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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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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琳達

小琳達

「你很愛我的,是不是,燕清?我現在很喜歡你了。」
「我就是,」燕心說,靦腆地把手抽回來。
燕心半晌沒說話,然後說,「你餓了吧?我下去做飯。」說著就牽了她一起下樓,那天她特別乖,把盤子裏東西都吃了,還幫著燕心洗碗,她上床後燕心講了三個故事給她聽,她半倚在床架上,白枕黑髮,溫馴如貓。故事講完,琳達說:「我可以叫你黛娜嗎?燕清,我有時喜歡你和黛娜一樣多。」

「當然,甜心。」李茲太太的聲音猶是半醒半睡。
「媽媽最討厭蠢笨的人,」她弓起鼻子,裝出得意的姿勢。
「下午兩點喬治叔叔就來接她的。」
話未說完,琳達哇的一聲哭起來,淚如斷珠,一面任性地推開燕心:「走開,走開,我不要你,我要瑪琍,你說謊,我要瑪琍……」
「不要高叫,琳達,客廳裏有人。哦,瑪琍,你先帶她去洗臉,再領她到客廳來,」說著就回到客廳。
她們並肩走下樓,樓梯是在走廊上,樓梯的左手就是那個酒吧,右手是李茲太太的洗浴室,再過去是琳達的玩具室,它的對面隔著走廊是琳達的小臥室,李茲太太的臥室在琳達的臥室及飯廳之間,各有一門通走廊飯廳及琳達的睡房。玩具室內琳瑯滿目,堆滿了各色玩具,一排紗門朝著花園,微光下可以看見園中的鞦韆架及倒臥在草地上的一頭小木馬。
燕心也不理她,就轉入廚房去了,過了好半晌卻不見琳達下來,她只好上樓,琳達站在瑪琍的房門口,咬著手指,眼睛呆呆地看著房裏,好像在等瑪琍出來似的。
「晚安,黛娜,明天見。」
「我送她上隔壁玩去了,你有沒有空,燕心?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隨便妳怎麼做,把肉放在平鍋裡煎一下就是,只要煮熟了就好,我把琳達送到隔壁去玩了,她們六點鐘會送她回來,她找不到我一定會吵的,就讓她吵好了,她餓了就不吵了。」李茲太太吩咐完,就揚長而去。
「那很好,省得坐公共汽車。祝你好運氣。」顧問說,點點頭,目送他們出去。
「是的,有一點。」她說,然後又加了一句,「其實也沒什麼。」說著就要上樓。
「聽見的,不過媽媽,你以後如果常帶我出去玩,我才告訴你。」
「如果我把她送走,家裏也沒什麼事,我想……」
「媽媽去洗頭髮了,你還來做什麼?」
「當然。」
「你也不用忙,等過了這星期再搬出去不晚。」
瑪琍探頭向門外看看,說:「他們一年前離婚。李茲先生是好萊塢有名的導演。他們初結婚時感情很好,後來他有了酒癮,常常深夜不歸,去年李茲太太向法庭告他,就離了婚。」
「你喜歡小孩嗎?」
「不用擔心,琳達會使你忙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哦,說起琳達,我不得不警告你一下。她是很難侍候的。我到現在都還摸不清她的脾氣。」
「他要燕清和他一起出去玩。」
琳達做了一個鬼臉,氣沖沖地挑起一大片肉就往嘴裡送。
「我不愛他!」
「我看見的,他又到我的玩具室裏去了。」
「你得講故事,故事又不能重複。重複了她就罵你笨豬。」說著就領著燕心進廚房。這是一間長方形、白色的房間,和客廳遙遙相對。廚房後面是一間雜物室,堆著電氣洗衣機,真空掃地機等物。
「好,只要你聽話。」燕心順手替她蓋棉被,然後像忽然想起了似的說,「瑪琍要不要吻你晚安的?」
張很有禮貌地向她鞠躬一下,她也欠身為禮,兩人就操著國語攀談起來。不久顧問出來,朝張點點頭,對燕心說:「我和李茲太太通過電話,她說她特別歡迎外國學生,你可以立即去見她。」然後對女書記說:
「好,那我就先去吃。你肚子餓得叫起來時再下來吃好了。」
晚飯時她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燕心,臉板著,燕心又惱又窘,不知說什麼好。依她往日在家的脾氣,早就嚷起來了,但她現在是在別人的屋簷下,只好裝出不在乎的神情。
「這是我們的責任,」他說,手插入褲袋裏。「你知道怎麼去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嗎?」
