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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小金第一胎就是埃佛麗，她壓根兒不知道……自然受孕的感覺，不曉得輕鬆、快速、沒有醫師介入的受孕滋味。她跟自己說，若能自然受孕，她就會不一樣，就不會是現在的德性，埃佛麗很特別。

做試管嬰兒的經驗很駭人。檢查、探測、化驗、注射、澎湃洶湧幾個月的賀爾蒙令她覺得自己變了個人。覺得自己沒本事，心情從燃起希望、繼而失敗、轉為失望的糟糕透頂高低起伏。小金是重視隱私的人，她痛恨試管的侵略性，厭惡與陌生人談論那些事情。困窘的感覺從未間歇，那些對話、那些檢查始終令她不自在，全然不自在，每天都活得很辛苦。她無法為了第二胎重新經歷那一切。她知道有人會去做第二胎，但她不曉得她們怎麼有那種能耐。當超音波照到第一個心跳，首度證明有個小生命已經出現、依附和*圖*書著她、在她體內成長，她祈禱會有第二個心跳。紐約滿是試管雙胞胎。走下公園大道，不可能不看到兩架併連的娃娃車，供人訂製的寶寶。她知道她在婦科候診室裡看到的女人，不是人人都需要做試管。她們做試管，是為了掌控寶寶與懷孕的時機。她們希望只懷孕一次，只請一次產假，只要努力恢復懷孕前的身材一次。她對她們忿恨不已。她們怎敢如此？在孕育新生命方面，她全然無能為力，唯一可以掌控的事是一走了之，放棄。但她不能放棄，否則她的人生成何體統？婚姻要怎麼辦？她渴盼醫生說她懷了雙胞胎。有雙胞胎的話，便永遠不必重來一遍。但她只懷了一個，只有埃佛麗。只好湊和著接受僅有埃佛麗一個孩子的事實。那一夜，不知感恩的罪惡感像大錘劈頭砸下。

埃佛麗在夢m.hetubook.com.com鄉。她仰躺著，手腳攤開，一手擱在鬈髮上。天氣燠熱，她踢了被。有時埃佛麗入睡後，小金只是坐在她身畔。她懷孕時買的哺乳椅就在小床旁邊，她會坐在那裡，搖著，看著。

醫生找到第一個心跳後，她緊繃的情緒理應緩解。她有心成為「正常」的孕婦，和那些不費吹灰之力瞬間懷孕的女人過相同的生活。但她不行。小金無法放鬆，怎麼也不相信能保住孩子。她知道自己整個孕期都難以相處，一點風吹草動也會令她害怕，全世界都可能危及寶寶。她對飲食神經兮兮，對陌生人疑神疑鬼，對大眾運輸工具心驚膽跳，對手機避之唯恐不及，沙拉更是得沖過才敢下口。她知道，自己在餐廳裡挑剔食物令杰生抓狂。當醫生在她懷孕六個月時要她臥床休養，她和杰生都鬆了一口氣。她睡眠時間是始料未及的長，她還看書，讀遍了亨利．詹姆斯、費茲羅傑、伊迪絲．華頓。她在字裡行間的世界裡忘我地遨遊，試圖抵抗驚惶無措的心情。她花費幾小時為埃佛麗撰寫懷孕日記。只是內容充滿焦慮與恐懼，不是孕育新生命的單純喜悅，她可能永遠鼓不起勇氣將日記交給埃佛麗。為了自己好，她放棄寫日記，因此她在孕期無法冷靜。她不是第一個有那種感覺的女人。等寶寶出生後平安健康，她便會放鬆心神。然後，她便好不容易能夠加入正常母親的世界。人們會看到她用娃娃車推著寶寶，逛街購物，在公園漫步，看著中央公園湖裡的烏龜寶寶，旁人不會知道她有過這一段，別人絕對看不出來的。和圖書和_圖_書

她不願改變，她在書本裡讀到的女人有心改善狀況。

埃佛麗是她的獎賞。她這輩子不曾如此想要一件事物，也不曾為一件事物如此奮力追求。

她選擇剖腹產下埃佛麗。醫生說她沒有不自然產的理由，但她覺得那似乎太難以掌控，出差錯的空間太大。諷刺的是，前些年她都痛恨醫療介入她的孕事，卻希望分娩時醫生盡量多插手。綠色手術服令她心安，護理人員冷靜、平板的語調令她放鬆。杰生覺得整個過程都很辛苦，她知道他覺得被排除在外。他只能坐在她頭部旁邊的凳子上，瞪著醫護人員架在她腹部上方的臨時綠色簾幕。小金無法分神關照他，甚至不能好好端詳他，看他有何感受，她太過專注。和*圖*書這是一個結束，一個開始。人生中還有其他像這樣的時刻嗎？

兩年後，她仍然專注在孩子身上，仍然無法應付杰生的感受，仍然無法好好端詳他或思考他的事。這些她都知道，但不知道如何改變現況。她是人|妻，她是人母。為什麼身兼二職對她來說太困難？她飽覽群書。有一次，杰生取笑她在家裡將教科書堆放得巍巍顫顫。曾有一段時期，他不再笑她們，只是滿懷期盼地看著母女倆，但現在他看都不看她們。那些書令他失望，就跟她一樣。書中沒有答案，即使是書中分享的零星經驗所帶來的慰藉也很短暫。那些解決方案無效。她知道有些男人看過妻子生產、哺育兒女後，便很難再賦予太太母親以外的身分。她知道女人煩惱著能不能恢復身材、煩惱性欲低落、煩惱累得做不了好太太，那些不是她的問題。那些問題全部屬實，卻不符她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