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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於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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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玲的第一個戀人

黃玲的第一個戀人

那是黃玲的「冬天裏的太陽」,上星期的作文,被選為模範文,貼出來了。黃玲仰著頭,心裏又喜歡又難為情,不敢轉身去看擠在身後的同學們。
「這樣大的事,還要等問嗎?我一直以為你在讀高中,想不到你竟然欺騙了我三年。」
「你們快來看呀!你們快來看呀!」劉宗瑜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指手跳腳地大嚷起來,黃玲又羞又急,摔下桶子就跑,跑到教室裏,一頭埋在自己座位上,哭又不是,笑又不是。
流入了遊子的心靈。
「怪不得呢,她這兩天到門口一日望五遍!」
「姑媽,我陪秦先生進去好了,阿玲不是要洗頭嗎?」說後對黃玲體貼地笑了一下。他是一個高大闊胸的男孩,穿著背心,露出兩條肌肉怒張的手臂,臉黑黑的,嘴唇很紅,眼睛很機警,一副籃球員的樣子。秦松華頭一眼看他就決定不喜歡他,現在更不喜歡他朝黃玲這樣笑,所以他就懇求似地看著黃玲。黃玲正想說什麼,她母親搶著說:
黃玲說不出來,就沒有作聲。
黃玲很受感動,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就自動地伸手去找他的手,一接觸後,兩個人都輕微的抖了一下,心裏湧上一陣悵惘。
但不管怎麼樣我要你來,我們盼望這個日子已有四年了,我們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了是不是?你決定了什麼時候要來,就寫信告訴我,我找一個人到鎮上去接你。信的反面有詳細的路線,請注意,急切地等你的信。
「我不怕,這條路,我走熟了的。」
「姆媽,這是我南中的同學,秦松華。松華,這是我母親,我大弟黃平,二弟黃源。這是我表兄李國逸,這是我舅母,他們就住在離這裏不遠的李家莊。舅母,松華的家在紹興。」
「還有一個月左右。」
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
黃玲一回進大礎頭鎮,就在路燈下把紙條打開,紙上寫的是徐志摩「偶然」裏的幾句詩:
秦松華把信看了又看,心裏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跑進屋去找小四,想帶他去吃碗麵,表示謝謝他,他剛進後門,就看見小四的母親鐵板的臉。他和氣地說:
「他們?」
你不必訝異,
秦松華在她身邊坐下來,輕輕地拿起她的手,充滿了情感地說:
秦松華生硬的拍拍身上的灰,接過黃玲手裏的提包,跟著她走到后|庭來。
黃玲怔了半天,進去拿了旅行袋,拿了一件薄外套說,「我送你到嶺下。」
黃玲正要動身,李國逸說:
洗完了頭,黃玲溜出後門,坐在小河邊,心裡正如一頭潮濕的、攪亂的頭髮一樣,不知從何理起。想了幾年的重逢,竟沒有帶來她預料的狂喜,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失望,正如一個小孩聽見遠處大吹大擂的在奏喜樂,以為可以看到穿得五色繽紛的新娘,急匆匆的跑去一看,不過是幾個野孩子用棍子在打一個破銅鑼,失望之餘,恨不得把他們揍一頓。黃玲這時就想說幾句使秦松華傷心的話,把他氣走,殊不知她的失望並不是他的錯而是她自己太會做夢了,以為天下事就如夢一樣的美。她自己不是美人,卻非要對方是一個英雄,唯有英雄美人才會有這一段夢一般的戀情,現在秦松華在她眼中不但不是英雄,竟是庸俗不堪的凡人,連她的表哥都不如;而她在前兩天,還卑視她表哥那副武士的外表呢,說他不夠瀟灑,太不如她戀人了。
