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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柏利昂2

作者:丹.西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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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34

第三部

34

杜黑也站了起來,兩手抱在胸前,望向穹頂,好像上面的黑暗中藏著給他的指令。「我想過這件事,」他說:「可是我不覺得那是我第一件該做的事。我需要到神之谷去和他們相當於教宗的人——世界之樹真言者——談一談。」
「不論那En Haut意識逃躲的是什麼,」杜黑低聲地說:「一定是最可怕不過的。」
雖然我略知教會將聖彼得大教堂遷移重建,連一般相信是彼得本人的遺骨也轉運至此埋在祭壇底下,但同時我也有一種被傳送回一八二〇年十一月中旬我第一次見到的羅馬的感覺:就是那個我看過、住過、在那裡受苦、在那裡死去的羅馬。
「荊魔神將我舉起,鋒刃割開了我的皮膚,它將我沿著走廊向傳送門丟去。就算我想改變方向也辦不到。在我穿過那發著輕響的傳送門前幾秒鐘裡,我想像著另外一邊是真空,會從極高的地方墜落,身體爆炸,或是——最壞的情況——再回到那迷宮裡。
「海柏利昂?哦,就是太空艦隊前幾天去的那個領地世界。呃,我聽說要從那邊把一些必要的戰艦調回來相當麻煩。那裡的戰事想必非常激烈。我是說,在海柏利昂。奇怪,我剛才正想到濟慈和他未完成的傑作。這些小小的巧合突然產生,好像很奇怪。」
「領事想用獵鷹魔毯飛回首都,」我說:「可是在首都北方幾哩處墜毀了,我不知道他的命運如何。」
「有點像那樣。」
「零重力。一座破碎艙板的迷宮,糾纏在一起的線路飄浮著,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腸子,紅燈閃爍——一時之間,我以為這裡也有很多十字形,可是緊接著就發現那是一個行將完全毀損的太空船中的警示燈——正在不熟悉的零重力環境中翻滾,而有更多的屍體也在旁邊翻滾過去;這裡的不是乾屍,而是剛死的,新近喪命的,嘴張著、眼睛瞪著、肺部擴張、雲狀的血隨著這架摧毀的霸軍太空船中隨意流動的空氣而起伏。
泰納微微一笑。「不能算修士,席維倫先生。在我們這個歷史與文學團契的俗世修會裡一共有八個人,五個在帝國大學服務,兩個是藝術史家,正在重建盧森多福大修道院,我則負責文學檔案館。教會方面覺得讓我們住在這裡比每天從平安星系通勤要省得多。」
艾督華特蒙席將兩手合在一起,我以為他準備祈禱,想不到那是他深思和激動的手勢。「可是基督也有過懷疑,」他說:「基督在花園裡流出血汗,還問是不是要將杯子撤去,如果還有第二次犧牲,有比釘上十字架更可怕的事……那我可以想像得到三位一體中的基督穿過時間,行過一個四度空間的客司馬尼花園,要有幾個小時……或幾年……的時間來考慮。」
「那的確是一艘霸軍的太空船,我很確定。我看到那些年輕人的屍體上穿著霸聯宇宙軍的制服。我看到艙板和艙門上的軍方用語,在那些毫無作用的緊急閥門上所寫的那些無用的指令。他們的緊身甲冑和尚未膨脹的壓力球都還摺放在架子上。不論摧毀這艘船的是什麼,顯然在黑夜中來得十分突然。
「並沒有什麼搔爬之類真正的聲音使我警覺,但就是有點什麼,有什麼東西,也許是空氣中有什麼動靜……我擡起頭來,看到荊魔神就在面前,離我不到兩公尺遠。不是在那條小路上,而是在死屍堆中:像一座為彰顯這個大屠殺的建築而設立的雕像。
「荊魔神把我推了出去。」
這個地方讓泰納先生所住的那棟舊樓看來有如一座奢侈逸樂的皇宮。走廊裡除了粗糙的灰泥牆和更粗糙的木門之外,其他一無所有,有一扇門開著,在我們經過時,我往裡看了一眼,那個小房間簡直像間牢房而不像臥室:低矮的小床、粗糙的毯子、木頭的跪凳、一個很樸素的五斗櫃,上面放了一壺水和一個簡單的臉盆;房間裡沒有窗子,沒有媒體牆,沒有光幕,沒有資訊連接器,我猜這個房間甚至不是互動式的。
「我能送您到哪裡嗎,先生?」
蒙席並沒有召來保安人員;他和杜黑也沒有飛奔逃走;卻一起讓這個不速之客鎮靜下來,想要從他激動的胡言亂語中聽出點道理,讓這次奇怪的會面變成理性的對談。
這回輪到我來說服他了。「是一個用濟慈做的模控人,是隨你們去做朝聖之旅的布瑯.拉蜜亞所帶的那個人格的孿生。」
「然後我們到了牆前,那一塊地方突然完全沒有十字形。我發現那是一個由力場護衛著的開口……大小和形狀都不像標準的傳送門,但是在能量的聲響上倒相當類似。只要能讓我脫離這個貯放死亡的地方,什麼都可以。
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靠坐在那張並不舒服的椅子上。我始終感覺到另外那兩個人盯著我看,注意到微微的薰香和雨水的氣味,還有我們四周發出回聲的空間。我確定這樣絕不可能有用;我的夢境並不是近到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召來。
我們進入了公寓蜂巢——即使以舊萬星網的標準來說也很老舊:真正石砌的走廊裡改裝的照明,裝有鉸鏈的門,是一棟在我們進入時既不查驗身分也不表示歡迎的建築。我一時衝動地說道:「我想傳送到平安星去。」
我把短斗篷圍緊,費盡力氣卻毫無用處,擋不了這麼大的雨,我一路跑了過去。
