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帶3
B面
可是偏偏沒半個人看我這邊。沒半個人開口問我是不是有什麼麻煩。
「媽，妳什麼時候要出門？」我問。
戲院入口的頂棚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方。華麗的戲院招牌高高矗立刺向天際，彷彿電光四射的孔雀彩屏。燦爛的霓虹燈字輪流閃爍，一次一個字。克——瑞——斯——蒙——戲——院，彷彿霓虹燈組成的填字遊戲。
霍登。如果你初次約會的對象是霍登這種憂鬱虛無的「孤鳥」，那真是太悲慘了。
好吧，我承認，雜誌裡有一些美髮和美容的小訣竅還是滿實用的。
「反正我現在剛好要出去。」她說。「家裡麵包都吃光了，我得出去買一些麵包回來，明天要做三明治。」
我確實沒有。
是我媽打來的。
這一點，我就不想再怪他了。顯然他認為，我們兩個並沒有真的要約會。那只是在開玩笑。或者說，他以為我們兩個說要約會只是閙著玩的。不過，放學之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停下來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開車到羅西餐廳來，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跑來了。
比如說艾利克斯．史丹達。
那麼，我為什麼要信任一個和他混在一起的人？
「你花錢買我的電話號碼？」
後來，最後一場的票賣完了，我把那面牌子掛上去，然後從後面那個門走出去，把門鎖上，然後走到大廳去。我過去幫漢娜把販賣部清理一下，順便問問她怎麼會認識布萊斯。
我用一種嘲諷的口氣說：「冰淇淋？」不過，我倒是沒有諷刺他的意思。冰淇淋約會聽起來還滿……可愛的。於是，我答應他放學後到那裡碰面。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等十五分鐘後，你就可以點杯奶昔來喝了，因為十五分鐘已經夠久了。通常從學校走到羅西餐廳只要五分鐘，就算是走路跟烏龜一樣慢的人，十五分鐘也該走到了。
這個測驗我也做過。可是，測驗的結果，我的第二選擇是什麼，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我記得最適合我的職業也是伐木工人。我努力回想，為什麼測驗的結果，最適合我的行業會是伐木工人？沒錯，當初填問卷時候，我選擇的答案是喜歡戶外活動。然而，誰不喜歡戶外活動？那並不見得代表我會喜歡砍樹。
就像那首歌的歌詞裡寫的：「我的愛人，妳離我而去，一去不返。」
所以，你就好好坐在那裡，每隔幾分鐘就看一下牆上的時鐘。等得越久，時鐘就走得越慢——你真的會有這種感覺。
我把問卷對摺，投進箱子裡，然後轉身往門外走。這時候，我看到班森老師正好站在門口。她看起來還是像平常一樣，面帶微笑。
此刻，我聽得到她的聲音，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妳確實不該信任他。
我轉頭隔著椅背看看後面那幾排雅座，看看吧台，想看看有沒有人注意到我。有人轉過頭來瞥了我一眼，但很快又瞥開了視線。
「妳要我放手嗎？」你問。
噢，對了，我真的填了那份問卷。從小到大，我對心理測驗這玩意兒一直都很著迷。要是哪天你看到我在讀青少年雜誌，我發誓，我絕對不是在看什麼美容專欄，而是在研究心理測驗。
整片停車場空蕩蕩，只看到餐廳門口停了幾輛車。我仔細一看，還好，看不到老媽的車。於是，我立刻放慢腳步停下來。
我沒有出聲。
我們都認為名單上有兩個人很適合我。不過，名單上還有另一個人。我滿喜歡那個人，可是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其實還滿好玩的，不是嗎？你填好問卷，電腦就會自動分析你的答案，然後和其他人的答案進行交叉比對。花一塊錢，你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心靈伴侶。電腦會給你那個人的姓名和電話號碼。花五塊錢，你就可以獲得「最理想的伴侶前五名」的姓名電話。噢，對了，這個活動最終的目標絕對很有意義。
這種話她大概說了幾百萬次了。如果是從前，或許我會同意她說的話。可是，對那張照片而言，那些話變得毫無意義。如果你看過那張照片，你絕對感受不到所謂的美好時光，因為，光看照片，你感覺不到我心裡在想什麼，感受不到柯特妮在想什麼，也感受不到泰勒在想什麼。
名單上那些女孩子真的會有人打電話給我嗎？我覺得大家都只是把測驗的結果當成玩笑，認為那只不過是巧立名目為啦啦隊夏令營募集經費罷了。
一切都是虛假的。
懂了嗎，馬克斯到羅西餐廳來，是有某種目的的。也就是說，馬克斯到羅西餐廳來，他是有計畫的。他計畫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帶我離開吧台，到餐廳最裡面那個雅座去。雅座旁邊正好就是電動玩具機。他讓我坐在裡面。
此刻，我聽到一個人說，她想放棄自己。一個我認識的女孩，一個我真心喜歡的女孩。
問卷總共有二十個問題。不過，看看出現在我錄音帶名單上的人是哪些人，我就明白，他們當初填寫問卷的時候，寫的答案都不老實。
我真想現在馬上就去羅西餐廳。馬上去。但願我能夠在老媽抵達之前趕到。
那真是一段痛苦漫長的時間，我一直有一股衝動想把「營業時間已過」的牌子掛上去。我很想衝到大廳上去，叫他滾蛋。我很想當著他的面告訴他，電影都散場了，你還留在這裡幹嘛！
而現在呢？「我的完美情人」電腦配對。這會不會再次導致我偏離路面？有些男生會在他的名單上看到我的名字，那麼，這項測驗會不會變成他們邀我出去玩的藉口？
