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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柏利昂2

作者:丹.西蒙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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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43

第三部

43

在你沉默的臉上有奇妙的課程,
但並沒為杭特開啟。
「是的,」葛萊史東說:「而我們能用來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莫普戈走過那半透明的傳送門,瞪大了眼睛看著長得高及膝蓋、一直延伸到天邊的金草,再擡頭看到深黃色的天空中,有如參差長矛般伸出的銅黃色積雲。在他身後,傳送門閃動著消失了蹤影,原先的位置只留下一公尺高的控制面板,也是在無邊無際的金草和滿是雲層的天空中唯一可見的人造物。「我們在什麼鬼地方?」他問道。
「席維倫,」葛萊史東說:「那個模控人。」
在那個漫長的下午,濟慈又睡了好久,不過杭特知道那更接近於死亡,而非睡眠。只要一點點小的聲音就會讓那個垂死的詩人驚醒,掙扎著呼吸。到日落時分,濟慈已經虛弱得連痰都吐不出來,杭特只好幫他把頭低垂到痰盂上,讓地心引力來清理掉他嘴裡和喉嚨裡帶血的痰。
「模控人?」將軍嗤之以鼻地說:「妳說的是那個畫家吧?或者至少他用的是那樣一個可憐的身分。」
杭特一直到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才找到傳送門,一個模糊的深藍色長方形,在那座坍塌的大圓形競技場正中央發出嗡嗡的聲音。旁邊沒有控制面板和按鍵鍵盤,那扇傳送門就那樣懸在那裡,像一扇不透明卻開著的門。
莫普戈哼了一聲。「大概也和以前拜倫.拉蜜亞常帶我們去的地方一樣,躲不過智核的監視吧,梅娜。」