「混亂。」我說,一時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其他的一切,只記得那個噩夢:布瑯.拉蜜亞,那個叫烏蒙的AI,還有我另一個濟慈人格之死。「哦,打仗,有什麼消息?」
「繼續說下去,」艾督華特蒙席說:「那對父女。」
我在滂沱大雨中看到有光照亮的大圓頂。我指著院子圍牆外面。「那是聖彼得大教堂嗎?」
「在屍體之中有一條路,就好像裝有刀刃的機器切割出來的。我順著走過去——小心地不去碰到一隻伸出來的手臂或瘦弱的足踝。
「幾個小時過去了,也許更久一點,我停下來,坐在穿行在恐怖中的那條狹窄石頭小路上。如果說,這一小段地道裡就有數以萬計的屍體,那麼海柏利昂迷宮中的屍體想必有幾千萬具。也許還不止。九個有迷宮的世界加在一起的話,想必是一個有幾兆屍體的大墓穴了。
「荊魔神向我移來,像是滑行而不是走動,就如同在一條毫無摩擦力的軌道上般滑了過來。那些十字形所發出的血紅色的光流瀉在它水銀般的外殼上,照著那不變的獰笑——鋼鐵的鐘乳石和石筍。
我向泰納點了點頭,走了進去,想到我不直接回天崙五是嚴重的一大錯誤。
「我叫……約瑟夫.席維倫。」我實在沒法好好地向他解釋說,我正是我們剛才見過他文學遺物那個人的科技再生人。
「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損失。」杜黑說。
「可是逃躲的是什麼呢?」杜黑柔聲地問道。「德日進的神……教會的神……我們的神,就是那終極點的神,其中進化的基督,人格,和宇宙……德日進所謂的『En Haut』和『En Avas』,都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沒有任何威脅會大到讓其中任何一部分和*圖*書逃躲。不管是假基督,或是理論上的魔鬼勢力,甚至『反上帝』也不可能威脅到那樣一個全宇宙的思想。另外那個神是什麼呢?」
「是的,長官。」
「可是那不是我的心臟,荊魔神手裡拿著的是我胸前附著的那個十字形。我的十字形。那個儲放了我的死不了的DNA的寄生物。我又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我伸手去摸|胸口,手指上沾滿了血,可是並不像這樣的手術會引起的大量出血;而傷口就在我眼前癒合起來。我知道那個十字形在我全身長滿了根莖和纖維。我知道沒有任何雷射手術刀能把那些致命的血管和霍依特神父的身體切割開來——我的身體也一樣。可是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痊癒了,那些體內的纖維枯萎消褪得成為最小的一點體內的傷疤。
「我身上仍然帶著霍依特的十字形。可是那不一樣。等我死了之後,雷納.霍依特會再由這重組的肉體中復活,我會死掉,不會再有保羅.杜黑可憐的複製品,一代又一代地越來越愚蠢,越來越沒活力。
「也許吧。」那位耶穌會的教士說:「可是我還是想先到那裡去,然後我會去和葛萊史東談。她也許會准我再回海柏利昂去。」
「你的大名是——?」我問道,不再在乎我是不是應該曉得他的名字,而另外那個濟慈模控人知道。
「我看到第三個穴塚裡有光,」杜黑神父說:「就走了進去。我承認當時我心裡有過自殺的念頭……在那十字形殘忍的複製之下,我已經喪失了大半心智……我不想把那個寄生物的作用美稱之為復活。
那的確是保羅.杜黑。是保羅.杜黑而不是什麼怪誕的幽魂、複製人或重造的模控人。我仔細聽他說話,盤問他,正視他的兩眼來確認……更重要的是和他握手,觸碰他,確知他真的就是保羅.杜黑神父。
我在那裡停了下來,就在那半圓壁龕邊,深怕我的腳步聲在這樣的地方會成為一種褻瀆,甚至怕我的呼吸也會由會堂那頭傳來回音。不久之後,我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燈光,在上方暴風雨的閃電和下方的燭光對比間取得協調,這時才看到在兩翼和長方形會堂裡都沒有一排排的長椅,在彎頂之下也沒有柱子,只有兩把椅子放在距祭壇五十呎的地方,兩個男人正坐在這兩把椅子上,非常靠近,兩人都向前俯著身子急切地談話。燈光、燭光,還有黑色祭壇前面巨大的嵌瓷耶穌像的閃光,依稀照見那兩個男人的臉。兩個人都很老,兩個人都是教士,白色的硬領在黑暗中閃現,我突然驚覺,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艾督華特蒙席。
「以本地時間來算有十七年了。席維倫先生。呃……我想換算成標準時間是三十二年吧。我們到了。」
我吸了口氣。「知道一些。詩人賽倫諾斯還活著,但是給刺穿了掛在荊魔神那棵刺樹上。我最後看到卡薩德赤手空拳地和荊魔神打鬥。拉蜜亞小姐和我的濟慈分身遊走巨型數據圈到了智核的外圍……」
我讓他看過那張卡,他立刻立正站好。「是,長官!」
杜黑嘆了口氣。「也許是這樣,艾督華特。我不知道。我很累了。」
「呃,席維倫先生,請你現在就夢到他們吧。」
我們升空越過運河,正臨著一個很像我那天稍早差點送命的廣場,然後沿著離屋頂三百公尺的低飛路線飛行。這個城市在夜間很美,大部分的古老建築都以老式的燈串勾出輪廓,而且路燈比廣告光幕多。可是我看得到人群擠在側街,還有文藝復興星安全防衛部隊的軍機盤旋在主要大路和傳送站廣場上方。泰納的電磁車兩度受到盤查,一次是當地的交通控管系統,第二次是個人類,霸軍情報局的聲音。
一個人……也許是一個教士,只不過既沒有穿道袍,也沒有圍白色硬領……打開了大門。另外一個坐在一張木製辦公桌後面的人告訴我,艾督華特蒙席在他的臥室,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還沒就寢。我有沒有事先約好見面?
