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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確定我期待的是什麼，不過並不是這個。當我從他手中接過手機，螢幕上出現的照片讓我喘息不已。這個女孩子真的看起來很像我。像我們。有一秒鐘我想那應該是蓓思或艾拉，不過我隨即發現這個女孩看起來年紀較大，臉也比較圓。但是我們都有一樣的眼睛與髮色，還有一樣的捲髮。
「瞭解。」我說。
我非常興奮，感覺我抓到媽的什麼把柄，我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然後跑回樓上。我打開電腦，在網路上搜尋急診室醫師的平均薪資。當查詢結果出現時，我失望了。他們每年平均可以賺取25萬美元：儘管我的數學不好，我還是知道他們每個月的薪資超過2萬美元。
我們都安靜下來；面對這許多的疑問，我都只能說：「不知道。」我暫且讓這些問題沉澱一下，告訴她們第二件事情。我告訴她們「孿生速配」這個應用程式，還有我讓席恩用我的照片去找跟我臉孔相似的人。
「也許她不希望我們可以找到她。」蓓思提出假設。她深色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她被指派了一個任務。「有許有些關於她的事情媽不希望我們知道。」
「嘿，席恩。」她說，帶著不自然的笑看了我一眼。「給我看看你先前說的那個應用軟體。」先前？忌妒的感覺傳遍全身，我瞭解當席恩看到我跟小衛在一起時，他心裡一定也這樣不好受。
「幫我做。」我對席恩說，內心被一種快速而猛烈的叛逆衝動所驅使。
「如果沒發生什麼大問題，我們能不能今晚再說？」艾拉打斷。「我得要趕快準備出門。」我張開嘴正想解釋我們最好現在談——因為我不確定晚一點媽會在哪裡——但是遙控警示音響起，告訴我們大門正緩緩打開。媽媽回來了。
席恩看著我，在他的眼中，我可以看到他正在天人交戰——又想要恨我、又想要繼續下去好像沒發生過事情。他花了幾秒鐘考慮他的下一步，娜塔莎瞪了我一眼，好像在尖叫：「滾開！」但是我堅持。
覺得自己有點傻，我把關於媽媽的這些思緒拋到腦後，想著席恩一直到我入睡。
「世界上有很多瘋狂的人。」我說，聳聳肩。「妳永遠不知道。不過說實話，我打賭媽媽是說謊的那個人。」
「那就說定了。」艾拉說著，揮揮手離開廚房。她走上樓沖個澡，因為腳踝的關係，比平常花了更多時間，她邊走邊哼著一首歌。我之前聽過這首歌：這是去看電影的路上小衛放給我聽的那一首歌。
「我會聽。」
「喔。」我說，拿出我的筆記本，感覺我身處兩個星球上。他可能覺得我有精神疾病。我強裝鎮定，跟他說：「不用了。這感覺有點詭異。」
我們搬家之前，媽媽經常跟一個人通電話，我們都戲稱他叫做「https://m.hetubook.com.com巫師」。媽媽不跟我們說任何關於他的事，只說他是一個朋友，有時候會幫助她。其中一次就是他建議媽媽在另外一州設立公司，以便漂白金錢來源……媽媽的公司叫做崔菲達公司，位於懷俄明州。我們有雙層保護——偽公司與新身分。當然，是兩個新身分：一個給媽媽，另外一個給我們三個。
「再告訴我一次。」艾拉在星期一早上的早餐時對我說。我真希望她可以更善體人意一點：她知道這個約會最後終結在小衛跟我撞見席恩。想到這件事就讓我難過。
「艾拉！」我說：「妳知道擁抱是什麼感覺。那就是一個擁抱而已。」週五晚上席恩的手臂環繞著我的回憶不受控制地出現在腦海裡。那才是一個擁抱。
他拿出手機，開始跟娜塔莎討論這個照像軟體，拍了一張她的照片，然後在螢幕上操作。我不讓憤怒影響我，相反地，我重新凝聚我的能量，好讓席恩再跟我說話。而這需要採取軟性的方式。
「我們哪可能忘記那天？」艾拉說。她用開玩笑的語氣，不過還是感覺有點諷刺。蓓思推推她的手臂。
「這真是超奇怪的。」艾拉說：「她已經有一個辦公室在家，而且可能也有一個辦公室在醫院。」
