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根據兩起案件的現場，我們要找的對象確實擅長與人溝通。並不是每個凶手都有這種才能。」D.D.點點頭，思路轉了幾圈。她越來越相信這個案件並不單純。謎中還有謎。
「喔。」
「找到那兩個變態之間的關聯了嗎？」
「強壯。」D.D.補充。「徒手勒斃死者？」
「純屬猜測，但猜得很好。」
他看起來糟透了，活像是好幾年沒睡似的。她看起來也是如此嗎？仔細想想，菲爾今天拍了她的肩膀四次，眼中帶著顯而易見的同情。她現在突然懂了。
「好問題。」
「所以你堅信這兩起案件有關？」
「D.D.華倫警長嗎？我是亞特蘭大的FBI探員金柏莉．昆西。抱歉這麼晚才聯絡。」
「我也是。所以關於潔姬．諾雷斯的案子，有什麼需要我跟你說的嗎？我相信你已經讀過我父親的報告了。」
「你的語氣不是這麼說的。」
傑克落在父親懷中，又打了個嗝，隨著巨大的嘔吐聲，他終於釋放了堵在小肚子裡的氣體，順便在父親胸口吐了一灘流質食物。
艾利克斯抖著手爬梳頭髮。「好吧，反正我今晚也不用睡了。這跟你新的案子有關？」
「我母親跟妹妹。」
「我們兩個既強壯又聰明，腦袋裡裝了一堆計策。我們不可以被小嬰兒打倒。我以為至少要等到他十七歲那年、吵著要自己的車子的時候。對了。要是他三歲就想要自己的手機，不行。五歲就想要自己的臉書頁面，不行。」
他們已經餵了他幾滴舒緩嬰兒脹氣的藥水。這藥水沒啥用嘛，D.D.心想。
「她在諾雷斯案發生時有不在場證明嗎？」
「麥克帶我們的大女兒艾莉莎去打靶。他一口咬定她第一次就射中假人的胸口三槍。顯然瞄準驅幹這招是會遺傳的。」
「那段日子沒有來自新朋友的訊息，行事曆上也沒有要跟誰在哪裡見面的資訊。我猜潔姬那晚沒打算跟哪個朋友聚會。是另外一名女性找上她。」
「波士頓的房子很難塞下那麼大的床。跳繩是怎樣？」
「小聊一會，喝個兩杯。」金柏莉接著道。
艾利克斯罕見的情緒終於引起D.D.的注意。她輕輕抓著他翹起來的斑白頭髮。他雙眼下方圈著黑影，臉頰的線條消瘦憔悴。
「只剩兩天半就是二十一日了。」
「那他可能要打免付費電話去借個靈媒來用。」金柏莉斷然回答。
「或許我們應該再帶他去兜風一趟。」D.D.提議。
「只見過她兩三次，她對於兩起案件的調查人員都沒有好感。她與我父親交流過許多次，對他的印象好多了。他喜歡她，但是沒有過度干涉。但她似乎相當急切，對她的朋友極度關注，是她們的忠實代言人……」
「是找m.hetubook.com.com到她，還是跟蹤她？」
「沒錯。我想如果你找我，一定是有了什麼進展，而且希望我儘快聯絡。」
「我的同居人曾經是警探，現在任職警察學院教授犯罪現場分析。我想傑克第一次跌破膝蓋的那天，他會先拿小卡片標出犯罪現場的位置，然後才拿OK繃。」
「沒錯。外頭的世界是很殘酷的。桌上拉風的筆電後頭，藏著你想都想不到的宇宙。」
「奈爾還在瀏覽那些照片？」
D.D.揉揉傑克的後背，她真討厭無法安撫孩子的自己。這種感覺不太健康，卻又難以避免。證明了她的母性特質不夠，就跟她的爸媽一樣。但她並不覺得冷淡或是反感。她討厭讓自己的孩子不開心。只想做出正確的選擇，說出正確的話語，讓他舒服一點。到目前為止，他們嘗試了打嗝、拿毯子包裹、搖晃、唱歌、來回踱步、開車兜風。全都沒用。
「那麼凶手這回說不定就輕鬆多了。她不需要『假裝』成什麼模樣，只要展現出自己的本質。因為她就是查莉最想認識的人。她擁有蘭迪與潔姬之死的解答。如果你曾在刑案中失去深愛的人……很難拒絕這份誘惑。即使你很清楚，這份欲望、想要知道那些人出了什麼事的需求……這是很強大的工具。要是查莉上鉤，我絕對不會怪她。」
「要是凶手明天打電話給你呢？」