來，想像你在人群裡。那麼，仔細聽一下旁邊的人在講什麼。是不是有人在交頭接耳，嘀咕著為什麼你會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好，現在回頭看一下後面。怎麼樣，他們是不是突然不講話了？他們是不是趕緊瞥開視線？
不過，我並沒有這麼做，因為我喜歡的是漢娜。然而，一想到她對其他男生用這種辦法，我心裡忽然很不是滋味。
我走到櫃台前面，看到一位啦啦隊女生坐在裡面敲電腦。我才剛要開口告訴她我叫什麼名字，她卻忽然打斷我的話。
我在人行道上走著走著，忽然看見前面那盞路燈底下有一條綠色的長凳。說不定這裡曾經是公車站，不過，現在這只是一條給路人休息用的長凳，給老人家坐，或是給任何走累的人休息。
噢，我並沒有打算告訴你們他是誰……現在還不行。
我也聽說過他打架的事。不過，告訴我那件事的人只是為了奉勸我，千萬別去惹那些新來的學生。艾利克斯丟東西很準，而且拳頭也很有勁。
那天下了課之後，我一直到處找她。我感到很困惑，搞不懂她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我完全不知道她和漢娜．貝克之間有這麼一點因緣。
可悲的是，我真的在等你。當時我還真的覺得，跟你約會一定很有意思。
我背靠著海報展示架的塑膠箱，閉上眼睛。
我說的是真心的，絕對不是挖苦她。你們不需要傷腦筋去猜我是不是話中有話。
其實她沒有笑。可惜妳永遠沒機會知道了。
我告訴她：「不是。我們只是認識而已。」
大多數的同學會不會像我所預期的那樣，把他們的名單當成是玩笑，不當一回事？或者，會不會有人真的打電話給名單上的人？
我去過點名室一次，因為老師要我過去辦點事情。結果，我看到啦啦隊真的就是在那裡練習。
▶
你們明白嗎，柯特妮以為她能夠任意擺佈我，只可惜，我不會讓她稱心如意。我彷彿努力把車子開回車道上，努力撐了一段時間，剛好夠我把地甩掉……就算只是短暫的片刻。m.hｅｔubook•com•ｃom
她聳聳肩說我的名單還過得去。接著，她偷偷告訴我一個小祕密：電腦配對的方式並不是很科學的。
我說學校還顧慮得滿周到的，然後就低頭開始看我的名單。
謝謝你們的冷漠。
「我的完美情人」配對問卷分為兩個部分。首先，你必須自我介紹，比如說，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身高，體型，最愛的音樂類型，最愛的電影。每一項「最喜愛的事物」旁邊都有一個小方格，你只要勾選三樣，週末假日就可以去做這三樣你最喜歡的事。那實名很可笑，因為設計那個問卷的人忘了把喝酒和性|愛列進去——對我們這些血氣方剛體力充沛的年輕人來說，這兩樣才是真正的最愛。
我也覺得電腦配得還不錯，不過，還不能算是夢幻名單。
可是，我忽然不敢抬頭看她。我不想看到她露出失望的表情，不想看到她露出受傷害的眼神。要是她有任何受傷害或失望的情緒，我真的不想面對。
為了情人節約會，等三十分鐘真的是久得有點離譜，特別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羅西餐廳裡等人，那種滋味更是難受。而且，在那無盡等待的漫長時間裡，你會想破頭，想不通究竟怎麼回事。他是忘記了嗎？因為當初他好像還滿誠懇的。我是說，就連那個啦啦隊女生都覺得他是認真的，不是嗎？
其實都不是。我根本就是個笨蛋。
「那要先看看你是誰，我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你。」我對他說。「你是誰？」
❙❙
她當然是在開玩笑。
還好，不是我。
那種感覺就像開車經過一條崎嶇顛簸的路，結果方向盤沒抓好，車子偏離路面——只偏了一點點。車輪打滑，把泥沙甩到半空中，不過，你終究還是又把車子開回到馬路上。然而，無論你把方向盤抓得再緊，無論你多麼努力想保持車子筆直前進，總是有某種力量會逼你偏離車道。你發覺自己已經快要控制不住了，什麼都控制不了了。然後，到了某個時間點，你發現掙扎已經沒有意義了——你已經筋疲力盡。於是，你想放棄了，等著接受命運的擺佈……任何擺佈。
有人……失約了。
我看看那個啦啦隊女生，然後聳聳肩。「請問你是哪位？」我問。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話的速度慢了一點。
我想，當時我內心的厭惡一定全寫在臉上了，因為她忽然倒退了一步。「呃，那只是我猜的。我只是覺得妳們看起來像是朋友，我是說，妳們兩個是朋友沒錯吧？」
剛剛我說我應該知道那個啦啦隊女生是誰。可是現在，我忽然想到，那天我和那個女生一起聽到漢娜的死訊。現在我可以完全確定那女生是誰了。珍妮．克玆。生物課我們兩個在同一間教室上。當時我比她早知道漢娜已經死了。那天上課的時候，她手裡拿著一把解剖刀，正在解剖一條蚯蚓。她把蚯蚓身體的中段剖開，用大頭針固定在兩邊。接著，她聽到這個消息，忽然放下手中的解剖刀，沉默了好久。接著，她忽然站起來，一溜煙跑出教室。她甚至沒有先到老師的辦公桌前面去打聲招呼。
我往後一倒，整個人癱在冷冰冰的長椅上，頭往後仰。但我頭已經仰得太低了，如果繼續往後仰，頸骨可能會斷裂。
我說我討厭玩這種猜謎遊戲，於是他就直接告訴我：「我花錢買的。」
他真的還滿幽默的。有很多課實在上得很無聊，還好我們這位庫利先生總是會在最恰當的時候講幾句俏皮話，救了大家一命。所以，他說的話我也只能姑且信之。
我真心誠意想迎接自己的初吻……結果卻被對方說得很不堪，感覺彷彿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然後不自覺地微笑起來。每次我太晚回家，她就會準備三明治給我隔天當午餐吃。我跟她說過好幾次，叫她不要弄，等我回到家，我自己會弄。可是，她偏偏就是喜歡幫我做三明治。她說，每次幫我做三明治，她就會想到我小時候。那會讓她有一種被人需要的感覺。