「妳要我重演一次擁抱？」我笑著問。她點頭，像個瘋子一樣地微笑。我的基因庫裡有一模一樣的微笑；但是我很少會這樣笑，我瞥了一眼蓓思，我看到她的臉就跟艾拉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同一個表情。這實在有點毛骨悚然。「我絕對不會擁抱妳。」我說，又笑了出來。「不會像那樣擁抱妳。」
「嗯，也許媽媽也不知道。」我說：「也許那個委託人欺騙了研究員，謊稱原體已死。也許他們只是想要一個備用的——」
「如果妳那麼確信是這樣，那就再跟蹤她一次。」艾拉在喀滋喀滋的咀嚼聲中插了一句，好像跟蹤自己媽媽是一件再自然也不過的事情。我好笑地看著她。「我是認真的。我覺得也說不定妳搞錯了——搞不好是一件很單純的事情。也許她只是在同事出外旅遊或是有事的時候，幫忙照顧一下他的辦公室。只要再跟蹤她一次，妳就可以確認了。」
「妳有可能遺漏了什麼事情。」她說。「讓我們再複習一遍。再過一小時我就會碰到他了！」
接下來是一段長時間的靜默；我想他大概是不會回答了。但這時他卻回答了——
「可能不是。」我說。我猶豫了。「但如果她是呢？」
事情必須改變。就是必須要。
席恩繼續他的解說。「妳可以上傳一張妳的照片，這個平台會運用面部特徵辨識的軟體，搜尋網路上所有照片，找到跟妳相似的面孔。」他說著伸出他的ｍ.hｅtuｂoｏk•ｃｏｍ•ｃｏｍ手機，好讓我們可以看清楚一點。「看到了嗎？我們剛剛找到娜塔莎的配對結果。」
「我說真的，席恩——」我開口，但是娜塔莎切入我們的對話。
「可能吧。」我說：「也可能不是。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真的有一個配對結果傳送回來。她長得就像我們一樣；年紀較大，否則就幾乎長得跟我們一模一樣。」
我想到因為媽媽的緣故，我一開始就無法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完整的身分。因為她的緣故，我不能跟席恩在一起；因為她，現在讓席恩難過而且對我生氣。她對我們隱瞞了一些事情一而我開始覺得這件事不只是一個私人辦公空間而已。好像媽媽比較關心如何讓她自己遠離麻煩，勝過於關心我們。
「只有擁抱而已。」我向她保證。
「那好吧。」我說。而且，為了不要讓她們擔心。我補上一句：「真的沒關係，今天晚上談也可以。」
媽說複製人研究讓她收入頗豐，這也是她有能力撫養我們的原因。但是她總是也說她需要另外一份額外的工作。然而，當我看著上個月的銀行對帳單，一件奇怪的事情吸引我的視線。
我嘲笑一下我自己，三更半夜不睡覺白忙一場，我把電腦關掉爬回床上。儘管我看到媽媽打開祕密辦公室大門，也許艾拉是對的，說不定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搞不好她真的只是去幫別人澆澆花。
「你真是個應用程式狂。」我開玩笑地說，溫暖地對他微笑。這實在有點傻，但是達成目標了：他臉上的表情軟化下來，他轉過身好讓娜塔莎跟我都可以看到螢幕。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我只希望再開始上課前，可以融化他跟我之間的冰山，讓他之後可以好好跟我說話。
「總之，」我說：「媽說她是去處理一些雜務，但其實並不是。」
「真好笑。」我說，不過我沒有笑。「不是，這是蠻嚴肅的事情。」
阿莫斯老師在黑板上寫完字，走到講台前。
「艾拉，我昨天回家時就已經告訴妳每件事情了。」我說，翻了個白眼。「兩次我還穿著睡衣。」我起床時，媽媽已經出門辦事了。
「這個應用程式不會顯示姓名，但是妳可以傳簡訊給別人，如果他們願意認識妳，可以回覆給妳。」
「她跑去一間小辦公室。」我說。蓓思的臉也揪成一團。「我以為她有一個約會之類的，但是她隨後下車，然後打開大門的鎖。用她手上的鑰匙。好像那是她的辦公室。」
「席恩。」我又輕喚一聲。我傾身向前，碰觸他的右手臂後方。他沒反應；也不回頭。「席恩！」我稍微放大音量。「我得跟你談談。」
「怎樣？」