「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昆西探員清晰的嗓音再次響起。「剛才收到你的留言，原本打算明天再回撥，然後我注意到了日期。」
艾利克斯對她投以古怪的眼神。「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也不是第一對在半夜騷擾醫生的新手爸媽。拜託，這就是他們存在的目的啊！」
「嗯，現在我也認識她啦。你剛才說了，二十一日就在眼前。查莉正在準備迎戰。她的備案是要我負責調查她的凶殺案。」
「當然。祝你那兩位成長中的女兒一切順利。」
「鑽進那個男人或是女人的腦袋。」D.D.輕聲道。
「對。」
「他才十週大，為什麼可以輕鬆打倒我們？」
「喔。喔、喔、喔。沒關係。」
「我可以跟他們見面。」艾利克斯挺身而出。「去保母那裡接傑克，之後呢，要是你忙著工作也沒差。你可以晚點回來跟我們吃晚餐，等等之類的。」
「我這裡有張紙條。」D.D.洋洋得意。「留在第一個死者的口袋裡。一模一樣的句子：人總是會死。要勇敢。一絲不苟的筆跡完全一致。」
「犯罪現場呢？」D.D.問。
「對。」
「你先生在哪裡服務？」
D.D.疲憊地點頭。艾利克斯說得沒錯。他們累慘了。所以他們才會聊起工作。這是他們腦中最自m.ｈｅtubｏｏｋ.cｏm•coｍ然的話題。
「對於透露的細節，你有什麼主意嗎？」
「對於現在的狀況，這是很中肯的敘述。」艾利克斯疲憊地附和。
D.D.四處尋找毛巾跟溼紙巾。
艾利克斯走到她面前。「彈道報告呢？」他接過傑克，按在胸口。「有沒有什麼確實資料可以證明這兩起槍擊案之間有關？」
「而且現在你七歲大的女兒能夠朝軀幹射三槍。」
小傑克又哭了。他好不開心，他想讓每個人感受他的痛苦。
「或許吧。」金柏莉說。「我們的凶手得要更改策略。」
D.D．替傑克清理完，把他放進揹帶裡頭，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看了看螢幕，沒有顯示來電號碼，在深夜裡這代表了許多事情。D.D.龐大的好奇心刺|激她接起了電話。
「很難不這麼想。」金柏莉坦然說道。「死者認識彼此。死亡日期剛好相隔一年，凶手運用了相同的犯罪模式。沒錯，其中一定有關聯。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是她們，但其中一定有關聯。」
D.D.還在思考。
「我是說假的犯罪現場細節，比如說犯罪學報告之類精確的資訊。不對，我收回這句話。應該要放比較……含糊的東西。我們的凶手喜歡控制一切對吧？乾淨、整齊、一絲不苟。你透露諾雷斯一案現場有什麼遺漏之處，如何？現下可能調查出來的新線索。讓凶手覺得自己受到威脅，下手前多想幾回。」
「反客為主是很公平的事情。」
艾利克斯站起來。「要我接手嗎？」他比了比傑克，這孩子正為了只有他知道的原因不斷踢腿。
艾利克斯停下腳步。「我不該提醒你這件事嗎？」
「對。他就是我涉入此案的緣故。原則上呢，地區性的刑案不會吸引FBI的注意，可是我父親對羅德島的凶案做過初步的分析。他在普羅維登斯跟亞特蘭大這兩件案子之間找出幾個重疊的變因，我們想找的很可能就是在不同轄區犯案的凶手。」
D.D.微微一笑。「你應該要跟我說會越來越輕鬆，『這大概只是一時的狀況，你會越來越上手。』快跟我撒謊。現在我可以接受任何好聽話。」
「我要推波助瀾一下。」D.D.宣佈道。
「所以現在離二十一日只剩兩天了。」D.D.說：「地點換到波士頓，三人組裡頭的最後一人就在這裡，查莉．羅莎琳德．卡特．葛蘭特。她設置好所有的防護措施。帶著點二二手槍、跑步、受訓、研究真實的凶案鑑識報告，然後還接觸該地的刑案警探。在二十一日那天，我不認為她會帶哪個『新』朋友回家，無論對方是男是女。」
「好吧。」她不情願地應道。