手形燈號停止閃動了。現在變成了禁止通過的紅燈。
「放開我！」我叱喝了一聲。我知道你有聽到，因為我轉頭看著椅背後面的時候，嘴巴正好湊在你耳朵旁邊。「放開我！」
或者，也說不定我會就此放棄，放棄自己。
正因為他們聽過關於我的流言，那麼，他們邀我出去的時候，會不會異常興奮？
不會。今天我絕對不會覺得時鐘走得太慢。我相信當我趕到那裡的時候，我的心臟可能會爆炸。時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往前走，一分一秒逼近。我媽可能已經快到餐廳了。
後來，電影散場了，我看到他靠在販賣部櫃台前面，湊在漢娜耳朵旁邊講了些什麼。觀眾都走了，他卻還在那邊跟漢娜講個沒完，一直講到下一場的觀眾開始進場。漢娜忙得不可開交，一下把飮料灌進杯子裡，一下把糖果拿出來，一下找錢，可是，她竟然一邊忙一邊跟布萊斯有說有笑。不管他說什麼，她就是一直笑。
馬克斯，這就是為什麼錄音帶會提到你。你回頭跑到餐廳來，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來了。結果，沒想到我竟然真的在這裡等你。聲名狼藉的漢娜．貝克在餐廳裡等你。
有個女孩子也曾經在羅西餐廳和男生約會。他們躲在那兩台電動遊戲機中間親熱。就在那裡，她第一次讓男生把手伸進她的胸罩裡。我已經不想再提那個女孩子的名字了。
「你現在人在哪裡？我馬上就過去載你。」她說。
這時候，他忽然伸手摸我的膝蓋。那一剎那，我忽然明白了。
或者……我可以等著看會出現什麼結果。
說到這裡，我忽然想到，我一直還沒有告訴大家，這些錄音帶真正的主角是誰。我想，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了，因為我開始要講到他了。
現在，那是要給我休息。
我忽然齜牙咧嘴起來。馬克斯。當初我實在應該把握機會拿石頭砸爛他的臉。
漢娜，妳也會化妝嗎？
我站在路邊猛喘氣，大口大口地喘氣。馬路對面有一座燈號，上面有一個紅色的手形燈號正一閃一閃的。
還有，不准講話。
有人剝奪了我的隱私，剝奪了我的安全感。那是每個人最起碼應該享有的。而且，那個人還利用我的缺乏警覺來滿足自己變態的好奇心。
你的肩膀忽然移開了，我立刻抬起頭。接著，你忽然把手伸到我背後，抱住我，把我拉過去。然後，你另一隻手開始撫摸我的大腿，然後，越摸越上面……
接著，電話裡那個人問我，情人節那天有什麼打算。
「我了解。」我說。我低頭看著地上，然後用鞋尖搓搓地毯上那個污點。「可是，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妳為什麼還一直跟他講話？」
「還不錯嘛。」她說。「噢，我喜歡這個。」
要是我當時不要自作聰明，填寫問卷時候老老實實的描述自己，描述漢娜這個人，那麼，說不定我們就有機會好好聊一聊，好好談談心，而不是像去年夏天在電影院裡那樣，嬉笑胡鬧。
我問他，我的名字在他的名單上排第幾？
為什麼呢？大家都太客氣了嗎？
「羅西餐廳？你們怎麼會跑到那裡去做功課呢？」說完，她停下來等我回答，可是和-圖-書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說。「那裡不是很吵嗎？」
「是漢娜．貝克嗎？」電話裡那個人說。「妳好，很高興認識妳。」
不過，我現在必須先去一個地方。那年夏天，我和漢娜一起在那家電影院裡打過工。克瑞斯蒙戲院。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問。
當然，我不可能永遠躲著她。那也就是為什麼，在後面的錄音帶裡，我還是會提到她一下……提到她和另外一個人。
然而，我忽然又想到，萬一我的顧慮是對的呢？我是不是有意讓配對測驗變成一個很好的藉口，讓那些傢伙打電話來測試一下，那些關於我的流言是不是真的……呃……我也不知道。說不定到時候我只是一笑置之，也說不定我會火冒三丈。
「算了，沒關係。」我說。「我自己會回去拿。」
我本來不應該追問那個男生的事，可是偏偏又忍不住。再多聽幾卷錄音帶，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了。
我根本鼓不起勇氣。
我伸手抓住自己的額頭，大拇指按在太陽穴上，用力壓。
先坐一下，先等一下。
「親愛的？」她聲音好溫柔。「你還好嗎？」
薩克？怎麼又是他？第一卷錄音帶裡就有他和賈斯丁。他們兩個在漢娜家門口的草坪上跌倒。後來，在凱蒂的惜別派對上，我正在跟漢娜講話的時候，他忽然跑過來打斷了我們。
漢娜本來拿抹布在擦櫃台，聽到我這麼一問，她忽然轉過來凝視著我。「我知道他這個人，克萊。相信我吧，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漢娜，錄音帶是不是也提到了那個人？這卷錄音帶講的就是他的事，對嗎？因為我不認為這件事和那個啦啦隊女生有關。
老天，我再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了，我再也分不清真假了。我好痛恨這種感覺。
「看起來，我的名單上有妳。」電話裡那個人說。「可是，妳的名單上沒有我。」
這樣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可憐？要是你有這種感覺，那我真的很不好意思。不過你也知道，真的就是這樣。你從來沒有自己一個人去過，對不對？