「呵,黃玲,我們終於見面了。」
「一個寫冬天,一個寫春天,哈,秦松華好巧呵,正好相配!」一個男同學,故意大聲說,還擠了一下正在看文章的秦松華,把他擠到黃玲的身邊,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黃玲拉著王淑如的手,把頭低著,想擠出人群來,沒留心,差一點擠到秦松華的身上去。這一下,哄然一聲,所有的人都笑了,頑皮一點的,還拍起手來,羞得黃玲沒命的往教室裏跑。
「我想你是在這裡等我,伯母和我講話,我一時不好意思走開,你沒有生氣吧?」
「我一直在做事。你聽我說,黃玲,我現在頗有點積蓄了,如果你同意的話……」
給同學們一取笑,黃玲遇到秦松華,臉一紅,眼一垂,羞不自勝。秦松華看見了她,也是一副尷尬的樣子。但是無意中,彼此都在了意。上紀念週,做晨操,或兩組合在一起上音樂、體育及勞作課時,彼此都找尋對方的眼睛,找到了,又急匆匆地掉開,像這樣兩人演了一學期的無聲電影。
他接到黃玲從她家鄉寄給他那封信時正是初夏,一個禮拜天的近午,他懶洋洋的躺在房東屋後的草地上,因為在太陽底下看書,眼睛特別累,他正閉著眼在休息,那個房東的小兒子拿了信來說:
秦松華連口答應他願意做清潔服務,並且做一個成績優良的學生。在南中的三年裏,除了最後一學期因為不能專心的緣故,他的成績總是第一名。同時三年如一日,他不曾疏忽過打掃教室的工作。畢業以後的暑假裏,他除了嚐到了因黃玲他去的離別痛苦以外,還嘗到了失學的威脅。因為南中沒有高中部,小城唯一有高中部的中學是劍中,一個學費最貴的私立中學。他的繼母斬釘截鐵表示過她沒有錢供給他繼續讀書。他父親也是愛莫能助,他不過是當地紙廠的https://www.hetubook.com.com小職員。秦松華技窮之餘,在一個酒廠裏當臨時工人,日夜工作,想在三個月之內賺到足夠進高一的學費,不想做不到一個月,因工作太苦,加上機器房太悶熱,就病倒了。病中乏人照料,竟然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除了給黃玲寫信以外,什麼事也提不起精神來做,等他勉強能下床走時,各學校早已開學了。他眼看著和他同班的同學們都升了學,而自己是失學的人,心情就驟然老了幾年。他的繼母看他閒坐在家,就攛掇著他的父親,叫他出去做事,他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贊成,只是拖延著。等自己身體完全復了原,就理好衣箱書籍,離家到永安去了。因為他寫的一手好小楷,不久就在一個小公司找到了事,晚上就到一個夜間專科學校去學會計。他覺得他暫時既然沒有機會進高中,不如趁機先學到一種專門技術,賺足了錢再讀書。在他給黃玲的信上,他一句都沒有提到他環境的變遷以及他失學的事情。他們倆相差雖一歲,在黃玲的來信中。他已看出她只是一個混不知事的小姑娘,喜歡幻想,喜歡站在五色的玻璃窗前看窗外的世界,喜歡讀詞藻美麗的信,喜歡把他想成一個勇敢有為的王子,喜歡說她是一個歷盡滄桑的女孩,喜歡說她很憂鬱很悵惘而不知道什麼叫憂鬱及悵惘的人。秦松華在心理上比她現實,冷靜悲觀得多了。但他照樣給她很美麗很綺情的信,並不是他存心欺騙她,而是他自己想借寫信的機會,使他自己也忘卻冷冰冰的現實,在另一方面,他想等候她心智上的成熟,然後將自己的苦況告訴她。
寒假裏一個冷風刺骨的早晨,黃玲收到秦松華的第一封信,在一個十五歲女孩的眼睛裏,這是一封世界上最美麗的情書。信的詞藻很美,卻沒有表達什麼深湛的感情,也許是不敢,也許是他畢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還不了解愛。信末他還寫了一首詩:
