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認識吉米．葛濃，對他有不好的觀感。後來，你殺了他。得了，巴比，你一定很不安。」
他抿起嘴，沒否認，蘇珊緩慢但明確地搖搖頭。
「你放棄了。你跟我在一起過了愉快的兩年，可是我們卻變成這樣，在咖啡店裡尷尬地道別。我不認為我們沒有共通點，我不認為必須結束，但我也知道結束了，因為你放棄了。」
「怎樣？」
「真是狗屁，」他說，「彷彿我十五分鐘不到，就能真的知道或瞭解那個家庭發生了什麼事。」
「去你的！」她失去控制，幾乎哭出來了，她用掌根揉著眼睛，努力不要公然出醜，但是失敗了。
「我跟他們只見過那一次嗎？」
喬治滿十八歲時，就搬到別州去了，再也沒有回家，或許他遺傳了媽媽的脾氣。巴比從來不過問。
「別這樣，巴比。」
他皺眉，很驚訝自己竟然喉頭一緊說不出話，於是拿起咖啡杯又啜了一口。「我想他們會贏。」
「順利嗎？」
「放棄、自責、說喪氣話，像你現在這樣。你是警局最聰明的人之一，但是你一直沒升警探。為什麼？」
她緩緩點頭。「對，我會罵人，有時候甚至會生氣砸東西。其實，這兩天我已經砸了不少東西，讓我在調查員上門之前有點事做。」
後來，每晚他躺在床上，總有一股鬱悶在胸中累積，直到早上醒來。然後有一晚，他聽到喬治對父親吼叫，再後來則是跑了一趟急診室。
他推開他的椅子。「我該走了。」
蘇珊翻翻白眼。「少來，巴比！她是大美人。加上那套金色禮服跟酷炫面具……該死，連我都想跟她上床。」
但是老實說，他知道他心情欠佳的原因。今晚，他想到了母親。
他的目光移到馬克杯堆成的高塔，她仍然盯著他的臉。
「足夠維持www.hetubook.com.com兩年了。」
他終於轉向回家，腳步累得放慢，但心思仍在飛轉。
「我沒怎麼注意，」巴比重複說，「我忙著看他盯著你，我只記得這樣。有人當著他老婆跟我的面前覬覦我的女朋友。」
「那不是我的計畫。我醒來，看看周圍……然後慌了。」
「真奇怪，我當差的這些年來，一直對自己所做的事、看到的東西很確定。即使是星期四晚上，我也從來沒有疑惑。我坐在那兒，瞄準目標扣下扳機，然後告訴自己我別無選擇。
「你從一開始就在等分手，」她輕聲說，收手回去轉她的咖啡杯。
「什麼？」
「晚安，」他說。「晚安。」
「我星期五不告而別錯了，」他尷尬地說。「那還用說！」
「葛濃夫婦？」她聳聳肩，「我倒認為他們挺有特色的。」
「我想……」他皺眉，不確定該怎麼措辭，「我想你不應該承受這些。」
蘇珊似乎不相信，但她還是捧著馬克杯點點頭。「讓你不高興嗎？」
她想約在咖啡店碰面，他們講好到市中心的某家星巴克，對雙方而言都是中立區域。
他打電話給蘇珊。
「我也關心你。」
「我真的不記得見過他們，」他簡短地說。
「或許吧，」他悽涼地說，然後忍不住大聲說出來，「我想那一家人會整死我。」
「我在很多個場合見過他們幾次，但是重大集會……我想你只見過他們那一次。」
「巴比，所以你才終於打來嗎？不是因為擔心我，而是因為好奇調查員說了什麼？」
她聳聳肩，「正常程度的驚慌。」
他們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他應該彎腰吻她臉頰嗎？她應該站起來給他友善的擁抱嗎？該死，或許他們應該握手。
她凝視著他。「沒錯，逃避。」https://m.hetubook.com.com