她從收銀機裡掏出一疊五塊錢的鈔票，然後把我的鈔票放在最上面，然後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那疊鈔票，讓正反面和上下左右全部統一。
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是從我來到這所學校的第一天起，我一直感覺自己很孤單，彷彿根本沒有人在乎我。
我一直跑，一直跑。
我要她答應我，暫時不要張揚，等到明天才可以說。以防萬一。
我心裡想，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人真的打電話給名單上的人呢？沒錯，還真是滿刺|激的。不過，感覺也有點詭異。
布萊斯把她的錢包推開，然後塞給我兩張全票的錢。「哎呀，不要那麼激動嘛。」他對她說。「我只是在開玩笑。」
「工作台上有幾卷錄音帶。」
第三堂課是歷史課。問卷一發下來，我馬上就利用上課時間填上了答案。
「太好了。」我開始往前走。「待會兒見囉。」
我的「最佳伴侶前五名」名單上確實出現了幾個很奇特的名字。那些女孩子確實會喜歡上霍登考菲爾這種人。
此刻戲院裡正在放映最後一場電影，所以，售票亭已經沒有人了。我看著漩渦圖案的大理石地板，看著四周環繞的電影海報。
對我來說，那裡也是一個紅星號。
我渾身起了一陣寒顫。不過，那不再只是因為風太冷。聽了一面又一面的錄音帶，許多昔日的記憶在我腦海中翻攪。許多我熟知的人忽然變成一個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我相信，如果我描述的特徵都是針對同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會出現在我「最理想的伴侶前五名」名單中。可惜，那個人大概對啦啦隊沒興趣，因為，最後配對的結果，他並沒有出現在我的名單上。
我坐在長凳上，彎腰湊向前。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點子了。於是我說：「我在羅西餐廳。」
「妳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女孩子看到一半就跑出來？妳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嗎？」我問。
於是，我走進羅西餐廳，坐到吧台前面。那麼，如果你也來到這裡，當你也坐到吧台前面，聽我的話，不要馬上點東西。
妳錯了，她不是在開玩笑。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的肩膀和你整個人分家了。那一剎那，我感覺你的肩膀彷彿架子一樣，撐住我的額頭，這樣我才有辦法思考。而且，我的視線根本無法移開。我一直看著你的手，看著你撫摸我的膝蓋……然後，你的手開始往上移動。
接下來，你就繼續等，一直等到那杯奶昔喝完為止。等到三十分鐘過了，你就可以用湯匙把底下的奶昔挖出來喝掉，然後就可以準備走了。當初我就是這樣。
「怎麼樣？」那個啦啦隊女生問。「妳的名單上有誰？」
當初填問卷的時候實在應該正經點。
感覺上，羅西餐廳有一種獨特的氣氛，一種神祕的氣氛。我聽過不少那家餐廳的故事。聽那些故事，你會感覺某些事情似乎永遠都是在羅西餐廳發生。其中有一個是艾利克斯．史丹達的故事。他剛搬到城裡來的第一個禮拜就和別人打起來了，地點就在羅西餐廳門口。當初在莫內花園廝混的那段日子裡，他告訴過我和潔西卡他和人打架的事。
我手伸進口袋裡，握緊拳頭。我真想揮拳去打牆壁，或是一拳打爛商店的櫥窗玻璃。這輩子我從來沒有打過任何東西，沒有打過人。可是今天晚上，就在不久之前，我竟然很想拿那顆大石頭砸爛馬克斯的臉。
電影差不多演到一半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在賣下一場的票了，這時候，我忽然看到那個女生從戲院裡衝出來，眼裡噙著淚水，一手抓住另一隻手的手腕。她好像在哭，然而，我卻沒看到布萊斯的蹤影。
羅西餐廳到了，就在馬路對面。在停車場最裡面。
他沒有回答。不過，他已經不需要回答了，因為那一剎那我好像看到他了……他就站在辦公室窗戶外面。馬克斯．庫利。
那個啦啦隊女生伸手捂住嘴巴，然後伸手指向印表機——「我的完美情人！」
她沒有回答。她沒有馬上回答。
要是我的名單上有漢娜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我會打電話給她嗎？
那一剎那，我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一幕，是泰勒站在我房間窗戶外面……我氣瘋了！難道他真的把那些偷窺照片散發出來了嗎？難道他拿給班森老師看過了嗎？
自從脫離我們在莫內花園的「三人小組真情告白」小團體之後，艾利克斯開始和馬克斯混在一起。自從他搞出那張驚世駭俗的「辣妹恐龍妹排行榜」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信任他了。
我忽然轉身往回走。現在不能進去。時候還沒到。
我已經快受不了了。我越來越不想知道這些人之間究竟還有什麼扯不清的糾葛。
我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拚命想撥開你的手，脫離你的掌握，把你推開。可是，我暫時還不想大聲尖叫——還沒到那種地步。不過，我已經開始轉頭看四周的人，看看有沒有人會發現。
這下子輪到馬克斯臉紅了。「噢……呃……好吧……嗯……妳覺得羅西餐廳怎麼樣？那裡有冰淇淋可以吃。」
我把名單放在櫃台上給她看。半開玩笑吧。