「我走不走和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曉得?」黃玲嘴上很硬,聲音卻是軟軟的。
黃玲和秦松華並肩走了一段,無語。黃玲不時偷看他一眼,他的臉色很正常和平,一點都不像剛見到她的緊張,這表示他沒有生她的氣,但他為什麼這樣匆忙就要走了呢?他的初意顯然是來住幾天才回去的,於是她試探地說:
「黃玲……」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我還以為你在休息呢!」
「不用了。」秦松華不安地說,看看黃玲。
「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
「誰騙你,你自己去看!」說著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
他懂得他姨母的意思。
黃玲再不多說,一扭身就走了。
黃玲連忙搖頭。
「你是不是怪我不該寫信給你?」
「什麼人希奇你,你去對你的表妹、表姐、表哥、表弟好就是啦!」
「你不是說你有積蓄嗎?你可以用它去升遷的,」黃玲說,忽然感情衝動起來。「只要你回到學校去,我會等你的。」說完臉大紅,幸好天快黑了,而秦松華又沒有看她。
「不用費心,謝謝你,我要一個人走回去,我認識回去的路。」

「坐火車,然後坐船。」
「我們可以收你,不過你的成績要讀得好,同時你要擔任清潔服務的工作,每天打掃三個教室。否則你就要像其他學生一樣繳學費。」
黃玲輕輕地把手抽出來,一轉身,看見她大伯伯一家人,圍成一團,又笑又講的在看她,她臉像發燒似的赤紅,轉身抓起地上的手提包向秦松華說:
畢業後的一個月裏,家裏亂糟糟的在整理行裝,黃玲心裏更亂,信紙撕了不知多少,卻一封也沒有寫成,天天跑到大門外等郵差,連一封都沒有收到。她不禁有點恨他,又有點疑心他不和她好了,一恨一疑,更不肯給他寫信。臨走的前兩天,實在忍不住,挨到九點鐘,趁她母親不注意,抓起一本書,拉著她小弟弟就跑。就是在黑暗中,她也能找到秦松華的家。他家裏有燈,她就和她弟弟躲在牆邊,要她弟弟大聲叫秦松華的名字。叫了半天,一聲門響,黃玲閃在一旁,心都快跳出來了,不料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惡狠狠地問:
黃玲氣吁吁的跑進來,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母親,又看著秦松華,又看著她母親說:
「再見,伯母,再見,李太太,謝謝你們的招待。」秦松華說了也就跟黃玲走出了後門來。
從此以後,大家都把他們兩人配成一對,男同學一看見黃玲就嚷:「秦松華來了!」女同學看見秦松華就叫:「黃玲有人找你!」聲音裏充滿了氣惱。這樣以來,他們兩人就儘量避開對方,更無法接近了。到學期快結束時,黃玲的父親從衡陽寫信來,說是房子問題已經解決,已託人來南平接他們進內地,要黃玲及她兩個弟弟趁早向學校要轉學證明書。黃玲心裏大吃一驚,幾次向她母親提出不隨家去內地的話,但她知道她母親是一個生性嚴格的人,她不會輕易答應孩子們無理的要求的,所以她終於沒有提。
黃玲迅速地把手抽回。但又覺得太明顯,就笑著說:「我知道,但是我怕你走累了,你應該坐轎子或搖籃過嶺的,何必逞強呢?」她很想說,「結果弄得這副狼狽的樣子,」怕刺傷他的自尊心,又和圖書忍回去了。但是她的表情很難掩飾她心裡的話,秦松華看她這樣,不免失望,就直截了當的說:
「小壞蛋!」他在口袋裏摸出兩顆糖來放在他手上,小四子把糖抓了,把信塞在他懷裏一溜煙跑了。