「十字形的光在我望進一條無止境的走道中時,照見如博斯畫裡的場景,那走廊無休無止,卻不是空盪盪的……對,不是空的。
蒙席以凌厲的眼光看了他朋友一眼。「保羅,所有的朝聖者……包括你自己……都碰到要以自己的意志來做選擇。天意的力量也許可安排事件的大方向,但每個人還是可以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我哼了一聲,很懷疑那位總裁大人會讓這樣珍貴的情報來源再去涉險。「那我們就走吧。」我說著轉身找路出去。
「在這樣近到不足一公尺的地方,我第一次注意到荊魔神四周有一股氣味——一股混雜了惡臭的油,過熱的機械,以及乾血的臭味。它兩眼中的紅焰悸動著,節奏完全和十字形亮光的強弱相合。
「我並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淪陷。」他說著邊觸碰操控儀,以指令鎖好車門,發動引擎。在檀香和皮革的氣味下,車艙裡還有著近千年來始終誘惑著人類,由新鮮聚合物和臭氧、潤滑油和能量所組成的新車氣味。「今天很難得到消息,」他繼續說道:「我從來沒見過數據圈超載到這種程度。今天下午我為了查羅賓森.傑弗斯的資料,還真正得排隊等呢。」
「您大喊大叫,先生,我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搖了搖頭,但還是在他讓出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也許辦不到,」我說。
那兩個人彼此對望。
他搖了搖頭,我想到對這個人來說,一百元的傳送費等於好幾個禮拜的收入。
「他活在那個……史隆迴路……還是叫什麼的裡面吧?」杜黑似乎很著迷。
「我像古羅馬詩人維吉爾似地遊蕩著,沿著那條由腐爛人肉間開出來的可怕小路往前走,一面思考為什麼讓我目睹這場景,究竟有何意義。在成堆死屍之間蹣跚地走了不知多久之後,我到了一個地道交叉路口:前面的三條走道中都塞滿了屍體。那條延續在迷宮中的小徑位於我的左邊,我繼續順路走去。
「館裡沒有傳送門嗎?」我說道,一面望向遠處似乎起了火的地方。
我坐在冰涼的石地上,精疲力竭,兩臂和雙手累得發抖。「在我最後的夢裡,索爾把蕾秋交給了荊魔神。那是蕾秋要求的,我沒法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時塚當時正在開啟。」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泰納先生?」
杜黑仍在微笑。「那又怎麼樣?其中有什麼讓你不能成為同情的化身嗎?」
「您沒事吧,先生?」
「荊魔神到了萬星網。」我最後說道。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在這裡?現在?」
「我走了下去。
艾督華特蒙席挑起了一邊眉毛。「你希望這樣做嗎,席維倫先生?」
「全部嗎?」杜黑問道。
由某處傳來不知是唸經還是唱歌的回聲,優雅而古老,讓我後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葛利果聖歌。我們經過一個像那些小房間一樣簡單的餐廳,穿過一個約翰.濟慈時代的廚子會覺得熟悉的廚房,走下一道磨損hetubook.com.com了的石頭階梯,再穿過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再登上一道更窄的階梯。那個男人離我而去,而我走進了一個我所見過最美的地方。
艾督華特蒙席碰了下他朋友的肩膀。「保羅,把你到達這裡的經過說給這個人聽。」
一切分崩離析,中心難以維繫;
「好吧,」我說著站起身來,在祭壇下方那閃亮的嵌瓷畫前踱來踱去。「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杜黑神父,你必須和我去見葛萊史東。她知道你朝聖的事。也許你說的事情可以有助於避免看來迫在眉睫的腥風血雨。」
「領事看起來像猶大,不像耶穌基督,」我說:「他背叛了霸聯和驅逐者雙方。那些人都以為他是為他們工作。」
「你知道……我生活中那麼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細節……我們在海柏利昂,在時塚那邊的情形……你剛才說你是誰呀?」杜黑說道。
「洞口沒有了,路就這樣斷了。我並沒有聽到落石或山崩的聲音,而且,原來應該是出入口的那塊大岩石,看來和洞中其他的岩石一樣古老而未曾移動過。我花了半個小時去找另外一個出口,什麼也沒找到,我不肯再回到石頭階梯那邊,最後在原本是穴塚入口的地方坐了好幾個小時。這又是荊魔神的花招,又是這個詭異星球低級的戲劇性特效。海柏利昂式的笑話。哈,哈。
我發現自己在椅子上彎著身子,兩肘撐在雙膝上,十指緊抓著頭髮,手掌壓在兩邊的太陽穴上。我坐直身子,瞪著那位管理員。
我很清楚地聽到他所強調的話。「可是如果那是沒有限制的,」我說:「如果那正是你所寫的那個完整意識的終極點的神,如果那就是和你們從阿奎納之前就爭辯不休,也有多種理論的同一個三位一體呢?……可是如果三位一體之中的一部分逃了回來,穿越時間,到了這裡……到了現在……那怎麼辦?」