每天早上，你都會聽到擴音器裡有一個甜蜜愉快的聲音在宣佈：「大家別忘了喲，還剩下四天就要交問卷了。只要再過四天，你的人生就不再寂寞了，你的真愛即將現身。」
不過，我看那些雜誌，純粹只是因為對心理測驗有興趣。美容小訣竅只是附帶的。m.hetubook.com.com
這一次，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感覺到自己有可能會放棄。我甚至開始覺得放棄是一種希望。
你應該猜得到吧，就是派對上拍的那張。我伸手摟著柯特妮的腰，看起來好像那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所以，我能怎麼抉擇呢？我可以抱持悲觀的態度，把問卷從箱子裡拿出來帶走。或者，我也可以抱持樂觀的態度，希望那會帶來最好的結果。後來，我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終究還是沒有把問卷帶走。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是樂觀的人？還是悲觀的人？
是不是呢，薩克？你也是太客氣了嗎？
在戲院裡，我曾經有機會親近漢娜。
漢娜，那是因為妳從來不化妝。妳根本不需要化妝。
和我說話的那個啦啦隊女生是誰，你們有些人可能已經猜到了。不過，我並不打算說出她的名字。因為她真的很親切，而且真的替我高興。她沒有做錯什麼。
「抱歉，媽，我忘了打電話回家。」
E-5。剛剛搭公車的時候，我注意到地圖上有那個紅星號。我大概知道在什麼地方，不過，究竟是哪一家店，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剛剛提到冰淇淋的時候，我就應該猜到了。羅西餐廳有全鎮最棒的冰淇淋和最油膩的漢堡。
我告訴自己，出差錯的機率應該很低吧。配對測驗只不過是個玩笑，應該不會有人真的打電話。所以，不要太緊張，漢娜。妳應該還不至於會惹禍上身吧。
我現在不能回家。還不能。我差一點就忍不住想告訴她，我還得在湯尼家多待一下，幫他做功課。不過，這一卷已經快聽完了，而背包裡也只剩下另一卷了。
這時候，那個啦啦隊女生伸手指了一下名單。她指的是那兩個我們都覺得不錯的人。我搖搖頭。他們的聲音我很熟，電話裡的聲音一聽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他們。另外，也不是那個她警告我不要去找的人。
本來，我有兩個朋友，我全心全意信任的朋友。沒想到他們後來卻把我當成了敵人。
然後，每天早上，你會聽到另一個啦啦隊女生用她那活力充沛的聲音幫你倒數計時。「還有三天……還有兩天……就在今天，時間到了！」
其中一個朋友竟然還利用我來報復另一個朋友，結果她竟然怪我背叛她。
啦啦隊夏令營。
對了，需要我推薦你喝什麼飲料嗎？香蕉花生奶昔保證好喝。
如果你尋找的對象是霍登考菲爾這種憂鬱虛無的孤鳥，那你得到的名單絕對精準。這份名單夠資格得諾貝爾文學獎。
你們都聽懂了嗎？我會不會說得太快？
∎
「媽，有件事要麻煩妳一下，可以嗎？」
「那個人只有長相可愛。」她告訴我。
接著，她說了一句話。後來，那句話整晚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她說：「克萊，你為什麼這麼關心我呢？」
看不出來妳倒滿會演戲的，漢娜。
「我可以帶過去給你。」
街上空蕩蕩的，沒有車聲，沒有人聲，甚至連遠處都聽不到半點喧鬧聲。她知道我在騙她。
然後再多等一下。
某些夜裡比平常更難熬，比如說，布萊斯．華克來到戲院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他帶現任女友來看電影。買票的時候，他拜託我給他的女朋友算兒童票的價錢。
我不認識她。她看起來不像我們學校的學生。不過，我明顯感覺得到，她似乎不覺得他剛剛說的話有什麼好笑。她拿出自己的錢包擺在櫃台上。「這樣好了，我的票我自己買。」
後來，我漸漸明白了，原來那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奢望，妄想在冷漠的人間創造天堂。我漸漸明白，原來自己變得多麼微不足道。是的，那種感覺就像，妳拚命想在這個小城市裡抓住一點什麼，可是最後卻是一場空。那種感覺就像，有人伸手想拉妳一把，但最後卻又放手讓妳墜落，害妳跌得更深。可是漢娜，妳不可以這麼悲觀，妳應該學習相信妳身邊的人。
我掩住手機悄悄告訴那個啦啦隊女生——第一！——她興奮得跳上跳下。
我還有機會找到自己渴望的人生嗎？
自從那天在凱蒂的惜別派對上遇見漢娜之後，我就一直忘不了她。她的模樣，她的一顰一笑，在在令我感覺她並不是傳言中那樣的人。只可惜，我始終沒有勇氣去找出真相。我實在太懦弱了，不敢去找她，怕她會笑我。
這時候，我彷彿聽到漢娜在我耳邊低語。她問了我一句話。那正是我想問自己的一句話。「你為什麼不堅持下去，再試一次？」
那天，派崔克老師上的歷史課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通常，上課鐘都還沒響，他就已經提前五分鐘在黑板上抄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資料。然後，你必須利用上課時間把那些資料抄到筆記本上。如果你抄得夠快，抄完的時候下課時間還沒到，你就自己看課本，從第八頁看到第一百九十四頁……還有，不准睡覺。
那個啦啦隊女生忽然抬起雙手掩住臉。不過，從她的指縫間，我看得到她臉紅了。
