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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發現，繼續待下去，遲早有一天我肯定會為了保護妻子和女兒而殺了我的兒子。也許妳會覺得我瘋了，但我真的不想殺他。我也愛伊凡，該死的，維多利亞，我一直都愛著他。」

「他試著救我。」

「她在家，和米蘭達在一起。妳記起了什麼事？」

「我可以拿些冰塊給妳，如果妳能慢慢含著喝下去，我們接著再試試看水，這樣好嗎？」

「醫生很快就會來和你們談談。」護士說完就離開了，又剩下我和麥可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他說的一切令我畏縮，伊凡在一間全面封閉的精神病房裡；我那才八歲大的兒子，現在就被無限期拘禁在那種機構裡。

「我不是個壞媽媽。」一會兒之後，我小聲說。我才剛被自己兒子刺傷，說這種話感覺有點愚蠢。

「是他告訴我的。」我看著他，下巴鬆弛，不敢置信。

我夢見我和丈夫手牽手，一起走著。

護士出現了，她急急忙忙走進來，舉起我的手腕檢查脈搏，雖然黏在我指尖上那些累贅的塑膠物肯定顯示了我的脈搏如何。「妳覺得怎麼樣？」她看著螢幕問我。

我的手往下移，摸摸肋骨，果然不出所料，左邊包著大塊紗布，不需要觸摸就感覺得到那痛楚，那又紅又腫的一團亂；我的兒子刺傷我了。

我們的小孩跑在前頭，愉快地笑著。伊凡金黃色的鬈髮在明亮的陽光下更為耀眼，雀爾西亞髮色較深的頭彎下靠近他的頭，他們在離海水有段距離的地方，用樹枝挖了個洞。

「樓上。這家醫學中心的八樓有一間全面hｔｔps://ｍ.ｈeｔuｂｏｏｋ.cｏm•ｃoｍ封閉的兒童精神病房，伊凡現在是那裡的病童。」

「他們……逮捕伊凡了嗎？」我問他，並挪了一下身體，讓自己舒服點。我有點想吐，除了是麻醉的副作用使然，也是因為這些對話。

「維多利亞，妳聽得懂我說什麼嗎？妳差點就要死了。」

「你怎麼知道這些？你怎麼可能知道？」

「我確定逮捕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但現在，有鑑於脆弱的心理狀態，他已經被送到醫院了。」

「他不是故意——」我再次說。

「伊凡呢？」我又試了一次。

「伊凡呢？」我驚慌地問。

「謝謝你來。」我努力說出這些話，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接到電話時，從急診室護士的語氣聽來，我以為妳死了……我急忙趕來，一路上都以為妳死了，以為伊凡殺死妳了。等我到這裡的時候，警察有一堆問題要問我，醫生也有一堆問題要問我，我甚至還見不到妳，妳就被匆匆送進手術室了，然後伊凡被銬在醫院病床邊。他們銬住他的手和一切，我的兒子，我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也許是，也許不是。接線生問他發生什麼事情，妳知道他說什麼嗎？」

然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轉過頭看著丈夫問道：「你說我很幸運，緊急救護人員及時把我送到醫院，但是他們是怎麼知道的？誰打電話通知他們？」

「他只是個小孩——」

我疑惑地看著他。「哪裡的醫院？」

「妳是我的，」他對我說，一面跑著刺穿父親。「妳永遠都會是我的。」

我的雙眼瞪大，麥可再次舉起一隻手。「我不想聽妳說話。ｈetubｏｏk•cｏm•ｃｏm我請達倫拿出我們的離婚判決，由於妳現在的身體及情緒狀態不佳，我仍然擁有伊凡的監護權；必要的話，我會帶妳上法院，請求獲得全面監護權。我們的兒子處於心理疾病發作的狀態，所以現在再樓上，而且他會留在那裡。」

「好渴。」

我點點頭。她走出去，很迅速地拿了半杯冰塊回來。我小心翼翼拿著，並發現腹部越來越不舒服；我向來受不了麻醉，或許冰塊對我而言是最好的選擇了。

「混帳。」

麥可突然轉過身來。「閉嘴，不要說話。我不在意妳受傷，也不在意妳差點死掉，我甚至希望妳傷得更重，維多利亞。我想一巴掌打醒妳，讓妳一次明白，妳當初否定我的意見，其實是毀了我們的兒子。伊凡蓄意傷害妳，他特地從晾乾架上偷拿那把該死的刀，然後偷偷地把它放進沙發布下，妳從表面根本看不出來。等到時機對了，他就小心地拿出來，用那把刀刺進妳的肋骨間。」

接著伊凡的手伸過去，輕輕地把他妹妹推進坑裡，往下陷落的沙子彷彿要將她大口吞下似的。伊凡笑著，並轉身朝我們跑過來，這時我才明白他手上拿的不是樹枝，是把長尖刀。他拿著刀瞄準父親，加速奔跑，當他越過乳白色的沙灘時，我看見惡魔在他的眼裡跳舞。

就在我困惑地看著他的時候，他慢慢起身端詳我，愣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我醒了。

「伊凡呢？」我第三次問。

我們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母親早就切斷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了，我不是她的女兒，比較像她的競爭者，至少以前是。距離她上次來拜訪我和她的孫子，已經是好長一段時間了，她完全不曉得我的生和_圖_書活淪落至此。

