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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定在對面的沙發上，而且從某處找來一只菸灰缸，正有節奏地敲著香菸盒放香菸濾嘴的那一端。「妳介不介意我……？」他讓這個問題逐漸消失，吸菸人總是這麼做，他們打出的信號是，即使你真的反對抽菸，他們無論如何還是會抽。我曾經跟奧利佛、跟賽門一起抽過菸，而飄進我頭髮裡的煙令我想起如今似乎已經作古、不可能重溫的親密行為。我考慮要求帕莫別抽，但是想到最好別打亂他的工作程序。我心想，抽菸人一定是更好的觀察者。伊蓮妮抽菸，而且擁有如寒鴉般銳利的眼睛。

「那倒沒有必要，」他誇張地解開公事包，將記事本以絕對的精確角度塞入公事包內。他離開的時候，轉頭看著我，還刻意嘆了一口氣，彷彿要說，我感覺她可能會變成跟那些女人一樣。

「不什麼？」我蹙著眉頭問。前夫的小孩嗎？有新夫人會取代我的地位嗎？「請繼續說……」我可以感覺到自己怒氣上衝，這個像狐狸一樣的可怕男人居然敢假定他知道我腦袋裡那片刻在想些什麼。不過我依然記得我昔日生活的那個世界的面貌，也記得垮著一張臉的女人總會被當成心碎了。噢，他不需要知道我的心是怎麼碎的。

「我們的茶很快就會來。」我說。

「我不再跟這裡的任何人聯絡。」然後他的臉上掠過某種痕跡，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同情。不過我本能地知道，那是不會被縱容的好奇心，是不會被表達出來的同情。「我現在住在希臘。我想我需要的是請你在這裡代表我。」

「不是，」我大聲說：「當然不是！她們倆都有非常美滿的家庭。」

我把他的意見謹記在心，同時仔細推敲。這件事，爸會怎麼做？對爸而言，社會上最重要的角色莫過於教父或教母，重要性僅次於父母親。知道我對凱特負起那樣的責任，他會很驕傲。而對黛西做這樣的新安排，是由衷的，是永遠的，他也會感到驕傲。

「我必須告訴妳，大部分女性顧客都想得到跟配偶有關的資訊，丈夫會有外遇是個可悲的事實。」

他又等到很確定我已經把話說完，才回答：「標的物不可能看到我們的，請別擔心這點。不過好的，我可以把這份工作指派給女性同事，如果妳覺得這樣比較好。」

我在車流中找尋計程車的黃色燈光，卻以為看見了一輛破舊愛快羅密歐的尾巴，那車在紅綠燈前停了一會兒，才加速朝南行去。

「我關心的主要是兩個小孩，兩個——」

我把這樣的想法告訴媽，她點點頭，很高興。「妳跟瑪麗兒和珍那麼親密，這是一件很棒的事。妳不可以讓它溜掉，永遠不可以。」

「喔，還有一件事。你有女同事嗎？只和_圖_書是我不希望兩個小女生看到你會被嚇到。無意冒犯，可是……」

我們討論了費用，同意他一個月花一星期時間進行監視工作，外加完成行政查核工作所需的額外費用。我可以理解他並不期望這份關係會持續十一年或將近十一年的時間。此外，以他每月的費用計算，十一年，他的這筆報酬夠他在倫敦的體面區域買下一棟房子，而我卻要損失同樣多的金錢。這點提醒我，我必須考慮新生活的財務面。奧利佛曾經說，無論我需要多少錢，都可以從我們的聯合帳戶提領，還有如果我要求在菲拉設立的新銀行帳戶付款，都會如期兌現。不過情況不會永遠如此，而且也不應該永遠如此。等麻木減輕了，內疚消退了，等他不想再「等待」，對我的怨恨會渗透過來，一定是這樣。

「麻煩了，不加奶，不加糖。」

「所以不……」他突然住口，坐在椅子裡的他挪了挪身子，彷彿這話是被他自己的好奇心激出來似的，然後笑著說：「對不起。」

「妳的親戚嗎？」

他的灰眼睛睜大了些。「可是妳不再跟她們的父母親聯絡了嗎？」

往來的車流令人覺得冷酷而反感，車道兩旁的樹木又被踞成了如叉子般光禿禿的陰鬱計程車讓我在墓地大門前下車。現在下著傾盆大雨，我嘎吱嘎吱地行進在墳墓間，找尋那塊表面風化得最不嚴重的墓碑。我不再撐傘，不再自制，一找到她，就立刻撲到濕漉漉的地上哭了起來。一九八八到一九九四年，六年，那就是我曾經擁有的，珍貴的六年，成長、學習，逐漸成為她希望的模樣。然而，她不存在的時間愈長，她曾經存在的時間就愈短。從她離開到現在，差不多六個月了，這是她生命的十二分之一。