「吳小姐是剛來美國?」女主人請大家坐下後,向他們遞了香菸(吳、張都不會抽),自己點燃了菸才問燕心。

「我一直是很喜歡你的,好,睡覺了,乖琳達,」說著吻了一下她的左頰,就踅足出來,到了樓上,蒙著枕頭一人笑了一陣。
「不,我最愛黛娜,她比瑪琍先來,她講了許多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像瑪琍那樣罵我,也從來不向我瞪眼的。」
「你們不認識?」女書記說,「這是吳燕心小姐,這是張祖明,占姆張。」
琳達不響,眼睛的溜溜地看著燕心,然後點點頭,指指前額。燕心吻了她說,「我們是不是朋友了,琳達?」
一個星期六下午李茲太太到理髮店去了,燕心就陪著琳達在花園玩。這時已近深秋,下午的陽光尚很溫煦,燕心躺在草地上,眼睛半閉,懶散地看著琳達玩鞦韆,忽然門鈴響了。
「不,我明天就可以搬出去,我有一個同學正想找一個人和她同住。」
「妳為什麼早不切,媽媽總是幫我切肉的,妳不是沒有看見。」
「瑪琍回來了嗎?」她接著問。
「說了什麼,你聽見了嗎?快告訴媽媽,乖孩子!」
李茲太太喝令她不許說。她只是不理,「你看,她沒有把食指放在刀背上。她只是抓著刀子切肉,好奇怪!」
「他呢?」
「她的英文說得這樣奇怪,是不是因為她不是我們美國人的緣故呢?」
「什麼?」燕心差一點沒從矮凳上掉下地來,「他怎麼會在你房裏?」
「只做這兩件事嗎?」
「怎麼,妳捨不得瑪琍?」李茲太太見她半晌不言語,就取笑她。
「我知道,這就是我今天和你談話的目的,我總覺得她太難對付,所以想把她送到她外祖母家去,她老人家很疼她,又知道該怎麼治她,這樣對小琳達很好。在這裏要被我慣壞了,又老是惹你生氣。」
「你怎麼不到隔壁去玩?」
「還好,總是差不多那樣。」
「你先坐下,今天的功課忙不忙?」
張慌慌張張的和-圖-書跑入客廳,不小心踢到了玻璃櫥的腳,不但震得櫥內銀器琅琅有聲,而且還把自己那隻無帶的皮鞋踢脫了,他也顧不到拾起,就竄入李茲太太的臥室,當李茲太太和她的男伴開門進來時,正好看見燕心手提男鞋一隻,怔怔地站在飯廳口。
「好,我一個故事也不講了,」說著就轉身去拿牛乳。然後一聲不響地遞給她,琳達接過來後就垂著眼皮低聲喝著,她的長睫毛深垂,小嘴撮著的樣子很是可愛。燕心看著不禁把氣消了一些。
「因為他愛燕清。」
「對不起,這是我的錯,我忙著招呼燕心;忘了這件事。」
「真的,我不走了,來吧,我送你上床。」
燕心看她哭得傷心,長睫毛粘滿了淚水,未免心有不忍,但是她任性的樣子,又不免有氣。「我沒有說謊,你明天可以問你媽媽,現在你肚子一定餓了,還是下去吃飯,我給你煎了一大塊肉。」
「媽媽,你愛不愛喬治叔叔?」
燕心看完後就在廚房看瑪琍做飯。不久李茲太太穿著曳地的黑紗晚禮服戴著長袖白手套,晃著垂有黑寶石的耳環姍姍而來。後面跟著嘟起嘴的小琳達。
「她的脾氣壞到什麼程度呢?」
「呵!」燕心說,茫然地。「怎麼做?」
「媽媽騙我的是不是!燕清你不搬出去是不是?你說你不會搬走的,你說!」
「燕清,燕清,」琳達唸唸有詞地輕聲叫著,「媽媽,好奇怪的名字!」
「嗨!」那個人說。
「你明天還講,好不好,燕清?」
「不行,我都有事,對不起,」燕心平素怕給人碰釘子,說時聲音很輕,臉上含著笑,抱愧似的。
「瑪琍,你招呼她們吃飯,我要走了,對不起,燕心,瑪琍會告訴你如何使用電氣洗碗機。來,琳達寶貝給媽媽一個吻,聽瑪琍的話,對燕心要有禮貌,聽見嗎?不然下星期的野餐不帶你。」
燕心兩腿一軟,就坐在樓梯上,撲撲簌簌地落了一地淚。她是失敗了,將近兩個月,始終不曾贏得這個小女孩寂寞而古怪的心;她對這個沒有人照拂的小生命產生了一種長姊的愛,如今才知道她的愛未曾被珍惜而被糟蹋了。
「我不要你走,你騙我的,你走了就不來看我了,瑪琍和黛娜也沒有來看過我一次,連爸爸走了都不來看我了,我不要你走,燕清,我不要一個人留在家裏,我害怕。」說著竟哭得更令人傷心了。

「我願意做你的朋友,琳達,我們現在已是朋友了。」
燕心用兩手捫著胸,似乎想壓平心中狂湧的血流。
「真的?」張從椅上躍起,他也不知道如何應付這個僵局,他不願燕心受窘:「這兒有沒有後門?」
「她們只有母女兩人,事情不多。」
「華特爾先生,」張插嘴說,「我想我可以送吳小姐去的,我的車就在樓下。」
「有一點,」張說,飄了燕心一眼,「根據學校的規定,她的星期日是完全自由的,對不對?」
「不,我怕,燕清,」說著就伸著兩臂環著燕心的脖子,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我不要像那個人一樣,我不要說謊了,我要做一個乖孩子。」