在那天之前，我從來沒有去過羅西餐廳。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怎麼可能會有人沒去過羅西餐廳？那家餐廳太酷了，風格獨特，很適合約會。不過，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曾經自己一個人去過羅西餐廳。好幾次，有人邀我約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剛好都太忙。比如說，爸媽從遠地趕來看我。比如說，功課太多寫不完。永遠都有事。
上班第一天，他們叫我到販賣部和漢娜一起值班。漢娜教我怎麼把「奶油」澆到爆米花上。
我描述理想對象的時候，忽然發覺自己好像在描述學校裡的某個男生。
下課後，我直接走到學生會辦公室。最靠近門口那個櫃台上有一個問卷回收箱。那是一個很大的鞋盒，貼滿了粉紅色和紅色的心形圖案，最上面有一個投票口。紅色心形圖案裡有「我的完美情人！」的字樣，而粉紅色心形圖案裡則是一塊錢鈔票的標誌。
我閉上眼睛，感受那涼颼颼的風迎面襲來。
她說，學校把印表機放在櫃台上，輸出面朝外，目的就是為了防止值班的啦啦隊員忍不住偷瞄別人的名單。這樣，學生才不會因為名單被別人看到而覺得難堪。
於是，我兩手往你身體側邊用力一推。你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下去，摔倒在地上，那種畫面實在有點滑稽。真的很滑稽。你大概以為旁邊的人看到會開始大笑起來。可是沒有人笑。所以說，他們知道那不是意外，知道你不是不小心摔倒的。他們知道我們的雅座裡出了一點狀況，可是他們不想插手幫忙。
我看著鞋盒上那個投票口。投票口太窄了，我的手指頭伸不進去。不過，我可以把蓋子掀起來，把我的問卷拿出來。我相信那不會太難。班森老師一定會問我為什麼，我可以假裝說，這種戀愛配對測驗令我覺得很不好意思。她一定會了解的。
然而，漢娜，我就是關心妳。我很想關心妳。我本來有機會幫妳的。可是，當我試著想幫助妳的時候，妳卻把我推開。
我知道，在那張照片裡，柯特妮一定笑得很燦爛。很虛假，可是很漂亮。
▶
當時，在學生會辦公室裡，我忽然明白，沒有人能夠了解真正的我。我忽然明白，我所熟悉的這個世界已經開始動搖了。
不知道耶，要不是有她這位觀眾在一邊搧風點火，我可能不會那麼快就答應跟他一起出去。不過，我是故意要表現得誇張一點，這樣一來，她們啦啦隊練習的時候，她就有八卦可以聊了。ｈｔtｐs://www.hetｕbook•ｃoｍ•ｃｏm
當然，接下來就是標準的啦啦隊歡呼和口號。我常常會想，要是她們圍著課務組點名室表演踢腿拋彩球，那一定很精采。
所以，要是你想徹底了解漢娜．貝克那天的遭遇，那麼，你應該親自到羅西餐廳去一趟。
我閉上眼睛，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保持平靜的口氣。「我很好。」可是，她聽見了嗎？
「好啊。」我說。「什麼時候？」
好了，夠了。為了等馬克斯出現，我足足等了三十分鐘。等了三十分鐘後，前面那些混亂的思緒就開始在我腦海中纒繞。或許這就是為什麼，後來他終於出現的時候，我已經有點失去理智了。
事實上，你確實在她的名單上，只不過是另外一種名單。我想，你一定不會喜歡被列在那種名單上。
「就在今天，時候到了！」那位啦啦隊女生說……當然，她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活潑愉快。「今天請大家到學生會辦公室領取『我的完美情人』。」
然而，我卻讓那個機會從我手中溜走。
馬克斯，你真是個大混蛋。既然你要放人家鴿子，那一開始你又何必要約人家呢？舉辦電腦配對，是為了幫啦啦隊夏令營募集經費。要是你根本就不當一回事，那你又何必參加呢？
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而且我相信，在你內心深處，你一定也認為不應該自己一個人去。原因呢？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可是，要是你真的一個人去了，那麼，你千萬不要點任何東西，因為，大家看到你只有一個人，他們會聯想到一件事，就像當初他們看到我的時候一樣。他們會認為你在等人。
假如你想去羅西餐廳，或者，假如你現在已經在羅西餐廳裡了，那麼，我建議你坐在吧台邊，相信我，那裡比較舒服。
我沒有回答。我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伸手按住胃。太過分了，簡直難以忍受。
馬克斯．庫利正好給了我一個機會。好難得那天我剛好有空。
此刻，我跟他之間的距離只有幾公尺，中間只隔著一扇窗戶。我繼續在手機裡跟他講話。「你騙人。」我說。「我根本就不在你的名單上。」
跑到這裡，我的腳步開始慢下來了。那倒不是因為我喘不過氣來，或是兩腿發軟跑不動。我的身體並沒有感到疲倦，然而，我卻覺得整個人彷彿已經被掏空了。
好了，冷靜一點，漢娜。我就是這樣不斷告訴自己。妳並沒有搬磚頭砸自己腳，妳並沒有惹禍上身。冷靜一點。對了，你們會不會覺得剛剛這句話聽起來很耳熟？當初我不就是這樣告訴自己，所以才沒有把問卷從箱子裡拿出來的嗎？
沒有。班森老師告訴我，那天早上她把幾張檢查過的照片送到畢業紀念冊編輯室，貼在牆上。那些樣本照片可能會刊登在畢業紀念冊上。其中一張就是我和柯特妮的合照。
除了賣門票的時間比較忙一點之外，空閒的時間，我都是在看書，要不然就是愣愣地看著玻璃外面的世界，看著戲院大廳，看著漢娜。然而，有些夜裡比平常更難熬。有些夜裡，我一直看著漢娜，一定要看到她把整盒爆米花從上到下加滿奶油，我才能放心。此刻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真的好儍，可是，我真的就是那樣。