我夢見遙遠的沙灘。夢裡，如絲綢般的白沙陷落在我的腳下；夢裡，藍綠色的波浪拍打著海岸線；深橙色的太陽溫暖著我微微往上抬的臉。

麥可舉起手，臉上擺起我所見過他最憤怒的表情。「妳知道我為什麼離開嗎？」他突然說。「妳知道我為什麼帶著雀爾西亞，離開那該死的家嗎？」

接著！血淋淋的刀子往前推進……

「伊凡很好。」

「我按鈴找護士來。」

「我不會提出控告的，」我大膽地說。「我沒有提出控告，他們就不能逮捕他，對吧？」我的胃翻滾著，感覺要吐了。

「接下來會怎麼樣？」

「維多利亞？」他的聲音粗糙。

這次換我轉過頭去盯著白牆看。

「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他的憤怒嚇著我了。

我搖搖頭，感覺疑惑。

我搖搖頭，不記得了，但隨即一些畫面浮現腦海，我坐在沙發上，身旁是被太陽曬暈的孩子，我感覺昏昏欲睡，突然間，側身感覺一陣痛楚……

「我必須打電話給達倫，」最後他這麼說，指的是一位目前擔任律師的大學老友。「我必須替伊凡尋求法律上的建議，我們現再得這樣做，維多利亞。」

陌生的嗶嗶聲將我喚醒，那高音調的聲響令我耳朵疼痛。我緊緊閉上雙眼，好像這樣就能削弱那個聲音，但並沒有，於是我再次睜開雙眼，同時注意到許多事。

麥可將雙手插|進口袋裡。「是伊凡，」最後他這麼說。「他撥了九一一，告訴接線生說他刺傷他媽媽，他說妳在流血，需要救援。」

「我倒希望我能早點變成混帳，」他平淡地說。「也許這樣就能避免今天這種局面。」

我在醫院的病房裡，側身很痛，一種幾和_圖_書乎無法忍受的痛。周圍有許多螢幕，管線從我的左手延伸而出。我好熱，好困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很好。」

「那刀子刺穿妳的肝臟，」麥可告訴我，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如果緊急救護人員沒有及時把妳送來，進行急救手術，妳可能會死。」

他聳聳肩。「一定得有人來；不是我，就是妳母親。」

「他說是惡魔叫他做的，還說救護車最好快點到，因為惡魔還沒打算就此罷休。」

「雀爾西亞呢？」

「妳覺得怎麼樣？」他問，一邊走到床前，並瞄了螢幕一眼，好像那很重要似的。

我有好多話想對我兒子說，想告訴他我愛他，我還相信他，我並沒有背棄他。我看見他的眼裡淨是黑暗，但我也看見光亮，我看見他還是他自己的時候，那是我絕對不會錯過的時刻。

「妳知道妳對他做了什麼嗎？」他繼續說，情緒令他的聲音顫抖。「他今年八歲，現在就得面對自己把媽媽刺傷的事實，他差點殺了妳。天哪，他還只是個孩子，妳叫他怎麼面對這一切？而且他的腦袋已經夠混亂了，妳要他怎麼面對這一切？」

但麥可似乎能了解，他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肩膀稍微沒那麼緊繃了。他嘆了口氣，揉揉他的額頭，接著又嘆了口氣。「是啊，維，妳不是個壞媽媽，我也不是個壞爸爸；至於伊凡，當他是伊凡的時候，也不是個壞小孩，但是我們卻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嚥下口水，一次，兩次，三次。「好——渴。」

我點點頭，他按下按鈕。「伊凡呢？」我又問一次。

他言談之間的苦澀令我難過，他成功達到目的，我感覺到他的全然無助以及潛藏已久的憤怒。長久以來，在m•ｈｅｔubｏoｋ.coｍ.com教養孩子的過程中，我總是推翻他的意見，因為我不同意他的方法，我無法放棄自己認為對兒子是最好的選擇。我是負責養育孩子的人，麥可總是扮演補救的角色，從一開始就注定了。

「他整個人嚇壞了，回答問題的時候很僵硬，雙眼無神。他把妳刺傷，但同時也毀了他自己。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再找回他，維，妳覺得這種結果真的比把他送進機構裡好嗎？」

麥可的臉龐隨即顫了一下，他從椅子爬起來，穿著和上次去我家時一樣，相同的卡其色短褲和Brooks Brothers的襯衫，這令我更加困惑，今天是星期幾？我發生什麼事了？

「他不是故意的——」我開口說。

「所以他去的地方是兒童精神病房。既然妳如此關心，我告訴妳好了，那是一間很優質的急症照護病房，很多人推薦，外界認為他們對待心理疾病病童的方法非常先進。只要妳自己的健康狀況許可，能下床走路，妳隨時可以去探望他。」

麥可的聲音瞬間崩潰，他轉過去背對我走向牆邊，看著牆壁好一會兒。

然後我才慢慢發現，麥可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熟睡著。

然而麥可卻搖搖頭。「沒有那麼簡單，維。他刺傷妳，並且向警方認罪。警方會準備好他的口供，檢察官可以利用那些口供要求核發逮捕令。達倫跟我說，法院或許會讓伊凡暫時住進精神疾病療養機構，而不是青少年感化院。所以這還只是第一步，接著法律程序會繼續，同時也會注意伊凡心理狀態的進步程度；如果能證明他有越來越穩定，或許法院會網開一面，或許。維，但是這需要時間，他需要時間，妳需要時間，司法系統需要時間，我們只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