「是的。」
「是的,很好。」燕心猛地裏被她一問,答非所問地說。
「是的,」瑪琍不動聲色地說。然後走過去把窗戶關好,窗外,樹葉在夜風裏搖晃著。燕心不自禁地把微顫的手緊握了起來。
「哈哈!」喬治在一旁大笑起來,一面搖晃著向她走來,「你真好玩,拿一隻男鞋說哦哦,哈哈!」
「哦,」燕心說,「不過你也愛瑪琍的,是不是?不然你剛剛怎麼會哭呢?」
燕心看得出來琳達有點服瑪琍。但她自己沒有把握是否能控制這個刁利的小孩,琳達對她一直不友善,她又沒有瑪琍的氣勢,想著想著就覺得眼前那塊羊肉無法入咽。飯後瑪琍告訴她如何使用洗碗機。她笨拙地把碗碟放入機內,小琳達在一旁看著。她把碗的位置放錯了,小琳達無情地冷笑一聲,這使燕心憤怒得幾乎想摑她一耳光。幸好瑪琍不久就把她帶出廚房去了,燕心這才寧靜一點,等她把碗洗好,琳達已經睡了。燕心回到樓上不禁嘆了一口長氣。
「謝謝你,」燕心嚅嚅地說:「一來就麻煩您。」
她用嘴唇碰了一下肉,「冷的,我不要吃。」
「喬治,不要瞎扯。她很害羞的,燕心,你上樓唸書去吧,樓下我會照顧的,晚安。」
「但你後天就搬出去了。」
「我不信。」
「你還喜歡美國嗎?」
張在一旁幾乎被燕心一連串的「是的」引得笑起來。他覺得她娟秀羞怯,他應該保護她。
「我的寶貝,怎麼可能呢?」
「當然,甜心,他也愛你的。小琳達。」
燕心回到外面,臉上有點笑意。找事果然不難。她在家雖未學過洗碗掃地,但這是不學自會的事,看小孩,她自己也有小妹妹。一月五元零用,幾個月後就可以買一件長裙曳地的舞衣了!她坐在靠門的椅子上,眼睛直視,笑意更深。但忽然她覺得有人在回答她的笑,她收起笑容,定神一看,並不認識,看那人的高矮膚色倒有點像東方人。
「那麼再下一個星期六?」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難以自遣。
接著是一陣靜寂。然後就聽見琳達氣急敗壞地跑上樓來,燕心在一片紊亂的行囊中抬頭看她,見她淚痕滿面,一副驚駭傷心的神情,不覺心裏難受,就急步過去把她摟在懷裏。
傍晚燕心回家,李茲太太已出去,燕心服侍琳達吃飯等事,晚上照例講故事給她聽,講完後她正待吻她晚安,不想琳達瞇著眼說,「你把頭伸過來,燕清,我要報告你一個秘密!」
「不會的,媽媽有鑰匙,不會按門鈴的,大概是爸爸。」
「晚安,你們兩位,」燕心說著就上樓了。第二天她把那隻鞋放在一個紙口袋裏,在學校裏找到了張交給他,兩人站在草地上笑了半天。張指手劃腳地告訴她溜後門的經過,燕心也含笑地告訴他關於鞋的故事,兩人又笑了一陣,引得四周的人都朝他們這邊看——一男一女對著一隻鞋子縱聲大笑的傻態。
張尷尬地摸一摸下巴,正想解釋,門響了。
「當然可以,晚安,小琳達,」燕心說,裝出毫不動www•hetubook•com.com容的樣子吻了吻她的額角。
李茲太太像他們道了歉,起身去開門,燕心只聽見一個小女孩清脆的歡呼聲,「媽媽,我回來了。你想我嗎?」
「媽媽會找一個很好的女孩陪你的,她會講很多故事,不要害怕,小琳達。」
琳達敵意地看看他又看看燕心,嘴唇緊緊抿著。
「我要等你回家。」
「妳為什麼要招呼她呢?她不是來招呼我的嗎?」
「我不知道。」琳達說,「你真的會講故事嗎?」
燕心頹喪地坐在床沿上,啼笑皆非。
「那很好,我覺得……」
第二天她絕早下樓,剛走到走廊,就聽見琳達和李茲太太說話之聲。燕心也不以為奇,因為琳達每早醒得很早,醒後總要到她媽媽處糾纏一陣,才回到自己的床上看圖畫書,但這一天琳達的話使燕心身不由主地站定下來聽著。
「你也不用害怕,她畢竟是小孩。好了,李茲太太就要出去了,我該下去做飯給琳達吃。呵,對了,讓我先帶你到樓下各房間去走走,你可以有個大概的印象。」
「我不可以來嗎?我不可以來看燕心嗎?」他笑笑,飄了燕心一眼。
琳達一回來果然就尋她媽媽,燕心說她出去了。她竟沒有吵,這使燕心覺得很意外。
「要叫她吳小姐?為什麼不把瑪琍叫做羅提小姐呢?」她仰起頭問媽媽。
「喬治,」李茲太太把他拉過一旁。「到底是怎麼回事,燕心?」
「多數時間你要陪她在園裏玩,很累人的,」瑪琍說。
「當然,叫我燕心好了。」
「對不起,琳達,是我不好。這是吳小姐,這是琳達。」
「我的飯呢?」
「哦,哦,」燕心說。
「我可以吻你嗎?」
「很多,我有很多我們中國的故事,」燕心情不自禁地撫摸一下她的長髮。說:「只要你不吵,我會講給你聽的。」
「她只是笑,媽媽,她笑起來很好看的。」