有樣東西用釘書針釘在那張紙的一個角落，我把那張紙拿起來，發現是一張一群小朋友的照片。我身子向前縮，將照片護在外套下方，雨則沿著我的下巴往下滴。那是到裘園旅行的照片：艾瑪在一間溫室裡，抬頭看著擺放在展示臺上的一大盆花。莫芮西老師把她舉起來，她身上夏季圍兜的皇家藍條紋棉布堆在腰部，她正伸手觸碰那株植物，專注地噘著嘴唇。下方那一排是她同學，凱特和黛西一起站在中間，帶著同樣神奇的表情看著她們的朋友。

「其實要看發生什麼事。到時候我們會知道的。」

那是個瘋狂的想法，是應該被克服並遺忘的衝動，但是我選擇順著它。那是我現在所知如何為人處事的唯一方式，憑的是直覺。而我的直覺是避開自然的資訊來源，也就是忽略幾年來跟最愛我的人建立起來的那份親密，然後從陌生人身上得到我需要的。

我們決定正式擬出三個小女生還是嬰兒時代我們三人訂下的那份承諾。雖然瑪麗兒https://www.hetubook.com.com已經是艾瑪的教母，而我是凱特的教母，但是黛西一直沒受洗，而珍要求我們當黛西的監護人。我們欣然同意：正式確認那個協定是再正確不過了。

他點點頭。「我了解。多說一些跟我的標的物有關的事情吧！」

他點點頭。那樣的痕跡又回到他的眼睛裡，那痕跡，我現在看見的，不那麼好奇，不那麼同情，而是一種整體的溫柔。我目不轉睛地看著。

「我當然不想要別人知道我在做這件事。他們不可能了解，我也不怪他們。」

唔，如果不準備辜負兩個小女生的話，那麼我只能祈禱這人比第一個人好。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她們快樂、健康地成長到十八歲。如果我可以做些什麼……這樣說吧！如果她們被欺負，或者在學校被忽視，那類事情，那些她們父母親沒辦法處理的事……」我的話愈說愈沒力，察覺到聽在他耳朵裡，我的表達實在令人摸不著頭緒（更甭說我的話有多不切實際：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處理」瑪麗兒或珍無法處理的事？）。「我想，我還沒有把這件事完全想通，沒想好細節。我並不是要干涉或製造問題，我只是希望這裡有人讓我知道她們很好。」

他暗自發笑。「比基督教會更牢固嗎？妳爸會怎麼說？」

「是的，我會覺得比較好。」我看著他在那頁頂端寫了一段話，然後在下面畫兩條線。「這樣的做法有任何意義嗎？」我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我的意思是，你認為如果她們有需要的話，我們能夠照顧她們嗎？」

「可以，那應該沒什麼困難。還有，這樣要持續多久？」

我從希斯羅機場入境大廳提供的名單上隨意選了一家，接著辦理住宿手續，住進葛勞賽斯特路地鐵附近一家名叫葛洛莉安娜的平價旅館。這裡的床凹凸不平，早餐油膩膩，不過我想我應該感激這家平價旅館不是坐落在相反的另外一個方向上。老實說，陳舊的小廚房和磨損的室內裝潢，跟我在伊亞長住的房子裡那些設施沒差多少，但是在這裡，它們卻令我心神不寧。竟然有人住過這裡，即使是暫時的，跟這一片磚塊濕漉漉、不知何時才會有一絲陽光照進來的景象相處。而那低矮的雙層床墊以及床墊表面的凹處和凸塊，也一定有人在上面做過愛，不過可曾感覺到床墊的存在？

