辦法不夾帶F開頭的那個字。而我，就是沒辦法覺得無聊。有太多事情可以想了。
「螞蟻生態學。就是研究螞蟻的學科。」
我們蹲在那兒看螞蟻。每一隻都那麼忙碌，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說，依莎貝兒會煮一壺開水把牠們全部燙死，如果她發現這麼一大群螞蟻跑來跑去的話。我又說，我看過依莎貝兒在門階上做這種事，她在燙那些有翅膀的螞蟻。我聽說那種螞蟻會黑壓壓的像烏雲一樣飛在一起，而且一年只飛那麼一次。
「因為我老了，」她說：「波希米亞才不想跟一個老人混一整天，對不對，親愛的？」
「沒關係啦，」我說：「你不用出去。」
他說：「妳要不要給她留張紙條，跟她說妳去哪裡？」
「紐約市消防大隊。」他說。
「他們？」
「你們有大吵一架嗎？」
他用頭去撞門框撞了三次。真的很用力。
依莎貝兒走下樓，山姆要我在門口等一下，然後跟著依莎貝兒走下樓去。他說的話我全聽見了。他問依莎貝兒，讓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帶小孩出去散步，不是很奇怪嗎？「你又https://www.hetubook.com.com不是陌生人。我們都知道你住在哪裡。」
牠拖著腳下樓，又碰又撞的樣子讓我笑出聲來。
我還在看踩腳墊跳下樓的樣子。「她在睡覺。她還會睡很久。」
我很喜歡白天時候的那個地方，因為有別的小孩可以一起玩，公園也不遠。可是有時候到了晚上，我媽和南茜會把我反鎖在房裡，然後去賭場上班。
「妳在開玩笑吧？」山姆說。可是他沒笑。
「牠很喜歡妳。」山姆說。
他說：「妳媽醒來會找不到妳。」
「什麼合起來？」
我說：「你家在哪裡？」他跟我說了一個地名，可是我從來沒聽過。
威廉是德瑞克的朋友，不過我想他和絲|襪沒有任何關係。我媽說，威廉一輩子都不用工作，因為他一出生，錢就在那裡等他了。這樣還滿奇怪的。我媽也說，威廉的錢讓他什麼都沒學好，只有花錢這件事最在行。住在他公寓裡絕對不能笨手笨腳，因為裡頭什麼都是白色的，或接近白色。如果你拿一杯巧克力牛奶，不小心滴了一滴，你就沒命了。不過我媽很喜歡那裡，因為她要做的只是在威廉過來以前，把房子整理得漂漂亮亮的。威廉過來的時間是每個星期二，有時週末也會來，如果他老婆不在家的話。其他時間裡，我媽就假裝那棟公寓是她的，邀請她的朋友過來，喝威廉櫃子裡的酒，花威廉的錢買胸罩。
我們沒走太遠，因為踩腳墊的腿真的太短。山姆說，他可以想像踩腳墊很想狠狠的把狗繩甩掉，拒絕這場晨間操練。事實上，牠真的有點令人擔心，這隻可憐的小狗斜斜的吐出舌頭，傻笑著露出又尖又小的牙齒，一副已經不行的樣子。
《我的故事》第二章（小波．霍本）
「嗯，」我說：「你那天晚上也有看到她。」
她說：「有人要找你。」
「不用。」
「拉丁文，小紅蟻。」
依莎貝兒說：「牠是一隻狗，鄉下來的，不是發條玩具。」我笑了起來。
公園裡好冷，冰淇淋讓人覺得更冷。踩腳墊自己走著，把鼻子黏在地上，一路聞過去。山姆想進去樹林走走。他說，他以前在家的時候看樹看得好膩，不過現在倒很想進去樹林裡逛逛。
「ㄇ—ㄚ—ㄇㄚ。那會讓她覺得自己很老。她不准我對她說這個字。」
「踩腳墊喜歡吃巧克力甜筒。」
每到星期二和星期天，我就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我或聽到我。如果那天威廉會在公寓裡過夜，我就要在自己房間裡準備足夠的食物，好撐到隔天早上。還要準備足夠的紙、筆和一些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我不能製造出一點聲音。我媽說，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否則我們就得搬到街上去住了。我媽說，我是一個大祕密，她會找一個適當的時機給威廉一個大驚喜。ｈttｐs://www.ｈｅtｕｂoｏk•com•ｃｏｍ