「不要怕,」瑪琍說,捻開了檯燈,「我就睡在隔壁。」
「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事,你生氣不要我了?」琳達急聲地問,「我向你道歉,我要做一個好孩子,燕清,我答應你,你不走好不好?」
「週末還得幫她打掃一下房子,沒有別的了。除了吃住以外,她每月給你五元錢零用。你假如願意,我可以打電話和她接洽。你不妨在外面等一下聽回音。」
「我原來有一個女孩瑪琍住在這裏,她現在帶琳達出去玩了。她將要結婚,快要搬出去了。她等一會兒會告訴你做些什麼事,同時會帶你去看房間的。你的房間在樓上,從前是我丈夫的書房,樓上有一個洗澡室,這樣我們可以互不打擾。」她善意地笑了笑。「我晚上常出去,你要在家陪琳達,別的沒什麼事,你覺得合意嗎?」
「你真好,張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喬治笑嘻嘻地說,「你也幫我訂一雙好不好?」喬治是李茲太太的丈夫候選人中最年輕而隨便的一個,他對燕心的輕俏而不輕佻,持重而不遲滯的風度很欣賞,每次見到她時總要和她說幾句話。
李茲太太一氣就真的把她關起來了,燕心默默地把殘碟收起,洗完碗,一上樓,眼淚熱辣辣地流滿了一臉。她對自己發誓說要搬出去了,可是第二天下課回來,琳達一個人站在門邊。
「你有很多故事嗎?」她揚著頭,一臉企盼的表情。
「好,好,」李玆太太說,「你對。吳小姐,我們叫你名字嗎?」
「真的,媽媽,他昨天來看燕清,並且和她說了很多話。」
「莎立,你把李太太的地址找出來,打一份給吳小姐。」
「是的,我上星期到的,在三藩市的朋友家住了一陣。」
「我是占姆張,我是送吳小姐來的,」張說,他的英文很流利,雖然帶著重濁的四川味。燕心的英文發音雖然自以為不帶家鄉調,但她說得不好,結結巴巴的很窘人。
「這樣吃是不消化的,」瑪琍把她的手臂擋住。「讓我替妳切成小塊。」
「是的,我願意試試。」
「咦,喬治叔叔你來做什麼,我還以為是爸爸,」琳達不高興地說。
燕心到洛杉磯的時候,真是舉目無親,身上一共只有卅五元美金。但她在臺灣聽人說過:「到了美國,就是身上一文不名也不會挨餓,只要肯吃苦,找事是易如反掌的。」故她尚能鎮定。下了火車就到問訊處去問到學校的公共汽車,然後把行李寄放好,給了紅帽子五毛錢,裝著沒有看見他接錢時不屑的神情就匆匆走出車站。學校在靠近日落大道(Sunset Blvd)的西林(West wood),公共汽車票又花了她五毛錢。
她剛來美國,當然不知道「嗨」是「哈囉」之意,只覺得他無故向她嘿了一聲,甚覺有氣,故轉過頭去看女書記,以表示沒有聽見。
應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家常打扮的女人,她一見燕心就熟練地伸出手來,「我是李茲太太,你想必就是華特爾先生電話裏說的那位吳小姐吧?」
「真的,」她看了琳達一眼。「我不願多說了,琳達就在後面。」說著就站起來拉著琳達進房替她洗手。喬治也回到客廳坐了一會兒,悻悻地走了。那晚李茲太太要參加一個化裝舞會,故由理髮室回來後,小憩一下就盛裝出去了。燕心有一肚子心事,飯也無心吃。晚上琳達要她講故事時,她推說她頭痛,不想講。琳達不依,燕心是心事重重,怎麼也講不出來,琳達先要挾她,後又哀求她,燕心坐在一邊總是不理她,後來她竟哭起來,把自己哭睡著了。燕心回到樓上,很久不能入睡。
有一天晚上,李茲太太照例不在家,燕心送琳達上床後就獨自坐在客廳裏看書,剛看了不久,張來了電話約她出去玩,她說主人不在家。他建議他來看她,燕心正好被輕愁所困,就一口答應了。
「我並不是每晚都出去的,」李茲太太轉臉對張說。燕心那時才敢把她多看兩眼。她覺得李茲太太並不真美,但頗有風韻。漆黑的頭髮,白淨的,微帶倦怠的臉,黑瞳子的眼雖然已失去了少女的絢爛,卻含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輕怨。眼角的皺痕和唇邊的細紋雖很明顯,但被她含笑時特有婉約隱埋了。她的臉略顯平坦,豐|滿的身材與婀娜多姿的線條已被時www.hetubook.com.com光磨平了,有點瘦怯怯的。
琳達還是不響,半天,點點頭。
燕心走出她的房間上樓時,身輕如燕,心裏很愉快。