已經事隔太久了，他不確定他想起的臉孔是否真的是她，還是腦內小心拼湊出來的。他有些模糊的印象：褐眼珠，蒼白的臉孔周圍有黑色鬈髮，白肩牌香水氣味。他似乎還記得她蹲在他面前，匆忙地說：巴比，我愛你。這也可能只是他自己想像的，或許她說的其實是，兒子，別把手伸到燈座裡，或是不要玩槍。
「這不公平——」
現在心情不好應該要怪詹姆士．葛濃，或凱薩琳，甚至是嗜血的助理檢察官瑞克．考普萊，急著把他的筷子伸進這宗美味可口的命案，口水都滴下來了。
「我不確定，巴比。在我看來你對凱薩琳的印象好像比你以為的更深，她似乎給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二哩過後，他喘不過氣，滿身大汗，發冷。
「很忙，音樂會之類的。」
「我知道。」
蘇珊一向很聰明。「天啊，巴比，你星期四晚上究竟看到了什麼？」
蘇珊已經到了，她選擇了躲在高聳展示的銀綠色商標馬克杯後面的小桌子，頭髮收攏綁在頸後，有幾撮金髮鬆脫垂在臉側。她一看到他，就開始把頭髮撥到耳後，正如她緊張時的習慣。他立刻感覺胸中一痛，但努力不去理會它。
他打算跑到舊澡堂，從他家到那裡只要五哩的輕鬆路程，但是過了舊澡堂，他仍然繼續跑，接著到了堡壘島，然後繞過海岸邊緣，進入黑暗中。
事隔三天，巴比不怕凱薩琳．葛濃是謀殺犯，他怕自己才是。
「我看了報紙，我很……難過，對於發生的事跟你的感受。星期五一整晚我都以為你會打來，然後星期六早上，我想到檢查你的抽屜。想想我有多驚訝，巴比，發現裡面是空的。」
「不是在雞尾酒會上，」他嚴肅地反駁，「不是在跟你交往hｔtｐs://www•ｈeｔｕbｏoｋ.ｃｏm•coｍ期間。」
正事，他告訴自己，重點在談正事。
但是這對巴比而言不一樣。時間確實會改變事情，父親變了，巴比也變了，巴比對母親的印象也是。現在他越來越少想到她離開的那些理由，越來越常想到她為何從不聯絡。她完全不想念兩個兒子嗎？原本應該充滿對兒子的愛的心裡，她完全沒有半點心痛，半點空虛？
「我以為你星期五會打電話來。」
「呃，最近還好嗎？」他終於放下馬克杯坐下來問。
她指指面前巨大的保麗龍杯，「不用了。」
他到了街上，跑過一大塊街區進入另一塊。街上很安靜，人們都躲在家裡，準備展開另一個工作週。少許車輛偶爾經過，短暫地照亮他然後離去。
「你認為我會受不了？是這樣嗎？」
意外的咒罵嚇了巴比一跳，又回來看她。
「我們的共同點向來不多。」
之後，家裡再也沒人提起母親了。
巴比舉起他的咖啡杯。天啊，他的手在抖。
巴比的火氣也上來了。「呃，對不起。下次我打死了人，一定會記得先顧慮你的感受。」
他強迫自己抬頭看她。「我還在撐。」
他把格條襯衫換成暗綠毛衣，前往保德信大樓。
「凱薩琳．葛濃。」蘇珊低聲猜測。
「什麼屁話！」不管他剛說什麼，都是錯的，因為她現在氣得發抖。她放開咖啡杯伸出手指著他。「別跟我說這些！不要像試圖保護小女人的原始男人，裝得這麼高尚。全是狗屁！你跑掉了，巴比。連一個機會都沒給我。苗頭不對你就跑了，就這麼簡單。」
「好，」他啜一口咖啡，感覺它的苦味一路撕裂到腹中，開始強烈懷念起酒吧。
「葛濃的父母對我提出控告，他們指控我犯了謀殺罪。意思是，如果我被判有罪，要坐牢。」