「沒有。」他說：「也許有一點。」
而且我們只有買冰淇淋的錢，我真的很想吃。
她說：「那小孩沒朋友，又缺乏維他命D，對她好一點有什麼奇怪的？更奇怪的事多得很呢。」他說他又不是保母。
她大笑起來。「你很危險嗎？」
她們出門時總是打扮得很漂亮。我媽的頭髮摸起來不像頭髮，口紅印得很完美，像紅色塑膠雨衣一樣發亮，而且和指甲油同樣顏色。我媽不在的時候，警笛聲會突然變得好響，還有飛機聲，還有外頭和門廊那兒的細微噪音——門聲、腳步聲、說話聲，那些你旁邊有人的時候不會去注意到的聲音。我總是忍不住盤算著，如果突然發生火災，或是有壞人跑進來什麼的，我該用什麼方法逃出去。
「她也不喜歡星期一，不喜歡警察，不喜歡杏仁糖，不喜歡帳單，不喜歡我說太多話……」
「沒錯，的確是那樣。」山姆說。
我當然沒說這些。我說：「跟我說那個男生的事。」
「我不知道。」他把螞蟻放回地上，看著牠搞不清楚方向的東奔西跑。「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見到他。」
「妳媽知道我們要出去嗎？」他說。
我問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很喜歡別人知道一些特別的事情，這樣我就可以學到一些。「螞蟻生態學。」他笑著對我說，好像我應該聽得懂似的。
「他們在生你的氣嗎？」我說。
「馬可是誰？」
山姆頭髮顏色很暗，皮膚晒得很黑。他長得好高，高到讓我看得脖子好痠。
「好吧。」他看著我說：「我帶他們去樹林那邊，就這次而已。」
她問我，那天想怎樣打發日子。她看到我又沒去上學。我沒回答，因為我還沒決定好要做什麼。我問起那個男生。我隨口說，就是我上回在依莎貝兒那兒看到的那個男生。我沒告訴她店裡偷東西的事。我沒那麼白痴。
他又用那種奇怪的表情看著我，表明了他完全不相信我說的。「所有的媽媽都會擔心。」
「沒太久以前。」他說。眼睛沒看著我。
「她不應該那麼做。」他說。
每天晚上，我媽都做同樣的事。拿牛奶給我喝，然後叫我閉上眼睛，說她還沒回來以前不可以把眼睛打開。也許是我的錯，因為只要她一出門，我的眼睛就睜開了。
他只應了一句：「說來話長。」好像我沒時和_圖_書間聽似的。好像我有別的事要忙似的。樹林裡沒有風，溫暖多了。光透過樹梢，若隱若現。我們走出樹林後，他開始擔心起我媽，擔心我媽會擔心。我真希望他別擔心那麼多。
「什麼意思？」我說。
我們一起下樓時，山姆說踩腳墊雖然不是發條玩具，可是看起來很像。他說的沒錯。
我說吧。一個人。
「那就起來吧，」依莎貝兒說：「老天爺啊，你也活得像樣點吧！」
「為什麼？」
「我十歲。把我們兩個年紀加起來，就等於我媽。」
我們走向街尾，沒說半句話。他的步伐很大，我的步伐比較小，踩腳墊的腳爪在水泥地上躂躂躂的步伐最小最快。我的運動鞋又舊又髒，不過我把襪子摺得很低，至少有點補償作用。
「她總會醒來吧。」
「別這樣嘛，」依莎貝兒說：「她無聊死了。」
「你什麼時候搬進來的？」我抬起頭來看他。
「嗯，是不太想。」我說：「我沒惡意。」
「很正常。」
結果事情出了大錯，只因為世界上有我這個人存在。我媽給了他一個大驚喜，但很顯然的，他並不領情。她火大了好幾個禮拜。
他說：「妳知道嗎？全世界所有螞蟻的總重量和人類的總重量是相等的。」
山姆說，他只是覺得那隻狗需要搭個便車。於是我抱起踩腳墊，把牠像洋娃娃一樣摟在懷裡。「乖乖。」我說。踩腳墊把牠的溼鼻子貼在我皮膚上，嗅個不停。涼涼的、溼溼的、癢癢的，像一朵會呼吸的蘑菇。
「我們去坐公車好了。」他說。
「她醒來也不會擔心。」
「如果我拒絕呢？」他說。