「荊魔神沒有殺我,卻讓我能死亡。
「我不想對那東西暴力相向,只感到悲哀和可怕的憐憫。不是為了荊魔神——不管它究竟是什麼鬼東西——而是為了所有的受害者,那些孤單而毫無一絲信仰的人,必須面對這個噩夜恐怖的化身。
「不錯,」我說:「索齊尼的教派。我聽到杜黑神父向索爾.溫朝博和領事說明過。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呢?不管這種……力量……如何進化,也不管有沒有限制。如果烏蒙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們現在要應付的就是一種用類星體來當能源的力量。那可是一個能將眾多銀河系摧毀掉的神呢,兩位。」
要談保羅.杜黑神父和雷納.霍依特神父的事。我告訴他。
「那個怪物把那變冷的十字形丟進屍堆中,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用的是那毫不費力就能割進三層衣物的力氣,而我的手臂在一接觸之下,立即血流如注。
「那些都是人的屍體,大部分還穿著衣服,因為長久在這個沒有細菌的地穴中腐化緩慢而成了乾屍。皮和肉乾了,繃緊了,像破棉布似地撕開了,最後包覆的只有骨頭而已,而且常常連骨頭也沒有。毛髮留著,像灰塵滿布的煤焦油上長的黴,硬得像上了油漆的塑性纖維。張開的眼皮下和兩排牙齒間露出的是漆黑。身上原先想必是五顏六色的衣服,現在都成了棕色、灰色或黑色,像薄石片上飄下的蜘蛛網一樣易碎。因為時間久遠而融成一團團留在他們手腕或頸上的,原先可能是通訊記錄器或那一類的東西。
他們起先想必有點警覺——在低聲交談中擡起頭來,看到這個不速之客,這個男人矮小的身影由黑暗中走了出來,叫著他們的名字……驚訝地大叫著杜黑的名字……急切地向他們大談朝聖和那些朝聖者、時塚和荊魔神、AI和諸神之死。
「這太瘋狂了。」我說。
益加盛行。
「多年前我不相信這個怪物是超自然的,是善或惡的象徵,認為那只是這個宇宙中深不可測而看來毫無道理的自然生物所產生的異變:是進化所開的一個可怕玩笑。聖德日進最糟的噩夢。但仍然是一樣東西,會遵守自然的規律,即使扭曲到某種程度,但終究是要受到宇宙中某時某地的規矩限制。
「你說我可能可以使用的私人傳送門在哪裡?」
「多年前,其實是好幾輩子之前,我到飛羽高原的大裂口附近去訪視畢庫拉族的時候,我遇到荊魔神的那座迷宮就在峽谷岩壁底下三公里的地方。那算是離地面很近的地方;大部分迷宮世界裡的迷宮至少在地下十公里處。我毫不懷疑這道無休無止的階梯……一道陡峭而轉折的螺旋階梯寬得足夠讓十個教士並排一起下地獄……最後會進入一個迷宮。荊魔神先在那裡對我下了不死的詛咒,要是那個怪物或啟動那個十字形的力量懂得什麼叫諷刺的話,那我的不死之身和我的必死之身都在這裡結束,就再合適也不過了。
「荊魔神出現在我身邊。
「我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看這靈魂終極的所在。靠近我坐著的地方,一具像木乃伊的男屍仍然用他白骨的手臂護著一具女子的屍體,而且她懷裡的包裹,上面長著短短的黑髮,我轉開臉去哭了起來。
「穿過那張大嘴之後,是一道石頭階梯往下蜿蜒。光就是從那深處照了上來,一時是蒼白的亮光,接著又轉為暗紅色。那裡別無聲響,只有風的嘆息,好像那裡的岩石在呼吸。
「艾德華.B.泰納。」他說著對我伸出來的手眨著眼睛,然後和我握手。他握起手來相當有力。
「有何不可?」
那位教士嘆了口氣,用他微微顫抖的細長手指摸了下額頭。「那,也許,」他說:「也許你能對我怎麼來到這裡……以及我一路上所看到的東西,有些了解。」
「我是二等兵,長官。」
我對那位管理員微微一笑。「那你相信會有什麼樣的『猛獸,它的時刻終於到來/走向伯利恆而誕生』嗎?」
「可是我現在所站的地方卻不然。
「我們前一天在搜尋卡薩德上校的時候,這個穴塚很淺,空無一物,只有一面空白的岩牆在我們前方三十步處擋住去路。現在那堵牆不見了,出現了一個類似荊魔神的嘴似的開口,岩石像混雜著機械和有機體的雙重特質般突伸出來,石筍和鐘乳石,尖利得像是石灰石的尖牙利齒。
我們繼續往前飛。
「我轉向荊魔神,這個動作使我向另外一邊轉了半圈。
「在離我不到五公尺的走廊裡就有一道傳送門。一具屍體朝那裡翻滾過去,那個年輕人的右手伸進那不透明的力場,好像在試探另外一邊世界的水。空氣在通道中衝了出來,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快走!我慫恿著那具屍體,但是壓力差卻將他吹離了傳送門,他的手臂意外地毫無損傷,又縮了回來,不過他的臉卻有如一個和*圖*書解剖學者的面罩。
全世界陷入無政府狀態,
我又開始走著,而且加快速度,希望能忍住心中的怒氣。「天啊,杜黑。我們沒時間再來查這種無聊的事,現在只剩」——我看了一下通訊記錄器——「一個半小時,驅逐者的亂軍就要入侵神之谷星系了。那裡想必亂成了一團。」