進門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李國逸很會招待客人,不斷地和秦松華談著。話談完了時,他提議到后|庭去打羽毛球,秦松華說不會打,李國逸就說他可以教他,就半推半拉把他領出去了。他把球打得又高又遠,秦松華十個球有九個接不到,跑得喘喘的。黃玲出來站在一旁觀戰,終於看不過,就要秦松華下來休息。她替他打,她的球藝很好,打得又急又低正好過網。李國逸接球自如,兩人打得十分高興,有說有笑,黃玲也忘了和秦松華答話。過了一刻,秦松華就悄悄的溜進房子了。心裏滿是寂寞,一個人在各處溜溜,黃家房子、圍牆、雕欄,十分講究,走過玻璃窗,照到自己的影子顯得十分委瑣。就在石階前捧著頭坐下來,想起南中的一段日子,就像隔了一世似的遙遠。從后|庭傳來黃玲的笑語聲,聽起來十分陌生,這是誰在笑呢?他閉著眼問自己,我為什麼又會在這裏呢?追尋一個孩提時代做過的夢?還是追尋一個影子?夢只能在夢中追尋。影子呢?影子是捕追不到的,回去吧?趁太陽還沒有完全沉落以前。
於是黃玲就放膽和秦松華通起信來了。這以後的三年裏,從黃玲隨家徹出衡陽,沿湘貴線逃難到貴陽,然後落難到重慶,到成都,最後落居到離成都五十里的小城,以及在抗戰勝利後隨家沿荒涼的西北公路回上海,重返她離別十餘年的故鄉寧波為止,她和秦松華都不曾失去聯絡。因在逃難期中,黃玲受到了經濟上的磨難及人情方面的淡漠,也嘗到了與家人失散的悲苦,就自然而然的把她的感情依賴寄託到那個遙遠的朋友身上。同時對於他因離別而思憶,因憶念而幻想,就產生一種在一起時不會產生的完美的印象。秦松華的優點在她的想像中擴張了,因優點的擴張而對他更思念得難以忍受,所以當她一到故鄉之後,就急切地要秦松華來看她。
「再見,松華,好好走。」
「秦先生,你走了一天路,怎麼可以當天趕回去,還不如今晚在這裏歇歇腳,明天走不遲。我們有的是客房,你和阿玲好幾年不見,老同學總有很多話要談。」
「對不起,黃玲……」兩人同時說,說完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秦松華伸過手去拉她的,黃玲紅著臉任他拉著,兩人都很不自然,大家都想不出話來說,在心裏乾著急。彼此忽然覺得很陌生,信上所說的,甜言蜜語,到現在都不存在了。黃玲只覺得像做了一場夢以後一樣的空虛,秦松華覺得後悔,卻又說不出口後悔的是什麼,人還是事?
你的玲。
「阿玲,阿玲!」她母親對著后|庭叫道,「你的同學要走了,還不快來留他,這孩子!」
「嘩啦嘩啦,叫什麼?他不在家,那個找他?」
他站了起來,腳有點抖,但他一下就站穩了,如果他沒有別的,至少他有一雙結實的腿,可以爬嶺,可以帶他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他想到這裏,心就平靜一點,從口袋摸出一張紙和筆,倚著牆寫了一些東西,寫完後放回口袋裏,就進去準備告辭了。
「沒有關係,他們知道你是遠路來的,進來,不要怕生。」
「阿玲,」她母親不高興地說,「國逸是一片好意,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有一次兩組合上勞作課,學生被分為三人一組在校園裏種花除草,黃玲、秦松華和另一個叫劉宗瑜的男同學湊巧分在一組。他們兩人都板了臉,不敢像其他小組一樣打成一片。課上到一半,該輪到秦劉兩人去提水,劉宗瑜肚子痛不能去,就由黃玲代。兩人一走出校園,秦松華就輕聲問:
「秦阿哥,你有一封信,綠顏色的。」
「啊呀,原來是遠客呀,」黃玲的舅母接口說:「怎樣來的呀?」
「呵!」他一躍而起,「給我,小四。」
兩個人把心裏的話都傾倒完了,反而覺得痛快一點,但痛快不到一分鐘大家心裏都有點後悔。尤其是黃玲,很過意不去,人家從老遠趕來看她,不但得不到盼望的柔情,反而被譏諷了一番。撇開他們兩人的關係不說,即使是一個普通的客人從遠處來看她也不該這麼對待人的。秦松華心裏也在轉念,這怎麼能怪她呢?她現在長得亭亭玉立,聽她母親說她下學期要到寧波的甬江女中去讀,那是一個貴族學校,她當然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出色一點,不致使她在同學面前失面子;而他呢,他只是一個小會計員,他怎麼怪她的失望呢?