燕心倒沒有防著這一層,她以為琳達知道瑪琍走了的事。「咦,你不知道嗎?她已經搬走了。」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第三天,她從學校回來,李茲太太告訴她瑪琍已經搬走了,她竟有點心慌意亂。這兩天來,瑪琍已經把家事都教給了她,但是無法使琳達對她友善一點。瑪琍在時,她還不太擔心,如今她走了,她實在不知該怎麼樣去和這個喜怒無常的孩子打交道才好。
張一面開車,一面很熱心地把學校及中國學生的情形告訴了她,又把比佛利山這一區的情形大略說了一下,「這是洛杉磯有名的富家住宅區,好萊塢很多明星都住在那裏。」
「真的,這個小子!」李茲太太咬著牙說,「那麼燕心怎麼說呢?」
燕心在房外把兩手絞著,在清晨的靜穆裏,她的心狂跳著,卜卜可聞。
「在桌邊。」
「好,琳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不會說謊的。好了,該睡了,晚安琳達。」說著就吻她的左頰。
琳達把頭搖了搖,燕心接過空杯子,放在一邊,坐下來講故事。她在家時常愛講故事給她妹妹聽,講得又動人又仔細,現在用英文講,雖較吃力,卻還是講得有聲有色,惹得琳達睜大了眼聽得出神,兩人都忘了時間,到十點左右,燕心才吃了一驚似地催著琳達睡覺。
「我不會報告媽媽的,因為他是你的朋友。燕清,哦,黛娜,我不告訴媽媽你會多喜歡我一點嗎?」

「我哭是因為我從此以後又沒有朋友了。」
「噓,琳達,」李茲太太不高興地說:「批評人家是最不禮貌的,我不是告訴過你的嗎?瑪琍,請你把她帶出去玩,我還有一點事要和燕心談。」
「好,好,等我做了你爸爸,不怕你不要我吻。你媽媽呢?」
「你是不是願意住在我這裏?白天在家時看看小琳達,晚飯後洗洗碗,星期六幫我打掃房間?」
「什麼事,琳達!」她撇著嘴不屑地學著,「妳怎麼還不去拿牛乳來給我喝?」
「是的,當然。」
「你不敢不講故事給我聽的。」琳達看著她說:「媽媽每月給你錢,你如敢不講,你就要餓死的。」
她站起來,悄悄地到廚房,喝了一杯牛乳,就拭淚出門了。
「我不要,你媽媽什麼時候出去的?」
傍晚由學校回來,只見李茲太太一人坐在客廳裏。
燕心想說「天下之大難道會……」但轉念一想,說了反顯自己氣短,就嚥住了,告辭上樓。吃飯後李茲太太帶著琳達在客廳看電視,燕心洗完碗——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為他人洗碗!就上樓收拾行李。快到八點半時琳達嚷著要燕心送她上床,李茲太太堅持要自己送她上床,琳達不肯,就哭起來了。
「是的,我喜歡。我家裏弟妹很多。」
「有,你從飯廳穿到李茲太太的臥室,再穿到琳達的房間,不要驚醒她,再轉入她的玩具室,那兒有一個門通花園,你可以從花園的小門出去,快,李茲太太已在大門了。」
八點半時,燕心送他上床,她看過瑪琍送她上床的步驟,所以就熟練地把睡衣替她換好,把她的長髮刷亮,把她最愛的洋娃娃放在她枕邊,然後就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了下來。琳達一言不發,滿臉不高興地看著她。
「你在這裏已經有兩個月了,是不是,燕心?我很喜歡你,你愛清潔又安靜,對琳達又體貼,她是很古怪的小東西,她是不是常惹你生氣?」
燕心白了她一眼。
自那日以後,燕心每有什麼事不依她時,她就會嘟著嘴,閃著狡黠的眼睛向燕心說:「你再不依我,我要報告媽媽關於你朋友的事。」燕心又氣又無可奈何,只好向她屈服,所可慰者是這種要挾的機會不多,因為琳達對燕心的感情及依賴,已漸次增加了。
「黛娜?」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我恨新朋友,我要你,我看見新來的朋友很討厭很害怕,媽媽為什麼要常常換人呢?燕清,我只要你,你不是說很愛我,是我的好朋友嗎?」
瑪琍雖然不美,但善於打扮。她頸間繫一條彩色綠巾,腰繫很寬的皮帶,她型態上的缺陷,因此看來並不太觸目。同時她待人和悅。當天,燕心由張陪著把行李取回來後,就由瑪琍領她上樓,樓上因屋外大樹遮掩之故,很有點陰森森的,尤其是那間書房。瑪琍一面幫著燕心把被褥在沙發床上鋪好(一種兩用的沙發,白日合起來當沙發用,晚上攤平是一張單人床),一面把工作的情形告訴她。
「我不要,我不要她,」琳達丟下刀叉就撒起野來,「我要黛娜,我不要燕清,她是笨豬,她連話都講不清楚。」
「哈囉,李茲太太,琳達呢?」
「琳達,你沒做錯事,只是我功課太忙,要搬到宿舍住,你媽媽會陪你玩的,你要聽媽媽的話。」
「當然,」燕心說,暗喜她可以有機會為自己洗清。