「沒想到,我翻滾了半公尺落在大理石地上。在這裡。離這一點不到兩百公尺的地方,在教宗厄本十六世的私室中——在教宗本人因年老而去世了三個小時之後,我穿過了他私人的傳送門,新梵諦岡稱之為『教宗之門』。我感受到離海柏利昂那麼遙遠的痛苦——遠離了那十字形的源頭——可是痛苦已經是我的老朋友了,不再對我有任何影響。
中央的樓梯是由老舊的石頭和鏽蝕了的鑄鐵做成,正中央足有六十公尺高。在一條黑暗走廊裡的某個地方傳來嬰兒的哭鬧,接著是男人的叫罵聲和女人的哭聲。
「解圍之神,」我說。我的聲音輕柔到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來。
艾督華特蒙席和我都望著那位教士。杜黑為了不受他身上十字形寄生的控制,曾經將自己釘在海柏利昂的一棵有高壓電的特斯拉樹上。在那種東西的再生能力下,杜黑忍受了好多次釘刑和電殛的痛苦。

「那些大型的車輛以前很可能是電磁車,可是現在卻是一堆堆的鏽鐵。走了近一百公尺,我絆了一下,為了不由那一公尺寬的路上跌進滿地的屍堆裡,我伸手撐住一架全是曲線和暗色泡泡的大機器,那一大堆鏽鐵整個垮了下來。
我搖了搖頭,好像要藉著這個簡單的動作釐清我混亂的思想。「我也是這裡面的一部分。只是我不知道該演什麼角色……或是到哪裡去演出。」
閃電已經停止了,可是雨卻大得讓我都能聽見落在高高穹頂上的聲音。在遠處,一扇沉重的門發出聲響,有腳步聲響起,然後漸行漸遠。會堂深處許願的燭火在牆壁和帳幔前閃動著紅光。
杜黑平視著我,「是的。」
「在半黑的地方坐了幾個鐘頭,一直看著洞穴盡頭的光在無聲地閃動之後,我發現荊魔神不會到這裡來找我,入口也不會變魔術似地重新出現。我可以選擇坐在這裡餓死——或是更可能的是渴死,因為我已經乾得脫水了——否則只有走下那道該死的階梯。
泰納先生只遲疑了一剎那,隨即點了點頭,但我知道對他這樣一位學者而言,那個在濟慈過世時陪在身邊的畫家的名字不會是假名。
我站起身來,離開了那些真空加壓的陳列櫃,沒有低頭看我九百年前在羊皮紙上所留下的筆跡。「你可能說得對,」我說:「你可能說得很對。」
「我不是但丁,我不要找貝雅特麗齊,我短暫的突發勇氣——也許說是幻想會更精確——已經隨著日光消失了。我轉過身去,幾乎是一路跑過那三十步路到了洞口。

「想必是在海柏利昂太空有什麼船艦……」
「起先我以為他們是一群群活人,像一條由頭、肩膀和手臂組成的河流,直延伸到我目光所及的幾公里外,這道人流偶爾受到阻斷的是停放著的交通工具,全都是同樣的鐵鏽色。在我走向前方,接近距離我不到二十公尺的那道擠人牆時,我才發現他們都是屍體。幾萬、幾十萬人的屍體,塞滿了我視線所及的走廊裡;有些四仰八叉地躺在石頭地上,有些撞貼在牆壁上,但大部分都被在迷宮中這個特別路段上塞滿了的屍體給頂了起來。
檔案管理員似乎大感意外。「今晚嗎?現在就去?」
「我站了起來。我絕不會在這個可惡的東西面前坐著或跪著。
「比釘上十字架更可怕的事,」杜黑以沙啞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談什麼問題?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男人很有禮貌但毫不讓步地問道。他對我那張由總裁給的通行卡並不覺得有多了不起。我猜我大概面對的是位主教。
杜黑朝他的椅子比了下手勢,「勞駕,我希望知道我那些朋友的命運。而且,這些消息也許在我們去見真言者和葛萊史東女士的時候都非常珍貴。」
「沒有問題,」那小個子男人說:「我很樂於為學者們把檔案室開到很晚。」他把兩手交叉在胸前。「尤其是今天。外面那樣混亂,實在讓人不想回家。」
艾督華特蒙席點了點頭。「有一種古代的異端……」
「我教別人說聖德日進認為這是可能,」杜黑疲累地說:「可是如果神只是一個有限的存在,像我們其他的有限存在一樣地進化的話,那就不對了……那不是亞伯拉罕和耶穌基督的神。」
管理員沒有笑。「是的,先生,我相信。」
艾德華.B.泰納先生微微一笑,退後一步,為他的真情流露感到尷尬。他揮了揮雙手,「不論您要去哪裡,席維倫先生,祝您好運。」
泰納先生已經走到他的電磁車邊,現在他把手放在駕駛座那邊的掌紋鏟定鎖上。門升起之後向內摺起。我坐進了充滿檀香和皮革氣味的乘客座上;我發現泰納的車子聞起來很像那些檔案室,像泰納本人。那位檔案管理員坐進了我旁邊的駕駛座。
「我繼續向下走。四壁發出閃光之外,也發出陣陣的熱,究竟是因為深度的關係,還是因為擠了成千上萬個十字形的緣故,我不知道。最後,我走到了最底下一級,階梯到此為止,我繞過最後一塊岩石,就到了那個地方。
「但是在我走到深處時,我沒有笑,因為我看見了光的來源:十字形。好幾百、好幾千個,起先很小,貼在階梯粗糙的牆壁上,就像是地下的征服者所留下隨意刻成的十字架,然後大了一些,也更多了些,最後幾乎相互重疊,紅如珊瑚、生肉和血紅色的發光生物。
「而你能夠……知道我們所發生的一切,是因為共有那個人格的緣故嗎?」
我瞇起眼睛來看著他。如果是在元地球上另一個時代裡,他很可能是一個寺院中的住持,立志要拯救過去經典的遺物,我看了看他背後那座古老的建築,知道他確實就是這樣一個人。
平安星上現在是晚上,比文藝復興星的亮度要暗了很多,而且下著傾盆大雨。雨大得像用拳頭打在鐵皮上那樣的暴烈,讓人想要蜷縮在毯子下面等到天亮。