艾利克斯的注意力集中起來。傑克沒有半點動和*圖*書搖。
「你失去了誰？」D.D.柔聲問。
「你對第三個朋友有什麼看法？就是那個查莉什麼什麼葛蘭特？」
孩子贏了。他們老了。
「查莉最想要什麼？」
「這是當然了。好日子就在眼前啦。跟你分享一下，絕對別讓五歲小孩跟她兩歲的妹妹獨自拿著跳繩，要是你先生跟我家這個一樣常常值夜班，現在就買張King Size的大床，因為你們所有的情趣都只會發生在房間裡。」
「根據朋友跟家人的說法，潔姬認為蘭迪的前夫殺了她。所以潔姬可能有所防範，我們不太清楚。不過呢，那天是她摯友的忌日，潔姬在市區的酒吧裡，或許覺得有些寂寞，有些憂鬱……」
「他這脾氣跟我一樣。」D.D.說。晚上九點。自從她接他回家之後，傑克就一直鬧到現在。顯然他今天很不安分。沒有發燒。沒有嘔吐。可是他的臉縮成一團，雙手握拳，小腿又踢又轉，彷彿是在跑馬拉松。
艾利克斯看著他們哭鬧不休的兒子。「年輕人總是能夠擊敗我們這些大叔、阿姨——他們更有精神，恢復力更好。」
「你知道嗎？網路性侵犯的目標是五歲到九歲的男孩。」
「靠！」
「男生還是女生？」金柏莉的語氣中添了點溫度。「男孩。又吵又難搞，像瘋子一樣的可愛男孩子。」
「會的。你是他們外孫的母親啊。只要傑克沒像咆哮的猴一樣哇哇大叫，他就是全世界最可愛、最漂亮、最聰明的小男孩。你說對不對啊？」艾利克斯把傑克舉到半空中，輕輕拋起，接住。
「就像是查莉．葛蘭特。」D.D.思考了下。
「親愛的，這裡是南方。我們喜歡自己的槍。」
「如果你是凶手，如果你想要引起某個萬分謹慎的人的注意，你得要提供一些利益，針對那個人，讓對方無法抗拒，即使是有被害妄想的查莉也會拋開警戒，想要知道更多。」
艾利克斯精神一振，再次輕輕拋起他。
「所以說，或許就是那晚潔姬帶回家的『朋友』。你調查過當地的酒吧了嗎？」
「對，現在有個專辦性侵案件的探員愛琳．歐來幫忙。她是網路性侵案的專家，所以她跟菲爾花了一整天研究兩名死者的電腦資料，聊了一堆高科技的話題。」
艾利克斯抱著傑克，僵住了。「好啦，至少他不哭了。」過了一會，艾利克斯才開口。
「你父親的……」D.D.拉長語尾，她想通了。「那個顧問，退休的FBI探員皮爾斯．昆西，他是你父親？」
艾利克斯瞪大眼睛。「怎麼會！」
「基本上，兩歲大的那個只被綁了十分鐘就知道要怎樣掙脫了。都是我先生的錯。他喜歡戶外活動，常教兩個女兒一些『求生技巧』，結局就是沒有和圖書保母願意幫我們帶第二次。」
「COD，以手掌造成的窒息，沒錯。所以那人握力很強。不過我跟羅德島的調查人員在這點有些不同的看法。他們拿徒手勒斃這點當作證據，堅稱凶手一定是男性。我在南方這裡看過許多小老太婆隨手擰下雞頭，對此我抱持著開放的態度。許多女性上半身相當有力。特別是從後方襲擊另一名女性的時候：我想這是有可能的。」
「她的電子郵件內容、手機紀錄呢？」D.D.問。
「臉書，社群媒體。目前我身邊有另外一位警探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們打算設置假的臉書頁面，貼上悼念蘭迪跟潔姬的文章。看誰會回應。」
「啊。」D.D.靈光一閃。「所以說你女兒的雙親都是探員啦——一邊是聯邦調查局，另一邊是喬治亞州調查局。」
「可以這麼說。」
「她阿姨宣稱二十一日當晚她人在新罕布夏。二十二日中午，查莉從當地警方口中得知潔姬的死訊，她馬上從緬因州的波特蘭機場飛過去。達美航空公司證實機票上是她的名字。這是很合適的不在場證明。」
金柏莉嘆息。「本案唯一的線索——潔姬的鄰居說她在二十一日晚上九點後看到潔姬回家，她不是一個人，身旁帶了個朋友：留了棕色長髮的女性，骨架纖細。」
「我們應該馬上逃跑。」她做不來。她太累了，她的孩子討厭她。她也拿她的母親沒辦法。
「我們輸給孩子了！」D.D.大叫。