「我今天真是來看你的,」喬治終於說,兩手把著膝蓋。
「怎麼辦呢?李茲太太回來了。」燕心結結巴巴地說。
「咦,親愛的瑪琍,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人,你一定在看我,是不是?那你也沒有禮貌。」
「孩子,燕心不是我們美國人,所以她的名字也和我們不同。」
正對著門的是一個家庭小酒吧。客廳是在門的左手,長窗對著草坪。一套不十分摩登的沙發和一架龐大的電視機散落地放在客廳裏。沙發和地毯都是淺灰的,和深紅的窗帷很相配。連著客廳,只隔一個拱門的是飯廳,長方形,鋪著白色檯布的飯碗和玻璃櫥、銀器櫥都是棕色的桃花心木做的。櫥裏的銀器在一抹夕陽裏顯得光可鑑人。
「哦,這是張的鞋,他前幾天托我到香港幫他訂一雙鞋,我正在畫他的鞋樣呢!」
「他愛不愛你,媽媽?」
燕心一人在廚房裏,百無聊賴地吃完飯,正待洗碗,琳達一步一挨地進來了。
「你爸爸?」喬治蹲下身去想吻她,「我也許會做你爸爸的,哈哈!」
「琳達,你不和你的新朋友打招呼嗎?」瑪琍說。
「我想他不愛你,媽媽。」
「她媽媽現在天天忙於交際,差不多夜hetubook.com•com夜出去,只有你和琳達在一起,如果你得不到她的心,會很受罪的。」
「你爸爸?」
「大概是你媽媽回來了,」燕心說,站起來要去開門。
「媽媽出去了,燕清,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一面做飯,一面講故事好不好?」
「我是笨豬,不會講故事,對不起。」燕心沒好氣地回答她,說完就抽身上樓了。少頃,琳達也上樓來,咬著手指站在門邊,眼睛望著燕心,像要哭的樣子,燕心裝著沒看見,理她的書。
「她講好聽的故事,我叫她黛娜,我要她陪我上床。」
「我想約你下星期出去玩。」
她們走後,李茲太太向燕心道歉,說道:「琳達像她的爸爸,嘴快,請不要介意。我們又把她慣壞了,所以她有時脾氣很怪僻,但她和你混熟後就會很聽話的。小孩子總有點欺生。」
顧問是一個年青人,高而瘦,鎖著眉心。燕心低著頭絞著手指把她的情形敘述了一番,希望他能設法為她找個差使。他半晌沒說話,忽然像記起來似地說:「有一個太太想找一個學生住到她家裏去,替她洗碗,照顧她六歲的女兒。你願不願意?」
「嗯?」
「那再好也沒有了,不然我就會不安心,你既有地方住,我也可以放心了。」
燕心想起小琳達狡黠的注視及尖利的嘴。
「他大概想偷我的玩具,不過我今天查了一下,洋娃娃一個都不缺。」
「媽媽一個人出去玩,不理我,我一個人在家害怕,你陪我,你會陪我的是不是?」說著又哭起來了。
「哦,黛娜,你可以吻我的頰,」琳達把臉仰起來給她,燕心忍不住把手臂環抱著她的小身軀,低頭吻她的左頰,一面輕聲地說,「小琳達,你為什麼不永遠這樣乖呢?你知道你在乖的時候是很可愛的嗎?」
琳達瞪著燕心,一臉不信的神氣。然後連奔帶跑的衝到樓上去,嘴裏嚷著:「我不相信你,你說謊,她一定在休息。」
燕心一窘就別轉臉,卻見琳達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身後,喬治說話時忘了推鞦韆。小琳達的眼睛狠命地瞪著燕心。
「不要吻我,你不是我爸爸,」琳達發怒似地掙開身子。
「當然,心肝,快說給媽媽聽。」
燕心把手在空氣裏摔了一下,像要摔去那個已到嘴邊的微笑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哦,燕心,我今晚有約會,不在家吃飯,我已經把妳和琳達吃的東西裝好了,妳休息一下就可以下來預備。」
「什麼事,燕心,這是什麼?」李茲太太醉眼惺忪地指著鞋說。
「她已經走了,她說她會來看你的,走吧;我們下去吃飯。」燕心說著就來牽琳達。
他是一個笑語如珠詼諧有趣的人物。來了以後就為燕心解了不少悶。她們談笑正濃時,燕心就聽到門外走道上有腳步聲,不久她就聽見李茲太太及一位男人的笑語聲。她不曾料到女主人的早歸,慌亂中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事先沒有徵求過主人的同意,是不該約朋友來伴她的。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吃,我要等瑪琍。」
「琳達,低頭吃飯!」瑪琍說,「不然今晚不講故事給妳聽。」