住在葛洛莉安娜的那段時間，我腦海裡的確閃過一或兩次這樣的想法：這幾年來，到我家的客人都過得輕鬆自在，剛熨燙過的埃及棉布和枕頭下方的薰衣草香袋不錯吧！我曾經多麼以自己的家為榮：現在直覺上卻覺得實在多餘。不過除此之外，我並不允許自己想到我的舊家，想到那個小女生在我家最頂端、和-圖-書如今像廢棄劇院一樣漆黑的臥房裡。而奧利佛目前在這個城市裡只有三十分鐘計程車程的地方，我所要做的只是走進他辦公室，漠視凡妮莎的存在，然後……然後什麼呢？告訴他我畢竟還是回來了嗎？告訴他他在伊亞說的那番話讓我清醒過來嗎？告訴他我的旅行袋內沒有回伊亞的機票嗎？不，一切都沒變。如果他的伊亞行讓我確信了什麼，那就是再見到他對我們兩個都沒有幫助，我回到倫敦是為了凱特和黛西；還有為了艾瑪。

「好，也許妳可以幫我釐清……」他注視著我的臉，在我努力解釋自己的做法時，他又是那種親切的眼神。

我停頓了一下。「大約十一年。」

「不是。」

這樣的說法，不知為什麼，令我覺得安慰，得到我的信賴，而我微笑地看著他，懷著真正的感激，感激他謙恭有禮地對待我，感激他不是其他人。

「很高興認識妳，弗里曼太太。我是帕莫。」他輕聲說話，謙恭、古典的神態立即將我的焦慮一掃而空。他大約快四十歲或四十多一點，有一張性格演員的臉孔（但不是大師用大理石精心雕塑的那種，比較像學徒用黏土塑造的粗糙感），加上眉毛之間的深溝，那是不斷質疑的標記，就偵探而言，這似乎非常適合。我起身跟他握手，發現他只比我高一點。他那雙非常清澈的灰眼睛立即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抬起頭來。「如果我碰到敏感的資訊，怎麼辦？」

「帕莫先生，坐吧！要不要喝茶？我可以請接待處安排。」

我要自己一個人去探望，這樣的景象緩和了我的痛苦，但也同時嚇到了我。我走到大街上，找尋地鐵站旁的那家花店。沒有香豌豆花，不是香豌豆花季，因此我挑了粉紅色的玫瑰，這時候的玫瑰幾乎不是英國土產的，只有老天知道是哪裡用人工培育出來的。然後我找到一家小型計程車公司，叫了一輛車，開往倫敦西北區的墓地，那麼久以來，在那段樂而忘憂的日子裡，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小型計程車。

我第一眼就不喜歡他。他有狐狸般的長臉，油腔滑調、逢迎獻媚的聲音，某種近似醫生對病人的態度。

「嗯，她們兩個都六歲，快七歲了，都跟她們的爸媽一起住在南漢普斯特，兩家住得很近。她們是最好的朋友，永遠在一起……」我繼續說著話，他非常靜默，只是偶爾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朝我這邊看一下。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這時，我想像十來個女人排著隊，將自己的隱私交託給他，每個都衷心希望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你恐怕不應該告訴我大部分顧客的事。我認為，你不會把我的事告訴其他顧客吧？」

「當然不和-圖-書會。」這時候他看起來頗為惱怒，情勢逼得他幾乎陷入必須為職業而道歉的窘境。他沒把這次面談處理好，我也沒有。我們在吵架，不是做生意。我已經覺得精疲力竭了。

「謝謝妳。」

「你可以在伊亞的伊里亞斯飯店留言，他們知道我住哪裡。」

早晨我問接待員的第一件事是黃頁電話號碼簿，一收到，我就找到我要的那部分。然後開始撥電話。我跟五位私家偵探通了電話，其中三位無法立即約時間見面。我安排了剩下的兩位在午飯後來到我的平價旅館，兩者相隔一小時。安東尼．狄托亞是第一位偵探的名字。

「我不知道，也許每個月吧！這樣可以嗎？」

帕莫抬起頭來。「妳認為她們有危險，是嗎？」

「有啊！我是其中一個的教母，另外一個的指定監護人。」

他點燃手中的菸，然後等待。現在輪到我解釋約他來的用意，我心中的不安又回來了……「我請你來這裡是因為我在找人替我密切注意兩個小女生。她們住在倫敦。」

媽不在家，我不確知接下來該做什麼，於是在門外的人行道上逗留了幾分鐘，穿著夏天薄外套的我不由得打起寒顫，在風中努力控制著向葛洛莉安娜平價旅館外面的街頭小販買來的那把傘。我有大門鑰匙，可是不想在媽甚至不知道我在國內的情況下動用那把鑰匙。媽不是禁得起驚嚇的那種人。我考慮敲鄰居的門，那位鄰居叫瑪麗安，她女兒和我當年一起唸小學，不過與狄托亞和帕莫見面把我累壞了，我無法再忍受向別人解釋我的狀況。