「我還是想要解釋。」我說：「關於和圖書昨天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確定對妳而言應該沒問題。」蓓思說，她的嘴巴塞滿食物。「那當然。」她說，帶著如詩如夢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說：「但是這很詭異，妳們不覺得嗎？」
「什麼？」蓓思問：「為什麼？」
「她為何還需要另外一個辦公室？」蓓思問，接續艾拉的疑問。
「怎麼了？」他說，聲音裡沒有熱度，好像我是陌生人。「我得跟你談昨天的事。」我低聲說道：「我想要解釋。」
我瞥了一眼時鐘，心中在想不知媽會何時回來。
「是嗎？」我諷刺地說：「她瞞著我們有另外一間辦公室；她還隱瞞了什麼？要說她對於『原體』的事情說謊，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說不定那個小嬰孩並沒有死，但是基於一些原因，她不希望我們知道。」我停頓，一個想法閃過腦海：「搞不好，她可能把蓓兒藏在她那個詭異的祕密辦公室裡。」
「隨妳便囉。」
「妳覺得那就是她，對吧？」她興奮地問。蓓思向來對於我們稱為蓓兒的那個女孩最為著迷。「妳覺得她就是『原體』。」
「席恩？」我悄聲叫他。
「欸，妳們兩個。」我說：「我有事情要告訴妳們。」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甚至昨天晚上我還夢見媽的祕密辦公室；我知道我必須告訴她們這件事。我想要盡快跟她們說，但是媽媽昨天竟然非常難得地休假了，而且從昨天我跟小衛看完電影回來，到晚上我們上床睡覺為止，她都一直在家。搞不好這是她第一次在她的床上睡一整晚。現在是我唯一可以跟艾拉還有蓓思單獨相處的機會。
「妳示範給我看他是怎麼擁抱的。」艾拉說，從餐桌上站起身。她猶豫地移動身體，不太確定她扭到的腳踝是不是可以支撐她：看來沒問題。我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總之，這個應用程式很酷。」席恩說，看著螢幕然後看一眼娜塔莎，然後瞥了我一眼。「這個應用程式叫做『孿生速配』（Twinner）。你知道，就像是Twitter的社交平台，但是提供配對相似臉孔的服務。」
「不可能。」艾拉說：「那表示媽在說謊，但這沒有道理。她何必要告訴我們這麼多關於我們如何被創造等等，然後卻要騙我們說『原體』已經死亡呢？」
「做給我看。」艾拉說：「快點！」
「拜託。」蓓思說，翻了個白眼。「我們現在在談的是我們媽媽耶。」
我聽著鐘擺的滴答聲；我們盯著彼此。終於，蓓思說話了。
我打開另外一張銀行對帳單，幾乎目瞪口呆：上個月的一號也有2萬美元進帳。我再找到另外一張對帳單，也有另外一筆2萬美元。這裡一定有超過二十張對帳單，每m.hetｕbooｋ.coｍ•ｃom一張都有一筆相同金額的進帳。
「莉琪！」艾拉大叫：「這真的很愚蠢！」
終於，慢慢地，他從座位上半轉過身來，但是不像之前跟我說話時會完全面對我，好像全心全意在我身上。
在學校裡我拋開對於媽的這些想法，專心在席恩身上。我走進創意寫作課堂時，我看得出來他還在為了在商場看到我跟小衛在一起而生氣。他的姿勢很僵硬，直挺挺地面對黑板：這有可能是我的幻想，不過我甚至覺得他把他的桌子向前移了一到兩吋。
「也許妳瘋了。」艾拉說，伸手去抓了一把玉米脆餅。
雖然我很確定她知道整個約會過程的來龍去脈，甚至小到一些細節，比方說他看整場電影時只有把他的左腳翹高放在前方的腳踏板上，而不是右腳，我還是一邊吃著麥片，一邊再告訴她一次，每一次想到席恩都讓我吞嚥非常困難。蓓思一定知道我的感覺，因為每當我停頓太久時，她就會替我即時接話——她也已經對於細節滾瓜爛熟了。