「那名女性說服潔姬帶她回家。」
艾利克斯盯著她。他的雙眼凹陷，臉頰滿是鬍渣。「了解。」
「潔姬是個簡單的目標。前提是我們的凶手是女性，相當擅長社交。」
「大案子？」金柏莉問。
「她想知道誰殺了她的朋友。」D.D.說。
「你是說犯罪現場的細節？」
「恕我直言，探員，我已經十個星期沒睡了。我希望FBI給我的回應不只是一聲『喔』。」
「他們絕對不會饒過我。」
「你們家的七歲女孩會射擊？」
「也可以這麼說。」金柏莉欣然同意。
「當然、信用卡紀錄告訴我潔姬那天在哪裡打發時間。可惜那是一間新開的酒吧，我們出示潔姬的照片時，兩三名服務生記得看過她，然而沒有人多加注意。顯然開幕酒會很成功，那間酒吧熱鬧極了。」
「也是一開始就會找上的嫌犯。」D.D.替她說完這句話。
「彈道報告明天應該會出來吧！」她低喃。
「聽起來真不賴。」
「我家是兩個女孩。」金柏莉說：「七歲的那個想要手機。四歲的那個想要小狗。你真的不需要幫忙嗎？我馬上就可以飛過去。」
「什麼意思？」
「我喜歡你女兒。」D.D.認真地說道。
「向他承認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做ｈｔtps://ｍ•hｅtubｏoｋ.cｏm.cｏm什麼？」
「很乾淨。乾淨到惹人懷疑。電燈開關周圍全都擦得一乾二淨，地板拖過，沙發上每塊抱枕都放在定位，就是這種程度的乾淨。廚房、玄關、起居室——潔淨無瑕。凶手花了不少時間，在這個家裡來去自如。注重細節、不厭其煩、聰明。」
「祝你家的小男生好運。」
「但她那時人在千哩之外，跟她的阿姨待在一起。很可惜，那位鄰居只看到背影，所以這並不是很周詳的證詞，但我們沒有別的線索了。」
「新生兒。」
「謝啦。」
「沒什麼。保持聯絡。特別是在二十一日那天。」
傑克不哭了。他低頭看著他的父親。打了兩次嗝。
「要怎麼做？」
她把小傑克換到另一邊的肩膀，繼續搖晃。根據她耳邊的哼聲，比起左肩，傑克更喜歡她的右肩。
「見識過她朋友蘭迪的遭遇，潔姬對男人疑神疑鬼。可是她對陌生女性沒有防心。」
「對，那個可憐的傢伙。他才看過第一盒照片，整個人就變得像是行屍走肉。他要過一段苦日子啦。今天我想找他談談，可是他還沒準備好。他說他會撐過去的。」D.D.嘆了口氣，她真擔心這名年輕的組員，接著又嘆了口氣。「我幾乎要羨慕他的天真想法啦。」
「我不確定我們哪個人是安全駕駛。」
金柏莉遲疑了下。「我會問問我父親。他曾經是心理分析探員，整天繞著罪犯的腦袋打轉，很熟悉這兩個案子。天啊，他一定愛死這件事了。我現在打給他。」
「很多，什麼都有。真是諷刺，那兩人的電腦裡儲存的喜愛網站相似度極高，幾乎無法追蹤下去。問題並不是在於他們是否在線上有過交流，而是交流的地方太多了，網站、使用者群組、聊天室。這工程不小。」
「我這裡找到了第三個朋友。」D.D.說：「查莉．羅莎琳德．卡特．葛蘭特。我相信你認識她。」
「在你爸媽的飛機落地前還是落地後？」
「我們可以打電話聯絡小兒科醫生。」艾利克斯說。他坐在躺椅上，而她占據了搖椅，試著安撫傑克。
兩人同聲嘆息，掛斷電話。
「只要以正確的方式接近她，嘿，我喜歡你的毛衣，介意我坐在你旁邊嗎……」
「査莉只做好了肉體上的準備。」金柏莉簡潔地說明：「可是呢，她那位凶手的犯案模式卻是針對心理的弱點。相識。接近。針對個人。在六分鐘內跑完一哩路對她來說有什麼好處？查莉不需要變得強悍。她需要鞏固自己的思維。這樣才能幫她撐過二十一日。」
「麥克是州警局的警官。」
金柏莉也思考片刻。「要不要洩漏一些訊息？」
「你是全世界最棒的父親。」她向睡眠不足的同居人擔保。「父親節那天傑克一定會多送你一條領帶。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