我點點頭。「而且我要叫她雪莉，因為她不喜歡那個ㄇ和ㄚ合起來的字。」
「妳？說太多話？」他說。
有一次，我聽見房裡有人呼吸的聲音，我發誓我真的聽見了。而且那絕對不是我自己的呼吸聲，因為我屏住氣，根本沒在呼吸。我嚇得不敢動。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為我知道他會聽見。
他這下子可醒了。「誰？」他說，眼光越過我們，往樓下瞧。
真像坐在直升機裡往下看一大群人。「真像上下班尖峰時間。」我說。
「她想找人玩。」依莎貝兒說。
我把踩腳墊舉高一些，用我的臉頰撫摸牠的短毛。「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說：
「什麼聲帶？」我說。
我說，這聽起來很不合理。如果他們還沒發現新的種類，那他們怎麼知道有這些種類存在？我說：「如果他們還沒發現所有的螞蟻，那他們怎麼能算出全世界所有螞蟻的重量？」
他往後一躺，躺在草地上，閉上雙眼。我躺在他旁邊，頭靠著踩腳墊，免得奇蹟出現，牠突然有力氣站起來和圖書自己跑掉。
「妳應該知道是妳把我吵醒的吧？」山姆說。
依莎貝兒露出微笑。「別緊張，」她說：「這裡只有波希米亞。」我也對他露出微笑，嘴裡有很多缺洞的微笑。
「不符合衛生。」山姆說。我不太懂那個意思，不過我知道反正是不舒服的感覺。
他讓一隻螞蟻爬到自己手上。「妳應該見見馬可，」他說：「他一定會喜歡妳。」
「是誰去量的？」我說：「怎麼有可能去量這種東西？」
後來在公園裡我冷得直打哆嗦，他只好把長袖運動服脫下來借我穿。那件運動服好大，穿在我身上像件連身裙，很溫暖，有男生的油垢味。他身上那T恤下頭寫著FDNY，背面寫著「保持兩百呎的距離」。我問他FDNY是什麼意思。
他回房間換衣服時，我和踩腳墊只好站在門口等。
一路上，他不說半句話，只好我來說。
我從她皮包裡拿出兩英鎊，到店裡買了牛奶和一些填飽肚子的東西。如果我媽早上泡茶時發現沒牛奶了，她會很火大。我回來時，依莎貝兒正在掃地。她穿著圍裙和一雙夾腳拖鞋。她那雙布滿青絲的腳看起來真的很老。
我聳聳肩，摸了摸踩腳墊的背。牠聞這裡、聞那裡的，早就累壞了。我們得一路抱牠回家。「我媽不會，真的。」
他說他自己一個人住。
「你在生他們的氣嗎？」
我問：「你是消防隊員嗎？」他笑了起來，說他喜歡這件T恤，因為兩百呎正是他想和別人保持的距離。
我問山姆他爸爸媽媽的事。他說他們現在暫時沒有聯絡。我們坐在遊戲場外頭的草地上。我還滿想去玩的，可是我不想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所以就陪他坐著。
我問他，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哇，」我說：「牠們好詭異哦。」
「謝謝。」我想他這麼說是好意。「她是不錯。」然後，我說了不該說的話：「除了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媽很不喜歡早上。」
「我在睡覺！」我們敲了快一百下的時候，他突然大叫起來。
「你跟你爸住，還是跟你媽？還是都有？」
我很討厭別人這樣重複我的名字，好像他們覺得自己聽錯了。
「可能要等很久哦。」
「她一定還在睡。」我說。
我們搬到她朋友南茜家去住，那是一個小閣樓。那一帶的公寓大樓都好高大，黑白相間的外牆木飾，看起來很像巧克力包裝上的圖案。那麼多棟公寓大樓看起來都一模一樣，每棟大樓裡約有三十戶公寓，而且住戶全是女性。我媽說那感覺超奇怪的，好像住在外星球。我媽沒在南茜面前這麼說，因為我想南茜最喜歡的就是女生了。
依莎貝兒說：「給他們買冰淇淋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