午夜，我還神智清醒地在幻想我們跟失聯已久的基因提供者，以脫口秀節目風格的方式重新團圓，還在胡思亂想媽媽的祕密辦公室會是怎樣的光景，於是，我套上一件運動衫，躡手躡腳走出我的房間到走道上。我在長廊上傾聽是否有其他人還醒著——四周悄然無聲——我安靜地朝樓梯移動。有一刻，我認真考慮執行艾拉的建議：開車回到媽的辦公室，更努力試試看能不能進去。但是這樣做感覺像是恐怖電影裡會有的橋段，讓我在溫暖的房子裡起了寒顫。所以我選擇刺探媽媽在家裡的辦公室就好。
「那是她的榮幸。」娜塔莎說，稍微往後拱起背挺起胸膛。我試著控制臉上的表情，保持不動聲色，我想著宛如我鏡子倒影的蓓思跟艾拉。我不禁好奇怎麼會有人想要使用這個軟體讓自己的長相顯得比較不獨特。接著，我想到這應用程式簡直是媽媽最大的噩夢。
「但是他沒有想要吻妳嗎？」等我說完，艾拉接著問。「只有擁抱而已？」她看起來充滿防衛。忌妒。但是為什麼她需要忌妒呢？因為某個長得跟她一樣的人偷了她的電影約會。
「令人難以置信。」我說，把手機還給席恩，接著阿莫斯老師就要求他把手機收起來。我的胃有種奇怪沉重的感覺：一個瘋狂的主意襲捲我的腦袋。
「噢。」蓓思說：「備用小孩？就跟備胎一樣？」
「好酷喔。」娜塔莎回應，語氣有點太輕佻。
「發生什麼事嗎？」蓓思問，好奇地看著我。「有，不過——」我說。
「那天我跟媽大吵一架，記得我不是跟出去找她嗎？」我問。她們兩個人一致點頭，動作契合無間好像約好似的。
媽。
「她去做什麼？」艾拉問，臉上的表情因為困惑而揪成一團。和*圖*書
「嗄？」我心不在焉地問。
「我有一張。」他輕輕地說，眼睛看著他的iPhone。我心中放下一塊大石頭。「這裡。」幾秒鐘後他說。「這事實上是我目前看過最像的配對。」
「她真的有打開門鎖。」
「妳確定不是妳以為看到她把門鎖打開？」艾拉問。「也許——」
幾個小時過後，總算，蓓思回家了。
「這下可好了。」我對自己喃喃抱怨，沿著走道走向我的位置。我輕輕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氣。理智上來說，他生氣也無所謂：我反正不能跟他約會。但是情感上來說，我不能忍受。我知道我一定得修補跟他的關係，否則我可能會像電視肥皂劇裡頭演得一樣，精神崩潰。
每件事都還像我上次離開時一樣——甚至連緊急零用金的總金額也還少了一百元。我打開底層抽屜，看到一整疊從懷俄明寄來的信。像上次我在這裡時一樣，相同的好奇感襲上心頭。我拿出其中一封，從開口平整的信封中取出銀行對帳單。
「妳想要就讓給妳。」娜塔莎低聲咕噥著，回到她坐在另外一排的朋友身邊，自從我加入對話之後，她就興趣缺缺了。我有點臉紅了，不過席恩只是不理睬她，開始在鍵盤上打字。「你不需要拍張照片嗎？」我問。
「妳只不過是因為席恩的關係生媽媽的氣。」蓓思說：「妳不是真的這樣想。」
「席恩。」我對他的背低聲輕喚。他不理我。
「她真的跟妳長得很像。」我對娜塔莎說。
她是「原體」嗎？她就是蓓兒嗎？「如果妳想要，我可以傳簡訊給她。」席恩說著瞥了我一眼。
螢幕上，有一張女孩的照片有著相似的臉部特徵，但是髮色與身材卻是完全不同。
「好吧。」她說，她抓起手中的盤子，拿到水槽裡，她對我嘖了一聲，臉上帶著嚴厲表情看著我。儘管不久前她還不放心她的腳踝，她現在已經行走如常；媽媽今天准許她去上學。「那我只好試著讓他再擁抱我一次。」
「不需要。」他說，聳聳肩好像他不在意。他的音童比我大，語氣中的無情，比他的話更刺傷我。「我很好。」
接下來的時間就不那麼難熬了。下課鐘響，席恩向我澄清他放學後真的已經安排好活動——他要跟他媽媽去拍照——絕非不想跟我說話的藉口。當我們在英文課外的門廊對彼此道再會時，我走向寄物櫃的腳步已經比先前要輕快。沒有人在啦啦隊練習時被踢到頭。我回家時，媽已經出門上班了，所以我不用勉強自己跟她說話。
艾拉跟蓓思全神貫注聽我說。我不知道怎樣是最好的方式來告訴她們我在想的事情。我先從辦公室開始講起。
「我可以看看嗎？」
「所以，到底要說啥？」蓓思開口問，我們三個人現在正都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妳發現生命的意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