「你怎麼捨得秦松華呢?」她取笑她。
「你先給我,」他伸出一隻手來。
有人在後門口咳一聲,兩人忙散了手,回頭一看,是李國逸。
「阿玲,姑媽要我來伴你回去,」李國逸從暗處閃出來說。黃玲小心地把紙疊好,放入口袋裏說:
「這樣不好,」黃玲低著頭說,「他們在等著見你。」
「阿玲,姑媽說你的頭髮沒有乾,不要在外面吹風,會受涼的,要我叫你進去,同時齊媽已經給秦先生預備了點心,請進去用一點。」
「謝謝你,黃玲,但各人有各人的命運,我沒有像你這樣幸福。這一點錢是不夠我讀三年書的,」他頓和_圖_書了一下接著說,「你在唸書時,常常想到我失學的不幸,用功一點就等於為我讀一樣。你將來有了學問,就不會被人家看不起,那也是我的安慰。」說著喉嚨裏癢癢的,就偏頭去看夕陽。
「不要說廢話了,我請你去吃西瓜,好嗎?」
走到後門口,秦松華突然停了腳步,拉住黃玲手裏的提袋,要她也停下來,輕聲說:
黃玲聽了並沒有動心,卻反問他:
黃玲仰起頭,把長髮往後一綹,強笑說:
更無須歡喜,
「我不好意思,」秦松華笑著說,「我怕你不願早早結婚。」
在那個春天裏,黃玲第一次覺得她如一朵花似的應時而開了;穿在藍衫黑裙裏的身子逐漸發育了;遮在黑短發下的臉頰逐漸圓潤了;風吹來時,她體味到一種被解脫、被撫摸似的舒暢;在太陽下上體育課時,她體味到一種熟睡初醒時的慵懶。秦松華看她時,她體味到一種麻醉的興奮及迷亂,好幾次她都想向他笑笑,表示他的信她都收到了,但她怕萬一有同學看見,要被人取鬧,終究沒有對他笑。
「我來看你以前會通知你的,再見,黃玲。」
黃玲一眼就看出了詩裏有她和他的名字,不但心動,更對他的才華欽羨無止,但她膽小,不敢有所表示。寒假終時,他又來了一封信,寫得比較露骨一點,黃玲仍是不敢回答。開學以後,他們在學校裏遇到,黃玲臉也不紅了,兩人的眼睛相遇時,她也不再匆匆的掉開,不過他們還是沒有交談。
吃完了晚飯,他上街把信去寄了,心裏已十分平靜,安詳,好像初夏的黃昏一樣,風軟,葉語,天邊一抹淡霞,所有的心事都隨風而去了。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我找他……喔有事。」
「說真的,他曉不曉得你要走?」
黃玲幾次想衝口答應,又忍回去了。人都要走了,還是不要留下話柄吧!
她人尚未到,衡陽那家他父親做事的化工廠的同事們已聞到她的大名了。原來秦松華的信先她而到,而收發室一個年輕的職員惡作劇,把信拆開了,給同事們傳觀,最後連她父親都知道。黃玲一到,她父親就盤問她。她知道她父親很開明,就把事情據實告訴了他。她父親也沒有表示不贊成,點了半天頭,最後說:
「不要皮厚了,你要找他講話只管去,不要把我拖在裏面。」
「阿玲,陪你的同學進去洗洗臉,吃杯茶,怎麼站著發呆,不像個做主人的樣子?」
「你找他做什麼?」
秦松華很覺掃興,就一個人上街逛去了,他很想找一個人談談,分分他的快樂,但他的同事們,知道他和黃玲這一段的,都覺得他是窮小子異想天開,不知道黃玲的人他也沒有興趣和他們談,結果一人毫無目的地在街上兜了兩圈,心裏稍為平靜了一點,就回到自己的閣樓來了。然後他在寫字的小桌前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拿出小錢袋,開始計劃他的旅程及費用。一切都計算好了以後,他就給黃玲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的行期,並說明她不需派人到大礎頭鎮去接他,他自己會來的。
黃玲曾經聽說過秦松華的繼母很兇,這一下看清楚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把把她小弟弟也拉到暗處,不敢做聲。等她進去了,才踅足走出亮處來,叫她小弟弟把帶來的書送到門邊去,書裏夾著一張紙小條,紙條裏什麼也沒有說,只寫了一個衡陽的地址,具了自己的名。書放好了,她一手拉著她弟弟,一手握著手絹,悄悄地哭,一直哭到家。
「哦……我這個樣子……」
伶俐而動聽,
「喂,黃玲,你的文章被趙先生貼出來了,快去看,就在辦公室前面的走廊壁上。」王淑如急匆匆地跑進教室來,大聲宣告說。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省得表妹一個人回來。」
大考時,黃玲真是迴腸百轉,想和秦松華說,卻實在沒有勇氣,不和他說,又不捨得不告而別。況這一走以後,是否還能重逢,誰也不知道,尤其是在這個戰亂之際!大考後,她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在班上大聲宣告她要走的事,暗中期望多事的男同學聽見了去傳給秦松華,但在行初中畢業典禮的那一天,秦松華看見了她,除了照例的多看她一下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暗示。她心裏十分失望,那份原有的對拿文憑的興奮,也被沖散了,沒精打彩地行完禮,就約了王淑如一齊回家。
來吧,快來,讓我們坐在小河邊,傾訴我們離別四載的離情。讓我看看你,這四年來我無日沒有把你的相片拿出來仔細端詳,你可仍是四年前剃了光頭的笑容滿面小伙子?想到馬上就可以看見你,我幾乎有點怕,松華,從前,除了那次上勞作課時我們曾面對面的站得很近之外,從不曾好好的看過彼此。現在,現在,我們居然立刻可以單獨在一起了,我實在害怕,害怕你對我看清楚了以後會大大失望的,你會嗎,松華?