「我不止是在書上看到而已,」我說:「這裡還有修士會嗎?」
「它帶路穿過屍體走向牆邊。我跟著它,盡量不踩著屍體,但匆忙中還要注意不讓自己的手臂被割斷,實在很難做到,很多屍體因此化為塵土,其中一具在他坍塌的胸前留下了我的腳印。
「海柏利昂,淪陷了嗎?」
至善無人信服;諸惡
「我看到有光,以為那是荊魔神,我覺得那會是我和荊魔神的第二次相會——第一次接觸是多年前在大裂口下的迷宮裡,荊魔神給我種下了那邪惡的十字形——第二次相見早就該有了。
「對不起,」我朝大會堂比了下手勢。「這個地方讓我想起了我的……前世。」
「現在幾點鐘了?」我向管理員問道:「照萬星網的標準時間?」
艾督華特蒙席用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我們能確知耶穌基督一向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嗎?他知道該做哪些事,那和知道該怎麼做卻是兩回事呢。」
那位管理員搖了搖頭。「那可能很困難,先生,所有的傳送站都由軍方控管了。因為發生了……暴動。」最後兩個字顯然讓那位小個子www•hetubook•com.com管理員很不喜歡,他似乎是個把秩序和維持現狀看得高於一切的人。「來吧,」他說:「我載您去一個私人的傳送門。」
「所有的迷宮裡全是空的,遙控機器人探測了幾百萬公里由石頭裡開鑿出來的通道,除了因為時間久遠和坍塌而改變了原來的地道之外,所有的迷宮裡全都空無一物。
有人盯著我的感覺漸漸消退,那些氣味逐漸遠去,而空間感放大了一千倍,我回到了海柏利昂。
「那會是一個摧毀眾多銀河系的神,」杜黑說:「但不是上帝。」
另外一個是保羅.杜黑神父。
「如刀刃的手指張開來。我畏縮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後退,那些鋒刃往前伸,插|進了我的胸口,疼痛就如冰冷的火,像外科手術的雷射刀劃開神經。
「我相信是這樣,一直到你失蹤之前。」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神的一部分。」我厲聲地說:「我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不了解,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迷宮。一望無際,就像我在無數的光幕上所看過,一次親身經歷過的一樣:光滑的地道,距一面側牆有三十公尺,大約是七十五萬年前在海柏利昂地下開鑿而成,在這個星球上縱橫交錯,就像是一個瘋狂的設計師所設計出來的地下墓穴。有九個世界上有迷宮,其中五個在萬星網裡,其他的,像這一個,在邊疆星系:所有的迷宮都一模一樣,全都是在過去同一時間挖成,沒有一處找得到為什麼會有這些迷宮的任何線索。傳奇中充滿了迷宮建造者,但是這些神祕的工程師沒有留下一點史前古器物,對於他們的方法或結構沒有一點暗示,也沒有任何理論來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在銀河系中少見的最大工程計畫。
杜黑從他遙遠的回憶中回到現實,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們的故事……還有所有關於我們在海柏利昂時塚谷裡的詳細情形?」
那位先生點了點頭,朝一具小得我都沒注意到別在他領子上的麥克風低聲地說了幾句,然後帶我進入宿舍的走廊。
這個問題像摑了我一巴掌似地。「不可能。」我說:「我甚至不是……甚至不是一個完全的人類。我的意識飄浮在智核的母體中某個地方,我的身體是由約翰.濟慈的DNA殘餘重建而成,而且有像生化人一樣的生理結構,記憶是移植的。我生命的結束……我之由肺癆中『恢復』過來……全是在為這個目的所建立的世界上模擬出來的。」
「那我們也有可能回到那裡去吧。用那個……教宗之門……回到海柏利昂。」
杜黑點了點頭。他的面容比我夢中所見的更像羅馬貴族,也更疲倦。「可是你知道其他人的命運?」
我吸了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聞到運河裡魚腥和浮油的氣味。「不用,謝謝,我會用傳送門回家去。」
沒有,我沒有事先約好,但是希望能和蒙席談談,這件事很重要。
「依保羅跟我的觀點,」蒙席說:「領事很忠於他的決心,忠於對他祖母西麗的記憶。」老人微微一笑。「何況,在這齣戲裡還有千億個其他演員。上帝沒有選希律王或彼拉多或是奧古斯都皇帝來做祂的工具。祂選了羅馬帝國一處偏遠地方一個無名木匠的兒子。」
「這景象讓我作嘔。就像走進一個豎坑裡四壁全是肥滋滋的、蠕動的水姪,不過這裡的情形更糟。我看過超音波醫檢儀上我自己只附著一個這種東西在身上的模樣,大量的神經節滲進我的肉體和器官,像灰色的纖維,包著抽動單纖維的鞘,一叢叢的線蟲,像可怕的腫瘤,甚至不能讓你以死解脫,現在我身上有兩個:雷納.霍依特的和我自己的。我祈禱死亡,也不願再多上一個。
「荊魔神……在太空裡!脫離了海柏利昂和時間的束縛!很多這樣的船上都有傳送門!
