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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日期愈來愈靠近，憂慮逐漸升高，我盡可能地不去想它。出門前一天，白日將盡，我突然陷入恐慌。我覺得我根本沒辦法去一間中學，面對四、五個班級的學生。一想到必須容光煥發地現身，盡責演出，回答有關現階段工作進度的問題，而事實上卻是文思枯竭，終日惶惶不安，我馬上全身痙變。只要做出視覺效果就行了。不，我覺得我這樣子沒辦法面對八十個年輕學子，謊稱我正埋首創作。不行，我覺得我這樣子沒辦法回答他們直截了當的提問：「在這之後，妳要寫什麼呢？」

「妳知道，我可以再來一次，岱芬，只要妳有需要。就算是認識妳的人，我敢說也一定沒問題。書商、圖書館員、記者。我拍胸腩保證。相信我，這些人不會看人。他們都太忙於自己的事。只要妳願意，我們隨時能再來一次。」

L不願我到車站接她。她覺得我不如趁此機會好好享受獨處的時光。晚上接近十點，我幾乎就要按捺不和*圖*書住，接著便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

我除了每十分鐘檢查手機之外，什麼都不能做。我任由想像力無限奔馳，胡思亂想了兩、三種慘不忍睹的情節發展：學生們拆穿了L的假面具，拿手上的書丟她；針對學生的提問，L胡亂說了一通；某個老師出言不遜，L大大羞辱了他一番。

我明知瘋狂至極，但我同意了。

第二天清晨，L套上我的衣服，我們在網路上搜尋了一些影像最清晰的照片，基於這些照片可能在主辦單位的潛意識裡留下些微印象，我們挑了相片上我穿的衣服，花了半小時弄捲她的頭髮，這得感謝露意絲放在她房間裡的電捲棒。L的頭髮跟我一樣長，髮色只稍稍淺一些而已。看到成果，我們都笑了，尤其是當L開始刻意地模仿我的舉止、音調時，看起來好像已經在鏡子前演練不下數十次似的。她真的很有才華。

我們定了五hｔｔps://ｗwｗ.hｅｔｕbｏｏk•ｃｏm•com月去圖爾。說著五月就來了。

六點，她把火車票放進口袋，搭上計程車前往蒙帕納斯火車站。

從她的臉上，我看到了熟悉的疲憊。L向我保證行程非常緊湊，沒有空檔，高速列車，學校食堂午餐，跟學生座談，簽書，教師室吃點心，高速列車。沒有半點空檔，沒有任何意外。只有在圖爾火車站，那位老師上前與她碰面時，短短地躊躇了一下。她看了她好幾眼才終於走、向前，互相介紹打了招呼之後，老師還是不斷地斜眼瞄她。幾秒鐘的困惑褪去，她開口道歉沒有立刻認出她，她完全沒有預料到我會是這個樣子。相反地，到了學校，兩位文學老師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遲疑。他們很高興見到我，學生迫不及待地想跟我見面。座談期間，一個男生問L是否做過整形手術，招來哄堂大笑：她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他的老師出聲斥責。學生提了很多我的書裡有關自傳面向的問和*圖*書題，特別是前一本書。L很驚訝，沒想到他們的主要提問竟然都擺在這一點上：為什麼我會認為我的書是小說？真的全都是真實故事嗎？哪個人物現在變成什麼樣了？我的家人如何看待這本書？好多都是我熟知，而且已經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

我們真的是去對了。

我非常震驚。代替我？她怎麼能確認沒有人會發現？但是L非常肯定她的計謀一定行得通。那些人只看過我的照片，但一般來說，我必須承認，大多數的照片都是障眼法，跟實際沒有太大的關係。再者，她覺得網路上找得到的關於我的相片都跟我本人不像。這些照片不僅無法拼湊出一致協調的肖像，相反地，只會助長浮動不清的畫面，可供參考的憑據凌亂。相片裡的我時而一頭鬈髮，時而長髮直順，有些相片中的我看起來像是剛從地中海俱樂部度假歸來，有些則像是剛走出監獄；有些看起來像三十五歲，有些則老得像五十五；有時是中規中矩的資產階級hetubook.com.com，有時又像狂亂的另類搖滾派。總之，這些給了我們可操作的空間，這裡套用她的話，用來重新塑造一個我。只需要好好地推敲、搞定幾個細節，就能大功告成。她非常確定一定能成功，風險也不高。再說，她看過我所有的媒體採訪——她特別強調，從我發跡開始——她聽過好幾次我的電台專訪，覺得自己絕對可以代替我回答有關書籍靈感來源，或關於寫作上那些老掉牙的問題。至於其他，她會臨場看著辦。

晚間，L看我如此焦慮不安，建議由她假扮我代打。她說得好像這是全世界最理所當然的事，就這樣，這也算是一種解決方法，學生們不會感到失望，也可以避免座談會被迫再次延期，更不用換火車票，不用再次面臨同樣的責難。

我向她道謝。我想我甚至還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謝妳才好。

L高興的樣子好像她剛剛奪下最佳演員大獎。

她完全沉浸在喜悅之中，https://m.hetubook.com.com絲毫沒有察覺我難以掩飾的困窘。我驅走教我感到茫然的奇怪感覺。總之這次，她幫我度過了難關。

這些中學生已經讀了好幾本我的書，已經準備好問題提問，有些還做了額外的功課，立體黏貼畫、短片，等著給我看。依照情理，我都不能臨陣脫逃。可是，我真的沒辦法去啊。

她在高速列車上傳了兩、三個簡訊給我，之後就沒有任何關於那天的消息了。我們約好只有在萬一她因冒用身分的罪名被扭送警局時才打電話聯絡。

L看著我，掩不住內心的興奮和驕傲之情：她假扮成我，而且圓滿成功！我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嗎？從今以後，我們可以互換身分了，總之，她可以代替我。應該有方法可以模仿得完美，因為她還可以做得更好，她非常肯定，這樣一來，我就能夠擺脫掉各式各樣義務束縛，如果我希望的話。

第二天，L告訴我，老師們寄了一封非常熱情的郵件給我們。他們獲益良多，學生也很喜歡這次座談，他們覺得氣氛活絡，熱烈又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