「你鎮海有朋友?怎麼沒有聽見你說過,是不是南中的?」
「我何嘗是逞強,只是想省點錢而已,說老實話,這次來,已花去我大半個月的薪水,你還嫌……」
飛步到門口,見了秦松華她猛然煞住了腳步,驚愕得張了嘴,說不出話來。天!這不是他吧!不是四年前揚眉咧嘴,一臉英氣和*圖*書的秦松華吧!除了他的兩個酒渦以外,他完全不是想像中的樣子了,額角太高,使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擠在一起。留了西髮,反而顯得十分土氣,沒有從前剃光頭時那種灑脫了;戴了眼鏡,把他那雙原來很光亮的眼睛變得很小了,最糟糕的是他一點沒有長高,穿了一條卡其布的短褲,顯出他的腿又短又粗,像種田人似的,這怎麼是他呢?這怎麼會是他呢?她心裏連聲嗟嘆著,她的兩唇抽搐了幾下,最後終於形成了一個笑,伸出手來說:
「你們什麼時候走,我和文玨她們要來送行,」王淑如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常常看你呢,不要忘記我只是一個小科員。」
走到嶺腳,秦松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說,「你回去以後再看,好好保重。」
「松華,今天不巧,我們家裏有客,我們也沒有機會談話,等我進了甬江女中,你可以常常來看我,那時我們就可以多談談了,我們可以到湖西去划船,你不是很喜歡划船嗎?」
「松華,對不起……」
黃玲臉一陣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秦松華忽然停了下來,拉住黃玲手裏的小木桶,要她也停下來,黃玲轉身訝異地看著他,心裏未免有點怕。
「只要你用心唸書,我倒不反對你和男同學通信。」
她走的那天,王淑如、沈文玨、傅小曼等都帶了禮物來送行。她們平時很要好,本來就捨不得她走,加上那天天氣陰陰的,增加了別情,大家都哭了。黃玲更是哭得傷心,眼淚汪汪的東張西望,找不到秦松華,更把兩眼哭得又紅又腫。她母親好容易才把她哄上大卡車,和她兩個弟弟坐在行李堆上,車子走了,揚起一陣灰砂,吹了她一臉,塵霧迷矇中,她恍惚看見秦松華氣喘喘的跟在車子後面跑,她正待向他招呼,車尾又捲起一陣灰砂,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姐姐,姐姐,有一個戴黑眼鏡的男人找你。」她小弟跑到后|庭大聲報告說:「不是我們的門,那邊,在伯伯家的大門口,……」
「謝謝您的好意,伯母,我想我還是趕回去的好。我和黃玲以後總是有機會見面的,寧波和紹興離的不遠,我想我還是走吧,現在天時還早,黃玲勞駕把我的手提袋拿出來一下。」
所以他就這樣生活下去,往日的壯志鴻願漸漸地被刻板的生活鎮壓下來,壯志就像發了酵的麵粉儘量往外擴張,而現實的生活就像一塊沉重的木板一樣,向它鎮壓。經過了若干時日,麵粉就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形式不再動彈。就這樣他上班做事,下班回家做飯、吃飯、休息、上夜校。夜校畢業後,他找到了會計員的工作,薪水多了一點,也能添置一點衣服,一個人生活著還相當優裕。但他知道錢的來源不易,就過得很簡樸,每月把剩餘的錢換成大頭放在一個他母親在日用過的小錢袋裏,塞在枕頭底下,每到月底,就拿出來數一數。心裏想,如果我再做五年,就有足夠的錢和黃玲結婚了。再過五年,我就二十五歲了,正好是結婚的年齡,不知道她肯不肯再等五年。
「我問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失學的事!」黃玲氣沖沖地說,把頭髮摔到腦後去。
「黃玲,我想告辭了,在府上打擾了半天。」
「開什麼玩笑,你來了起碼要住一個禮拜才能走,放暑假……哦,你告了假來的吧?」
松華:
「噢!」她舅母說。
「來,我們從大門外繞出去,我家在那邊。」
我們終於到家了,家仍如記憶中的古老,後門口的小河裏的水還是綠的,滑的,我蹲下去,河裏反映著臉卻不同了,我已不再是個孩子!