傳送門是在有半遮頂的院子裡,但還是讓我充分感受到夜晚、大雨和寒冷。尤其是寒冷。平安星的空氣比萬星網的標準稀薄一半,唯一能居住的地方海拔要比文藝復興星在海平面的城市高上兩倍。我原本想再轉回去而不想走進黑夜和大雨之中,可是一個霸軍陸戰隊士兵由黑暗中現身,多功能的步槍雖然垂著,但隨時可以開火,他問我的身分。
「不知道,我最後夢到你走進一個穴塚,那裡有光。從那以後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
我停下腳步,「神之谷?那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消失了,」我說:「那個叫烏蒙的AI把他殺死了……毀掉了那個人格。布瑯正在回來的路上,我不知道她的肉體是不是還能活著。」
杜黑的微笑消失了。「你有沒有聽到我們在講什麼?你有沒有聽到我們話裡那些褻瀆的意思?我不是神格的候選人,席維倫。我背叛了我的教會、我的科學,現在,我的失蹤也背叛了我那些朝聖團的朋友。耶穌基督可能有幾秒鐘的時間喪失了他的信仰,但是卻沒有在市場上為了一點點自我和好奇而出賣他的信仰。」
艾督華特蒙席朝我靠了過來。「領事和那對父女怎麼樣了?」
血污的浪潮翻滾,每個地方
我跪在他們和祭壇之間,無奈地高舉起兩手。「因為那一點……也因為在巨型數據圈裡的某些異變。可是我夢到你們的生活,聽朝聖團的人所說的故事,聽到霍依特神父談到保羅.杜黑的生與死……也就是你!」我伸出手去隔著他教士的袍服碰觸到他的手臂。真正地和一個朝聖者置身在同一個時空中,讓我覺得有些暈眩。「那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了。」杜黑神父說。
「為什麼?」蒙席溫和地問道:「你的另外一個分身,就是布瑯.拉蜜亞帶去朝聖的那個模控人格,在那裡只找到死亡。」
「那海柏利昂呢?」我問道。
這個地方的美和高雅,是天崙五中心任何一公里高的辦公室尖塔都望塵莫及的;聖彼得大教堂的長方形會堂縱深六百多呎,在左右兩翼和中央部分「相交」之處,寬約四百五十呎,上面是一個極其完美的米開朗基羅的穹頂,矗立在祭壇上四百呎高處,貝尼尼設計的青銅神龕,由四根扭曲的、拜占庭式的柱子支撐的天篷罩著主祭壇,給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在進行儀式時帶來一些必要的人性。柔和hetubook.com.com的燈光和燭火映照著會堂裡一些隱祕的地區,在一些光滑的石灰華石上反射出來,使得金色的嵌瓷閃亮,也讓牆上、柱子上、楣上和彎頂本身的繪畫、浮雕和突出的無數細節一覽無遺。高高天上因暴風雨而連續不斷的閃電透過黃色的染色玻璃直照而下,把一道道的強光斜射向會堂裡「聖彼得的寶座」。
「長官,穿過這個院子,在廣場左邊,大教堂左側的小房子裡。」
「荊魔神向我舉起手臂,將我環抱住,四隻手腕上的鋒刃都比我的手要長得多,胸前的鋒刃也比我的前臂長。我正視著它的兩眼,它那雙纏有剃刀鋼絲和鋼鐵彈簧的手臂圍住我,另一雙手臂則慢慢地繞過來,伸進我們之中小小的空間裡。
杜黑神父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溫柔,完全沒有諷刺的意味。「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就是你自己呢,席維倫先生?」
時間很晚了。停車場上空盪盪的,只剩下我那輛偷來的維肯美景的殘骸,還有一輛華麗的電磁轎車,顯然是在文藝復興星以手工打造而成的。
「我能看到的全部。」
「沒事,」我說。然後清了下嗓子再開口說:「沒事,一切都好,只是頭痛了。」我不知所以地低頭看著,全身關節都痛。我的通訊記錄器想必有問題,因為上面顯示,從我進到圖書館之後,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我揉了揉眼睛,「我甚至不知道哪些事是該做的。」
「看起來是這樣。」
「是的,長官。」
「我找到了艾督華特。他很仁慈,聽我把一個耶穌會教士從來不曾聽過的故事說上幾個鐘頭。他更仁厚的地方是相信我的話。現在你也聽到了,那就是我的故事。」
「我是個考古學家,曾經挖掘過遭到處死、洪水、火災、地震和火山爆發的受難者遺骸。這種全家人在一起的情形對我而言並不新奇;他們是歷史的必要之惡,但是這卻特別可怕,也許是因為數目太大;一次大屠殺中死了幾百萬。也許是因為有那麼多十字形發出令人失魂的光亮,鋪滿了地道兩側,就像成千上萬褻瀆性的惡劣笑話,也可能是因為穿過無休無止地道的風的號哭聲。
保羅.杜黑乾笑了一聲,「我們都知道這種感覺。這就好像蹩腳的編劇對宿命的討論。自由意志到哪裡去了?」
「如果烏蒙說的是真的,」我說。「如果這個人類的神的第三部分真的逃到我們的時代,你想會在哪裡?會是誰呢?在萬星網裡有千億人呢。」
「艾督華特蒙席在那裡嗎?」