燕心點點頭,她這一次沒有說「是的」。她的喉嚨被一種驟然而來的惱怒塞住了。她想起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家,以及在家時無拘無束的生活。如今為求學,要向一個狡黠的,出口傷人的小女孩尋討友情——一個異國的小女孩。
「琳達,我送你上床,我不走了,你也不要哭了,乖乖的。」
「琳達每晚八點半就上床了,這以後的時間都是吳小姐的。你覺得怎麼樣?」最後一句話是問燕心的。
到了學校,她先到外國學生顧問的辦公室(The Foreign Students Adviser's Office)報到。然後要求見顧問。那個女書記挑起一邊眉毛問她有什麼事,燕心躊躇了一下,低聲地說:「關於經濟方面。」女書記把眉毛挑得更高,扭著身子就進了顧問辦公室,然後在門口向她招呼。
「那好極了,」燕心不耐煩地截住她,「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琳達遲遲地說。「你看上去很奇怪。你和瑪琍黛娜都不一樣,你生得很可笑的樣子。」
燕心關了燈,在暗處拭乾了洶湧的眼淚,向李茲太太道了晚安,打了一個電話給張,就上樓理好東西,放在一邊。然後淒然躺下,數著窗外的樹影。第二天清晨,朝露猶在,張就驅車來接了,她把東西什物放入車內,再回到琳達的床邊,為了不使自己的淚滴在她熟睡無罪的小臉上,她只吻了一下她的前額就愴然出來了。窗帷深垂,草地依舊,然而,別了!張問她是不是在要去看看華特爾先生,她都沒有聽見。
「呵,對不起,我忘了,」
「不是我的好意,我來看你是有目的的。」
琳達吃完飯,看燕心洗碗,一聲不出。燕心很想找話和她說,卻想不出適當的話題,最後她說:「你很愛瑪琍,是不是,琳達?」
「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怎能和她打招呼?」
「我看你是我的責任,不要賣弄你的嘴。」瑪琍板著臉說。
「燕清,」琳達輕聲說,「你肯講故事嗎?」她的眼皮還是垂著,聲音又低又柔,和適才的刻薄像判若二人,燕心不覺軟了心。
「琳達!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你再說,我就把你關到黑屋子裏去!」
「琳達,」燕心板著臉說,「好沒有禮貌,我要告訴你媽媽。」
「琳達,請你把眼睛放在自己的盤子上,這樣看人是不禮貌的。」
「每個人都生得不一樣的,但我的心和他們一樣的想做你的朋友。」
「她除了她父母以外,誰都不喜歡。妳不要理她好了。她只是一個小孩,犯不著生她的氣。」
「真的,他去做什麼?」燕心問,佯作不知。
燕心輕嘆一聲,跟著她到大門。門開處,只見喬治一個人站在門邊,笑笑嘻嘻地。
「唔,沒什麼,最近好多了,但有時……」
有一天吃晚飯,李茲太太在家,琳達在吃到一半時說:
「我替你熱一下,好不好?你先把牛奶喝完,乖乖的,」燕心柔聲地說,「瑪琍不在了,我會講故事給你聽。」
一進比佛利山區,景色比之日落大道一帶,更有一種華貴氣象。房子不但和_圖_書整潔,而且建築精巧。每座房子前面是綠茵一片,修剪得一絲不亂,晚櫻花嬌弱地垂著頭。李茲太太的房子是灰色的牆,黑色的窗框。深紅色的及地窗帷依在客廳的長窗兩側,隱約可見,與窗前白色的繡球花相映,愈顯清秀。
「什麼事,燕心?累了嗎?」瑪琍在隔壁問。
日子就在愛和恨中流去。燕心常常被琳達氣得想一辭而去,卻又總被她的一個小指頭纏住,有時琳達會怒目瞪眼,向她喝呼著,叫她笨豬。有時她會自動地勾著燕心的脖子,稱她為黛娜,要求她永遠不要離開。
「壞到有點刻薄。她的嘴很不留情,眼睛尖銳得像貓一樣,如果你把什麼事做錯了,她會告你一狀。如果你不依順她,她會造謠生事。總之,你要小心。」
「你冷嗎?」
「什麼事,琳達?」
「當然。同時,只要我晚上在家,她有自由可以出去,只要她洗完了碗。」她說。巧妙的看了張一眼,「我絕對不會剝奪她的權利。——」
「你聽我說,」她又探頭看看,「離婚後他就到紐約去了,因為想念琳達,酒喝得更多,三月前他回來看她們,在這個書房住了一星期,拜訪期滿時,李茲太太請他回紐約,他在半夜裏竟自殺了。」
「我要燕清,我要黛娜!」
「什麼?」李茲太太的聲音猛地裏變得清晰可聞,「你又要胡說了。」
「你看,媽媽,燕清拿叉子的樣子很奇怪。這樣多難看!」
「她在忙,她明天要搬出去了,乖孩子,讓媽媽送你上床。」
「不要把頭轉過去,我在等你的回音。」喬治不經意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燕清,我昨天是開玩笑的。媽媽把我關在黑屋子裏,我都不生氣,怎麼你還在氣呢?我給你一顆巧克力糖好不好?」