她無情無緒的用手指梳頭髮,眼睛看著水面上飄動的自己的影子,突然她聽著他說:
「國逸,你不妨遠遠地跟著他們走,我不放心阿玲一個人回來。」她母親等他們走了以後說。
在他姨母家住了不到一個月,他就搬出來了,找到一間出租的小閣樓獨自安頓下來。不久就找到了事,晚上照舊讀他的會計,生活變得很正常,很呆板。為了不使黃玲看出他的沒有進步的文筆,他看很多書,常常看到深夜兩三點,為了不使黃玲覺察到他平淡無奇的抄寫員的生活,他沒有說起他失學。另一方面,他把黃玲的充滿了活力的信札當作他唯一的精神糧食。讀到她學業上的進步,讀到她對事物的新興趣、新見解,他雖然心理十分感傷,十分羨慕,但也十分驕傲。如果他本人是平凡無奇的話,至少他有一個不是平淡無奇的女朋友。有了她,他可以沒有其他任何一切權利及享受,更何況他拒絕了他姨母的好意是為了黃玲。固然,他對他的表妹絲毫沒有興趣,但如果他心裏沒有黃玲,他為了升學,也許會對他的表妹好一點。他知道將來見面了,把經過情形說給黃玲聽,她只會因為他的犧牲更愛他,而不會因為他一時沒有升學而改變初意的。因為在她的信上,黃玲已再三表示過她的心跡,而他也向他表示過他至死不變的感情。兩個人相愛,是因為彼此的情感的投合,並不一定要學業相等的。
「你說什麼,姆媽?」
「薪水?你姨媽不是在供你唸高中嗎?」黃玲大吃一驚地說。
在他的計劃裏,他無意中把升學的一項除去了。
「這樣也好,齊媽替你洗了頭,她也該去預備晚飯了。」
「我替你去告訴他好不好?」
「你又沒有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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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中的,但是我想你不會記得他的。」
黃玲瞪她一眼,心裏很痛。
「你這個人真是,」王淑如半氣惱地說,「人家倒是為你著想。」
「你為什麼不回呢?」
「沒有坐轎子?孔其嶺怎麼過的呢?」她舅母驚訝地說。
「這樣說來,你根本沒有進高中。」
秦松華從小就是一個苦孩子,母親很早去世,繼母是一個沒有唸過什麼書的人,父親倒是很愛他的。他很聰明,就用前妻留下來的錢送他上學。小學讀完,他的繼母要他去做學徒。他偷偷的把小學六年的成績單送到南中教務主任的家裏,要求入學,教務主任看著他的成績,又看著他的模樣,說:
「小四呢,宋太太?」
「讓我們在小河邊先坐下來,讓我們先談談,黃玲。」
「不用了吧,你回來天黑不好走。」
「沒有。」
「走過來的。」他不好意思說是省錢,就加了一句說:「我從小就喜歡爬山越嶺。」
「你收到我的信沒有?」
「有什麼事?我的兒子又不是你的當差,你有信,自己不會去寄的?」
黃玲正散了辮子,看齊媽把桑葉擰出水來,預備洗頭髮。也不等她弟弟說完就如飛的跑了出來,一頭長頭髮飄在身後,像紙鷂的黑尾巴。黃玲的母親,齊媽,及比黃玲大三歲的表哥李國逸,見她這副救火似的急性,都笑了起來。
啊,松華在心裏說,她多美呵,她完全是一個成熟的甜美的少女,那一頭長髮,素白的臉和她的紅唇,她不用打扮就這樣甜,我以後一定不要她擦粉,她應該保持這個自然美。呵,她的身材,看,她的豐|滿的胸部,這就是當年梳短髮,身直直的小姑娘!呵,我居然有這個福氣得到她,這幾年的苦又算得了什麼?看她的手!這樣柔美,這樣細白,我怎麼忍心去握它呢,於是他小心地把手袋放在地上,伸出兩個手來,像捧稀奇的珍珠似地捧起她的手來。