我的眼神從他的肩膀向後移，落在剛進旅館的一家人身上，他們放下肩上的背包，脫掉夾克，嘆口氣，然後相視而笑。一段旅程結束了，假期即將展開，一個跟艾瑪年紀相當的小男生。

「什麼……」他怒目而視，不過惱怒很快轉變成虛假的同情，同時聲音也跟著平順下來。「妳看，也許我們起錯了頭。要不要再重新開始？弗里曼太太？」

我清清喉嚨。「我剛搬到國外，狄托亞先生，可是我想跟倫敦這裡的某些人保持聯繫。」

「妳希望多久得到一次我們的報告？弗里曼太太？」

我女兒的最後一張照片，在她去世前幾小時拍攝的：她跟她兩位最好的朋友一起拍攝的最後一張照片。我心裡掙扎著，要不要把照片拿走，然後我下定決心，站起來，離開。

「要不要告訴我她們的詳細資料？」他說：「兩個孩子，她們的父母親，還有相關的其他人。」

「可以說，她們現在都有三個媽媽了。」我對奧利佛說：「我們是後補，類似影子媽媽。」

「妳跟她們有沒有什麼正式的關係？」

「我可以為妳做些什麼？弗里曼太太。」

「我沒有電話。」我說。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我邊說邊將身子往前傾：「可是和*圖*書我擔心，如果她們發生了什麼事，我會永遠不知道，永遠幫不上忙。」

當然，我有自己的錢。爸留給了我一小筆，加上幾年來彭登支付的那些薪水都沒動過。我要用那些錢付款給帕莫，並支付我在伊亞的房租。從結婚那天到現在，我第一次自給自足。

她的墓前已經擺放了兩束鮮花。我想，是奧利佛和媽。我想她想了好幾分鐘，我把玫瑰擺在艾瑪的腳邊，看見另一束花下方的一個角落現出白色。是紙張，是一張短箋，平放在那些花束下方的泥土上，於是我推開花莖，讀著那唯一的一行字：

「這跟當教母有什麼不一樣？」他問，這樣的懷疑很合理。「這東西更牢固。更多保證。」

剩下我一個人，想哭。我的整個臉泛紅，紅到頸子。這是精神錯亂。我試著不去注意眼前的景象，那個媽媽將小男生拉到身邊，讀故事給他聽，而那個爸爸則辦理住宿登記。寶貝，只要再乖個五分鐘，我們就會出去，給你買冰淇淋、披薩、英國衛兵帽。我們在倫敦啊！

「我懂。」

現在，我真希望沒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而是捏造一個假名。「不，不是那樣。拜託，可不可以至少讓我付給你車馬費？」

「妳可以放心。」

「十一年嗎？」這時他允許自己反應，吹了一聲「我的老天啊！」之類的口哨，那拖長的聲音相當悅耳，使我忘了自己，微微一笑。然後他伸手拿他的記事本，彷彿忘了這樣非比尋常的事。

我看著手錶，約好的第二位偵探大約還要一小時才到。維多利亞JMP調查局的強尼．帕莫。我試著在腦海裡重播這個人的聲音，因為那天早上跟我在電話中談話的一定是他，不是助理，可是卻發現一點也想不起來他的聲音。

「我希望……」我對著土壤低語，話消失在風中：「我希望妳能夠回來跟我在一起，回到伊亞……」然後我拔腿就跑，幾乎看不見雨和我的眼淚，直到我又跑到墓地大門口，每一口氣息在我的胸腔內激盪。

我說出這兩家人的名字和住址，還有他們約略的作息時間，然後寫下我自己在聖托里尼的住址。「我還需要妳的電話號碼，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我發現自己站起身來。我怎麼會想到要把這個男人送到凱特和黛西的身邊呢？「很抱歉，狄托亞先生，但是我想不會有結果了。」

他這人不招搖，低調到我沒有真正注意到他何時到來。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等多久了，等我抬起頭來，不知道他是由接待員領路，還是經由刪除法找到我。畢竟，這不是大飯店擁擠的大廳：我一個人，情緒低落，要找我並不難。

他似乎在找尋回歸原本話題的方式，然而令我害怕的是，最後居然出現色瞇瞇的邪惡眼神。

他聳聳肩。「那麼好吧！跟我多談談這些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