這時候，我忽然聽到一陣嗡嗡聲。是電話鈴聲嗎？我看了那個啦啦隊女生一眼，不過她卻搖搖頭。於是，我把背包甩到櫃台上，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我的手機，然後趕緊接聽。
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們初三的時候做過一次職業性向測驗？那個測驗的目的是給我們當作選課的參考。根據我的測驗結果，我以後會成為一個頂尖的伐木工人，要是這項職業沒做成功，退而求其次，我還可以當太空人。
只可惜我沒有那樣做。當時我沒有想到這些。
克瑞斯蒙戲院就在下一個路口，不遠。說不定地圖上的紅星號並沒有包括那裡，可是，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去一趟。
妳真的不應該自暴自棄，可是妳偏偏就這樣做了。我真的很難過。
這時候，他又露出平常那種狡猾的微笑，看起來還滿性感的。「什麼？妳不相信我是很正經的嗎？」說著，他把名單壓在玻璃窗上。
她把我的名字輸入電腦，按下輸入鍵，然後問我要哪一種名單，一人名單，還是五人名單？我把一張五塊錢的鈔票放到櫃台上。於是，她按下數字鍵5，櫃台上那部印表機立刻把我的名單印出來了。
聽起來，馬克斯並沒有放她鴿子，可是，那又是怎麼回事？
克瑞斯蒙戲院。我繞過路口的轉角，接著，我看到了，就在前面不遠。這裡是我們城裡的地標之一。本州最後一家充滿裝飾藝術風格的電影院。
拿配對結果給我的也是一位啦啦隊的女生，大概是同一個人。
雖然我站的距離有點遠，看不太清楚名單上的字，不過，我想他的目的只是拿出來讓我看看，證明我的名字真的是他名單上的第一名。不過，我還是認為，他邀我跟他一起共度情人節，那純粹只是在開玩笑。所以，我打算修理他一下。
我笑不出來了。我差一點就窒息。可是，馬克斯，我的額頭還是靠在你肩膀上。你的手摸著我的膝蓋。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那種感覺就像當初在藍點商店裡的感覺一樣。
於是，我真的這樣做了。我再一次學著去信任別人。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為什麼了。
我心臟怦怦狂跳。我忽然有點站不住。我走過大理石地板，走到售票亭前面。售票亭上有一面小小的牌子，用鍊子掛著，鍊子尾端的吸盤附著在玻璃上。牌子上寫著：營業時間已過——歡迎明天再度光臨！從外面看過去，售票亭看起來並不會很狹窄，可是，一旦你坐在裡面，你會覺得自己彷彿坐在一個魚缸裡。
「不要。」她說。她臉上那種愉悅的表情忽然消失了，姿態也變得有點僵硬。「相信我……千萬不要找他。」
「克萊，已經很晚了。」她遲疑了一下。「你在哪裡？」
然而，他們不是應該令我感到憤怒嗎？
那個啦啦隊女生忽然雙手在櫃台上用力一拍。「拜託妳，拜託妳一定要答應我去幫妳宣傳一下。」
一旦你坐在裡面，你跟人唯一的互動，就是客人從玻璃底下的開口把錢塞進來，然後你就把門票塞出去給他。另一種互動，就是你的同事從後面那個門走進來，跟你交班。
有多少人還記得「我的完美情人」電腦配對？
我朝克瑞斯蒙戲院走過去。我經過好幾家商店，那些商店都打烊了。整排的商店櫥窗裡一片黝黑，乍看之下彷彿一堵黑漆漆的牆。接著，我看到人行道上忽然凸起一片三角形的小平台，三面側壁以及大理石地板的顔色和招牌上的霓虹燈一模一樣。走上那個小平台，往裡面走就是大廳了。平台中間是一座售票亭，造型看起來像收費站，三面有窗戶，後面有一扇門。
那條金屬長凳坐起來冷冰冰的。我彎著腰，臉埋在手心裡。再過幾個路口就到家了，然而，我卻忽然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我沿著人行道一步一步慢慢走，從泰勒家走到馬克斯家，然後再走回我家。走著走著，我感覺肩膀的肌肉慢慢有點放鬆了。
「漢娜．貝克？」她說。「沒想到妳和柯特妮．克林森是好朋友。」
「太好了。」她說。不過，她也逼我答應她，下次要把約會所有的細節全部告訴她。
後來，我有沒有告訴那個女生，那天羅西餐廳發生了什麼事？沒有，我沒有告訴她。相反的，好長的一陣子，我一直設法躲開她。ｈttｐs://wwｗ•heｔuboｏｋ.ｃoｍ•ｃｏm
去年夏天，我到一家電影院去應徵工作的時候碰到漢娜。我假裝很驚訝，一副沒想到她竟然也在這裡打工的樣子，其實，就是因為她在這裡，我才會來應徵的。
測驗的第二部分，你必須描述自己想尋找什麼樣的心靈伴侶，描述他們的身高、體型。喜不喜歡運動員型？喜不喜歡害羞型？喜不喜歡外向型？
大家都知道，馬克斯是全校最混的學生之一。不過，他倒不是那種投機取巧的混仙。他還算好。
「可是他還滿可愛的啊。」我說。
我接聽了電話。可是，雖然我很想簡單說幾句話，但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想知道是誰會出現在我的配對名單上。搞不好我真的走運了，會碰到另外一位伐木工人。那天，我從學生會辦公室門口經過，發現門口沒有人在排隊。我忽然想……管他的，進去吧。
現在我可以確定那絕對是同一個啦啦隊女生。
後來，你走了。你並沒有倉皇落荒而逃，而是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不過，你走之前竟然罵我勾引你。你故意說得很大聲，讓在場的客人都聽得見。然後，你就走出去了。
這時候，我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
柯特妮．克林森。大家都知道那件事。而且，柯特妮自己似乎也不怕別人知道。