南平永安相繼淪陷以後,他又負起行囊,如他給黃玲的信上說的一樣:「向浦公英一樣,張起自己的小傘飛回了白雲深處的故鄉。」他的故鄉是在紹興。那兒有一個鍾愛他的姨母。他的姨母一直住在淪陷區裏,頗有一點積蓄。她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十分痴愚的女兒,比他小兩歲。他姨母見他回來,又見他長成了,又見他是一個懂事的少年,就十分歡迎他住到她家裏,並且答應他升學,只要他對他表妹多多照顧一下。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黃玲大概十分後悔自己對秦松華的待慢,不免遷怒到他表兄頭上,所以就很不耐煩地說:「用不著你費心,我一個人回來不會被老虎吃掉的。」
「你看隔壁那篇是秦松華的,你好神氣呀,和他的貼在一起。」王淑如對著她耳朵說。
透過松林,滑過華麗如錦的草坪,
黃玲把眼睛飄過去,果然是秦松華那筆挺秀有神的小楷,他的是「小城的春天」。她心裏禁不住卜卜的跳了起來。秦松華是南中的有名人物。他不但功課好,而且什麼活動都來得:打籃球,演話劇,講演,寫詩,而且他看上去一點也不驕傲;長圓的臉上堆滿了笑,笑起來有兩個酒渦,眼睛不大,可是很靈活。別的男同學剃了光頭(抗戰時期南中規定男生剃光頭,女生的頭髮齊耳),看起來十分愚蠢,他的光頭反而托出了他英俊的雙眉。南平是福建北部的一個閉塞的小城,南中的男女學生除了必要從不交談的,男學生對女學生抱著一種在那個年齡裏慣有的輕視的態度。但秦松華對她們卻十分和善,常常把筆記本和代數習題本借給和他同組的女生,黃玲雖然不和他同組,對他的事及為人卻知道很多。她和其他女生一樣對他很欽佩,現在她的文章雖然和他的並排貼了出來,她心裏的喜歡就不是她這枝寫「冬天裏的太陽」的筆所能形容的了。
「誰欺騙你呢?失學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我欺騙你做什麼?」秦松華見她完全不是想像中那麼溫柔可愛的樣子,對他的犧牲毫不感動,又失望又生氣。「我沒想你把它看得這樣嚴重。兩個人受的教育的程度不同是不是就不能產生愛情?抗戰時期大學生嫁給目不識丁的汽車夫、飛機師有的是,何況你不過是個高中生!你不知道,我放棄升學機會是為了你,要不然,只要我對表妹好一點……」
黃玲拉著他的手說,「你會來看我的,會不會?會不會?」
「騙人的,我有什麼文章!」黃玲正在做物理習題,不肯相信。
下面具名是,「你的第一個戀人」。
「我家裏的人。」
「哼,你倒替我找一個這樣的姨媽試試看?」秦松華氣沖沖地說,同時把他在南平生病及回到故鄉後他姨媽要他照顧表妹的事敘述一番,最後加了一句,「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犧牲。」
「都收到了。」黃玲的聲音抖抖的。
「我老遠趕來,為的是看你,不是為的休息,我的……」
「即使沒有,你今天也趕不回去的呀,秦先生。」

「秦先生要不要進去洗把臉,休息休息?」黃玲母親用她那雙冷入心骨的眼睛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
「松華,我真高興,你來了」
「我今天可以趕到鎮海,我答應那裏的朋友到他家過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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