「嘿，我https://www.hetubook.com.com可不想去坐牢！」他突然失去耐性，「你不懂。對葛濃法官那種人來說，真相並不重要，他可以把任何事實扭曲成他想要的樣子，如果我要脫身，可能得用另一條命來交換。我可不想這樣。」
「問我你想問的事，巴比，」蘇珊虛弱地說，「問你的前女友對警方說了什麼。」
巴比討厭星巴克，他盯著價目表上五花八門幾十種濃縮咖啡，想不通幾乎不提供普通咖啡的咖啡店怎麼會賺這麼多錢。他最後點了光鮮亮麗的店員推薦的濃烈又順口的法式烘焙咖啡。
「你一向不是很容易親近的人，巴比。我曾經告訴自己那是你魅力的一部分，堅強沉默的典型，正常的男子漢。呃，我不再覺得有魅力了，巴比。都兩年了，我不想再忍受這種狗屁。」
「喔，巴比……」
他希望時光能倒流。他希望能在瞄準吉米．葛濃腦袋的那一秒前，把手指抽離扳機。其實，他希望他從未聽說過葛濃夫婦，因為現在他才開始懷疑自己看到了什麼，或為什麼那樣做，這是最嚇人的一點。
「我喜歡在特種戰術行動小組——」
巴比跑回家。
「因為我們只能這樣了！」他一說完就後悔了。她往後靠，顯然很震驚，深受傷害。然後她開始點頭，他很難過，所以扯平了。
他花了太多時間選衣服，結果穿上太晚才想起來的牛仔褲跟長袖格條櫬衫，是蘇珊送他的聖誕禮物。他找到皮夾，發現有張他們一起散步的照片，這時他又陷入另一個情緒漩渦中。
「但是我不記得見過他，直到你向警方提起。」
「兩者都有。」
有很長一段時間，巴比很討厭父親，就像喬治一樣，把一切都怪到他頭上。他父親話太少，喝太多，而且很容易動怒揮拳。
她沉默片刻。「或許能讓你好過一點，從報紙上看起來，你似乎救https://www.hetubook.com.com了小男孩一命。」
「你是個好人，巴比，你是我認識過最好的人。但是你有些黑暗面，有些憤怒，因為每跨出一步，你就退兩步，彷彿半個你真心想要快樂，但是另一半不肯放手。你想要憤怒，巴比，不知何故你需要它。」
「那我們為什麼坐在這兒對罵？」
他聳聳肩，感覺更加尷尬，又空虛，他無法解釋，他希望這一刻趕快結束。他不太擅長分手，他比較習慣別人主動離開。
巴比覺得有必要說：「我沒怎麼注意她。」
他真的搞不清楚了。她離開時他才六歲，年紀大到足以傷痛，但又不是很懂。你媽走了，不會再回來了，某天早上父親在餐桌上這樣說。巴比跟喬治正在吃媽媽一向不買的糖衣蘋果派，身為小孩，巴比的第一個念頭是——哇，每天都有蘋果派吃了。他父親似乎不難過，喬治嚴肅地點頭，所以巴比跟著做。
至少他適時臉紅了。
巴比去跑步。陽光正在減弱，晴朗的秋季午後即將結束，又黑又冷的夜晚逐漸逼近。他走出門外，忍不住本能地拿了螢光黃色的運動外套，他有種難以解釋的解脫感。即使他經歷了這麼多事，潛意識並沒有背叛他，巴比猜想是否該打給蓮恩醫師，告訴她好消息。
巴比側腹發痛，他感到一股刺痛，隨著他的痛苦喘息迅速蔓延。他加快速度，繼續跑，因為總比獨自呆站著胡思亂想好，如果他繼續前進，或許可以擺脫他的回憶。如果他繼續跑，或許會累得無法思考。
「我關心你！」
「你呢？」蘇珊問。她還是沒碰她的飲料，只捧在手中不斷轉動。「巴比？」
巴比拿著巨大的馬克杯回到桌邊，發現他的雙手有點發抖，更加皺眉。
「一家人？」
她閉上眼睛。「巴比……」
巴比呼出鬱積的另一口氣，然後轉頭看櫃檯。「我去買咖啡，你需要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