那天上生物課的時候，看著珍妮走出教室，我忽然覺得有點想哭。很多人都有過那樣的舉動，比如說珍妮，比如說波特老師。看到他們的模樣，我都會想到那天聽到漢娜死訊的情景。那天我真的哭了。
我一直看著大廳那邊，看看他會不會跑出來。可是，他一直沒有出來。他留在裡面把整部電影看完了。那是他付的錢。
我拿起名單，大聲唸出剩下的另外兩個名字。
看到地圖上的E-5紅星號了嗎？你走到吧台前面，找一張高腳凳坐下來。等你坐好，我就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不過，首先，我要先告訴你一些羅西餐廳的背景。
那個手形燈號還在閃，還有機會，我必須立刻決定要不要衝過去。現在過馬路還來得及。現在就衝過去，衝過整片停車場，衝到羅西餐廳門口。還來得及。
他坐到我旁邊那張高腳凳上，跟我道歉。我告訴他，我本來已經放棄了，打算要離開了。他看著我那個空蕩蕩的奶昔玻璃杯，又跟我道歉了一次。不過，嘴巴裡道歉，他心裡並不覺得自己遲到了。他根本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會來。
小姐真是愛管閒事。
可是我沒有動。
「反正她根本就不會認真看電影。」他說。「你應該懂我的意思吧，克萊？」說完，他大笑起來。
然後，全體啦啦隊開始高聲唱：「噢，我的完美情人，噢，我的完美情人，噢，我的完美情人！」
「那是學校的功課嗎？」
等一下！萬一她聽到那些錄音帶，那怎麼辦？萬一她想知道錄音帶的內容是什麼，就把錄音帶放進音響裡播放，那怎麼辦？萬一她剛好聽到漢娜提到我的事，那怎麼辦？
「太酷了。」她壓低聲音說。
「你在做什麼？」我壓低聲音問你。
「別緊張。」你說。也許你知道時間已經快來不及了，所以，你的手忽然沿著我的大腿往上摸，一直往上摸。
「沒關係。」她聽到了，不過她不會追問。「你要我去載你回來嗎？」
我開始拔腿狂奔。
我有空，不過我並不笨。
你好，馬克斯。
「妳猜得到我為什麼會有妳的電話號碼嗎？」他問。
「我先去幫你拿錄音帶，然後馬上就要出門了。」
結果，我夾在他和牆壁中間……像三明治一樣。
我對馬克斯這個人還是有點戒心。我還是有點懷疑他。不過，與其說我對他這個人不放心，還不如說我比較不放心的是他交的那些朋友。
而後來……後來……呃……某些思緒開始在我腦海中纏繞。我還有機會掌控自己的人生嗎？我信任的人一直在排斥我、傷害我，難道，會永遠這樣下去嗎？
聽了那麼多故事，你會覺得餐廳的老闆羅西似乎永遠都睜一眼閉一眼。只要冰淇淋能夠一球接一球賣掉，漢堡能夠一個接一個出爐，他根本不管你在他的餐廳裡做什麼。我很想去那裡看看，可是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去，因為看起來會很像驢蛋。
呃，那你們要想辦法跟上我的速度！
為什麼呢？因為我就是希望別人能夠用信任的態度對待我。不管別人聽到我什麼流言，我還是渴望別人能夠信任我。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他們了解我。我並不希望他們自以為了解我。不。我要他們了解真正的我。我希望他們不要理會那些流言。我希望他們不要在乎我曾經跟什麼人在一起。或者，就算那個人還跟我在一起，就算他們討厭那個人，我也希望他們不要用有色的眼光看我。所以，要是我希望別人能夠這樣對我，那麼，我就必須先以同樣的方式對待他們，不是嗎？
「漢娜，謝謝妳支持啦啦隊。」說著，她歪了一下頭，微微一笑。「很老套，對吧？不過不說也不行，看到人還是要說一下囉。」
啦啦隊夏令營。
漢娜，妳怎麼會這樣想呢？我真的很難過。
我不知道他想出了什麼計畫。也許他打算直接跑到終點，直接達到他的目標。就像我說的，馬克斯很風趣，很幽默。所以，我們就這麼坐在雅座裡，背對著後面的餐廳，放聲大笑。有好幾次，我被他逗到笑得直不起腰來，笑到肚子痛。我靠到他身上，額頭靠在他肩膀上，拜託他不要再講下去了。
當時，我真是蠢得可以。
所以，馬克斯，第二天，我決定了一件事。我打算試試看，如果大家發現有個學生從此沒有再到學校去，大家會有什麼反應。
他又叫我猜，但很快又說他只是在開玩笑。「準備好了嗎？」他問。「漢娜，妳在我的名單上名列第一。」
為了好玩，我描述自己的時候，腦海中參考的樣本是霍登考菲爾。他是《麥田捕手》那本小說裡的主角。《麥田捕手》正好是那個學期必讀的英文教材，所以，我腦海中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他。
當不成伐木工人，竟然還可以當太空人？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種測驗還真是有幫助。
她交代我，要是看到從前跟我約過會的女生過來買，千萬記住，盒子下半層的爆米花就不要加奶油，那麼，電影看到一半，她就會跑出來加奶油，這個時候，趁四周沒什麼人，我就有機會和那個女生多聊幾句。
「呃，那張照片看起來真的很棒。」班森老師說。接著，她又說了幾句話。這輩子我永遠忘不了她說的那些話。「畢業紀念冊上的照片是很有意義的，那種感覺就像你分享了某個人的一段美好時光……片刻就是永恆。」
好了，現在我要大家回想一下前面的錄音帶。剛剛我坐在吧台前面，已經準備要走了。剛剛我還在想，馬克斯遲遲沒有來，只是因為他沒把約會當一回事。我要告訴大家，當時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因為，眼前的結果證明，這一切都是有脈絡可循的。
漢娜，妳可能猜錯了。
她沒有吭聲。
而且，我也沒有馬上推開你。
我想，大多數人寧可忘掉那玩意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