暴風雨過去了。我們三個人坐在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下,就著燭光,有好一陣子什麼話也沒說。
「我認為在這個痛苦的謎語中,聖堂武士可能是某些欠缺要件的關鍵。現在你說海特.瑪斯亭已經死了。也許真言者可以向我們說明他們對這次朝聖原先有什麼計畫……以瑪斯亭所說的那些來說,他是七個原始朝聖團成員中唯一沒有說過他為什麼到海柏科昂的人。」
「萬星網對今晚的交通有限制規定,」他說:「平安星應該可以到得了。還有兩百個小時之後,那些野蠻人……不管他們叫作什麼……才會到那裡。比文藝復興星剩餘的時間多一倍。」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腕。我能感到從肌肉和骨頭傳來的一陣振動。「席維倫先生……您想他們會燒了我的檔案館嗎?他們會毀掉傳了一萬年的思想嗎?」他的手落了下去。
傳送門像這棟房子一樣老舊,門框上的金色浮雕已經變成綠色和灰色。
「上帝保佑你,泰納先生。」我以前從來沒用過這樣的句子,現在會這樣說也讓我很震驚。我低下頭,摸出了葛萊史東的卡片,按下代表平安星的三位數碼。傳送門向我致歉,表示目前不可能,我最後終於讓那愚蠢的控制器知道這是一張特權卡,傳送門才在嗡嗡聲中出現。
「夠了,」艾督華特蒙席命令道:「如果未來完成的同情化身的身分是謎的話,不妨在你的小小受難記裡相關的人當中去想有哪些人有這種可能吧,席維倫先生。那位總裁,葛萊史東女士,肩負霸聯的重擔。朝聖團的其他成員……賽倫諾斯先生,根據你告訴保羅的話來看,就連現在也還為了他的詩而在荊魔神的樹上受苦。拉蜜亞小姐冒了那麼多的危險,失去了那麼多的愛。溫朝博先生,陷入亞伯拉罕的困境……還有他的女兒,回歸到孩童的純真。至於領事,他——」
杜黑點了點頭。「海柏利昂上面和周遭的事情大部分看來都很瘋狂。瘋狂似乎是越來越普遍了。」
「等一下。」杜黑說:「你剛剛說你有時候即使醒著也能……『夢到』……那些朝聖者。那是一種出神的狀態,是嗎?」
「幾哩……」杜黑說,似乎這兩個字喚起了回憶。
我咬著指關節。「我的確考慮過這件事。」
那位管理員搖了搖頭:
蒙席的聲音很平靜,「我相信保羅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說的那個靈物真的藏在我們這個時代裡的話,它很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我們這棟大樓有自用的傳送門,」他說:「在這邊。」
純真的禮節都被淹沒;
「它退後一步,手裡抓著一個被我的鮮血染得更紅的紅色東西。我一個踉蹌,一半以為會看到我的心臟在那怪物的手裡:最後的可笑場景,一個死人眨著眼,吃驚地看著他自己的心臟,就在血由他那不敢置信的腦子裡流乾之前的幾秒鐘裡。
「謝謝你,下士。」
「還有,」我說,然後我把和烏蒙的對話告訴了他們。「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呢?神……能由人的意識進化而成,而人卻不知道?」
我不確定他所說的「他們」是誰——驅逐者?荊魔神教從事陰謀破壞的人?暴動的群眾?葛萊史東和霸聯的領導階層情願犧牲這些「第一波」的世界。「不會,」我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我不相信他們會讓檔案館遭到摧毀。」
「這裡是新梵諦岡嗎?」
我仔細地看著那個耶穌會教士。「你倒是那個化身的上佳候選人。」我說:「你一輩子都在祈禱,研究神學,而且是個了不起的考古學家。何況,你也上過了十字架。」
「沒有,沒有需要。我們的訪客很少,而到那裡去的學者也都不在乎走幾條街的路。」
「階梯曲折而下;光亮越來越強……現在是玫瑰色的;十分鐘之後,是大紅色;再往下走了半個小時,變成了閃動的深紅色。在我看來,這裡實在太過於但丁式,而且很低俗趣味。想到會有個小魔神出現,尾巴、三叉戟和分趾蹄一應俱全,還留著細細的鬍子,讓我差點笑出聲來。
「我的生命和教誨,以及受苦,還有些小小的勝利與無數的挫敗使我來到這裡——丟開了信仰、關懷,以及單純的、密爾頓似的挑戰。我覺得這些屍體在這裡有五十萬年以上,但這些人本身卻是來自我們的時代,或者更糟的是,來自我們的未來。我低下頭,兩手掩面,慟哭失聲。
他告訴了我,真的是過了八個小時。我又揉了下我的臉,手指上因淋漓的汗水而變得濕滑。「我想必耽誤了你閉館的時間,」我說:「抱歉。」
「這裡。」那位檔案管理員說。我們由飛行道降出,繞過一棟不到三十層樓的低矮建築,停在一條突出的降落突椽上,正好是在由石頭和熟鐵中伸出的葛藍儂-海特時期裝飾性的突椽所在。「我的修道會設在這裡,」他說:「我屬於基督教一個早被人遺忘的支派,叫作天主教。」他看來很尷尬。「可是您是個學者,席維倫先生,您想必知道我們以前的那個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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