「燕心,你就送她上床吧,都過了九點了,告訴她你不走就是,」李茲太太在樓梯口向她擠擠眼說。
燕心無精打采地和衣躺下。關了燈,窗外的寒月更顯得淒冷,樹葉索索地響著,猶如一個寡婦訴不盡的怨語。她心想,寡婦如李茲太太,夜夜外出,黑紗長裙飄拂著男士們的腳背,怕不會再有怨語了吧。可憐的還不是小琳達,父親死了,母親有等於無,怎麼能怪她變得乖張呢?如果有人能好好照顧小琳達,她也許會變成一個聽話正常的孩子,想到這裡舒暢一點。不脫衣服,就蒙眼睡著了。
「她吻我這裡,」琳達指指前額。「媽媽吻我右額,爸爸和黛娜吻我左頰。」
「她沒有說話嗎?」
「只要你乖乖的,不出口罵人,我當然願意講。你說你還罵不罵人?」
「李玆太太不在,請你到客廳坐,喬治先生,」燕心禮貌地讓他進客廳,然後對琳達說:「我們還是到後園去玩。」
「李茲先生呢?」燕心問。
「李茲太太,」他小心地插嘴說:「照學校的規定,學生在住宿者家裏工作的時間一星期不能超過十二小時。這一點想你一定知道。如果你每晚出去,吳小姐每晚要陪你的女兒,那她就沒時間自修了,我們外國學生英文較差,多半要靠自修……」
燕心把她緊貼在自己的身上,想不出什麼話說。她畢竟沒有失敗。
琳達的喜怒是反覆無常的。在以後的一個月裏,燕心不知為她暗暗地哭過幾次,但也曾被她嬌美的小女兒態逗笑過無數次。當她們兩人獨處時,琳達通常是柔順可愛,但是在李茲太太面前,她卻會百般嘲弄燕心,令她難堪。她使燕心恨她入骨,巴不得能給她幾個響亮的耳光,她又使燕心愛她入骨,巴不得能親親她的臉頰。燕心有時在上課時會忽然想起琳達的一聲一笑,有時會在談話中把話題轉到琳達的身上。琳達給她的氣惱和愉快她沒有一件是能忘記的。
「昨晚你的朋友到我房裏來了。」
不想喬治也跟了她們來,為了博琳達的歡心,他自動為她推鞦韆,把她送的又高又遠,琳達樂的又笑又叫,又要他用力推,喬治就順勢坐在草地上和燕心搭著話。燕心礙於禮貌,不好遽然離去,只好應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輕輕地揉著地上的小草。
琳達盯著燕心看,神情很嚴肅。燕心也看著她。她的面容姣好,皮膚細嫩,頭髮黑黑的直披到肩上,近前額及耳邊的頭髮都是自然捲曲的。她的眼瞳棕黑色,在光線並不太亮的客廳裏閃著慧黠而天真的光芒。最美的是她的嘴唇,薄而有弧線,似笑似嗔的,襯著她尖尖的下巴,特別逗人。她短裙下圓而肥的小腿和她有小渦的手都證明她是一個健康的孩子。但燕心在端詳她的時候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姣嫩的面容沒有晴朗的笑意,她俏皮的小嘴沒有孩童的癡憨,她整個形態給燕心一種「不健康」的印象——一種說不出的蹩扭。
「不累,我覺得琳達很不喜歡我。」
但她的愉快是短暫的。
「真的?」琳達抬著淚眼看她,「你不騙我?」
燕心一急臉就紅了,勉強轉過頭去笑笑說,「謝謝你,我下星期都有事。」
燕心想說一句「不敢當」,但急忙中找不出適當的英文來表達此意,只好說:「謝謝你的好意。」
琳達仰起右邊的頰給她媽媽,眼睛卻的溜溜地眇著燕心。
不一會,一個身材高大,腰及脖子特長的少女領著琳達進來了。燕心和張都起身和瑪琍點頭頭。李玆太太領著琳達到燕心跟前,對她說,「這是你的新朋友。親愛的,她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所以你要對她特別客氣,知道嗎?」
「那很好,張先生還有別的問題嗎?」
「為什麼,心肝?」
「晚上呢?」
「在這個房裏?」燕心問,一連打了三個寒噤。
這晚,這最後的一晚,她講了一個故事:說謊的孩子騙人說狼來了,終於被狼吃掉了,琳達睜著黑眼睛出神地聽著,聽到最後,琳達的身子微微地在抖動。
「什麼?」
「我很愛你的,睡吧,晚安。」
燕心把她擁在懷裏,也難過得流下淚來,卻又找不出話來慰撫她。
「是的,媽媽說他出外旅行了,我想一定是他回來了。我去開門。」
「呵,對不起,我忘了!你是笨豬。」
「請進來,請進來,客廳坐。」
「我當然很愛你,我以後可以來看你。」
「她說了,但我沒聽見。她總是笑,好像很願意跟他出去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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