「我們到威力不至於傷到任何人的地方去引爆。」葛萊史東說。
「亂講,」杭特很真誠地說,想帶進他並未感受到的熱切和精力。「天亮之前我們就可以出去了。只等天一黑,我就要溜出去一找一扇傳送門。」
「因為我們他媽的一點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那太危險了,而且……很不道德!」
一個矮小的年輕人走在杜黑身邊。他穿著一件帶皮扣子的古式上裝,束著很寬的皮帶,很堅固的鞋子,戴了頂舊的皮帽子,背著一個破舊的背包,下身是一條剪裁得很奇特,又打了很多補耵的褲子。一條很大的格子花呢披肩披在一邊肩膀上,右手還拿了根很硬實的手杖。杜黑停下腳步,另外那個男人也停了下來,好像很高興能有個休息的機會。
「人和機器之間的協調,造物者和創造物。」濟慈說著咳了起來,等到把黏稠的血痰吐進杭特為他端著的痰盂裡之後,才終於停止。他躺了回去,喘了好一陣。然後說道:「人類和那些他們想滅絕的族類,智核和他們想抹殺的人類,痛苦進化的神和虛空連接以及其想消除的先人等等之間的協調。」
杜黑有些迷惑地轉過身去,好像他能走回醫院的病床。他回頭看了看站在滿是石頭的湖岸邊的那個矮瘦年輕人。「那你呢?」
約翰撿起了第二塊石頭,扔了出去,看到石頭只跳了一下就消失在其平如鏡的水面下後搖了搖頭。「我現在在這裡很快樂,」他說,聽來像是自言自語而不像對著杜黑說。「走這一趟時我當時真的是很快樂。」他似乎讓自己由空想中醒來。「走吧,動身吧,教宗大人。」
杭特的第一個衝動是丟下馬車就跑,可是責任感和更深一層的失落感止住了這個衝動。除了回到西班牙廣場之外,他還能跑到哪裡去呢?——而荊魔神又攔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你以前有沒有看過別人死去?」濟慈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問道。
「是我的立場,總裁。」
馬汀.賽倫諾斯的眼睛抽動了一下,像隻貓頭鷹似地睜了開來。
此地長眠一人
杭特把濟慈的遺體放在馬車的座位上,把那幾條床單包好,然後一隻手仍然按著壽衣,在馬車開始緩緩前進時,跟在旁邊走著。在濟慈臨終前的一個小時裡,曾要求將他葬在靠近奧雷連城牆和行政官金字塔的新教徒墓園。杭特依稀記得在他們來到這裡的那段怪異旅程中,曾經經過奧雷連城牆,可是就算這事攸關他的性命——或濟慈的安葬——他也不可能再找得到那裡。反正,那匹馬好像知道路。
杭特坐在床上抱著他。熱力從那小小的身體中流失,他似乎變得毫無重量,好像這個人的肉體已經焚毀了。「不要害怕,要堅強,感謝上帝這一刻終於來了!」濟慈喘息道,然後那可怕的喘聲漸漸低弱,杭特讓濟慈更舒服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有了更正常的節奏。
第一個來自海柏利昂。葛萊史東眨著眼睛聽她那位海柏利昂的前總督,年輕的連恩以柔和的聲音很快地說明了和驅逐者代表會見的情形,葛萊史東靠坐在皮椅上,兩拳抵著面頰,聽著連恩重述驅逐者否認他們入侵的事。連恩在訊息的最後很簡略地描述了那個驅逐者聚落,他個人認為驅逐者說的是實話,同時說明領事目前命運未卜,並要求進一步的指令。
身後突來的響聲使他車轉身來,差點把那道細細的雷射光劃過那扇傳送門的表面。在那裡出現了一條手臂,然後是一條腿。有個人走了出來,然後又有一個人。
梅娜.葛萊史東走近了一步。「庫許旺特,」她說,這是從她還是個年輕的參議員,而他還是個更年輕的霸聯宇宙軍上校以來,第一次直呼這位海軍上將的小名。「你難道忘記了當時泣蜜亞參議員讓我們和持重派接觸的事嗎?那個名叫烏蒙的AI?他所預言的兩種未來——一種是維持混亂狀態,另一種是人類的滅絕?」
對方放開了領事,但他的兩肩仍然在發抖。就在這時候,這座山旋轉進到陽光裡,領事的兩眼中淚光閃閃。「不要,」他輕聲地說。
「你非這樣不可。」荷凱.安利昂說。
發言人柯德維爾.明蒙站起身來,整了下他的袍子。「本庭已有了判決。」他說。其他十六名驅逐者點了點頭。
「怎麼樣?」葛萊史東匆匆趕上來問道。
(我甚至於都不喜歡你,)她對著馬汀.賽倫諾斯想道,又砍了一掌,那簡直就像想要砍斷一條金屬的象腿。
「一項試驗,」領事重複了一遍。「我平白無故地殺了四個人。一項試驗。」
荊魔神開始登上階梯。
大圓形競技場裡迴蕩著里.杭特的叫聲。
杭特當時十分激動,捏著濟慈燒燙的手。「智核在哪裡?席維——濟慈?它在哪裡?」
布瑯害怕地喘息著,伸手去摸詩人的頭顱,摸索著塑膠和骨頭融合的地方,然後順著那條臍帶摸過去,找不到和石頭結合在一起的地方有任何接點或開口,只感到她手指下有液體在振動。
發言人荷凱.安利昂朝星星比了一下,「如果人類能在這次試驗中活了下來,我們未來的生活不但在那些陽光普照的世界上,也在其間的黑暗遠方中。」
有好幾次,在濟慈沉睡過去的時候,杭特走到窗前,還有一次下樓到大門口,去看外面的廣場。有某種高大而邊緣尖刺的東西,站在廣場對面靠近階梯底層最黑的陰影裡。
杭特沒再寫下去,只聽著更多看來毫無意義的囈語。然後他明白了。「天啊,」他輕聲地說:「他們在傳送門系統裡面。」
杜黑躺了一下,忍著三級灼傷癒合時的發癢和不適,一面想著那個夢境,想著那只是一個夢,他可以先回去睡幾小時,等艾督華特蒙席——王教和其他人來接他,護送他回去。杜黑閉上眼睛,回想起那張很有男子氣概卻又很溫柔的臉,那對榛子色的眼睛,那古色古香的方言口音。
創造與毀滅,一起
「這些我全都想到了,」葛萊史東說,莫普戈從來沒聽過她語氣那樣堅定。「我會成為歷史上最大的集體屠殺的兇手!比希特勒或胡子或霍瑞斯.葛藍儂-海特都壞得多。唯一更糟的是我們繼續做我們現在所做的事。這樣的話,我——還有你們兩位——會成為全人類最大的叛徒。」
「我們需要新鮮空氣。」葛萊史東不等他有進一步的反應,就走向她私用的傳送門,鍵入代碼,走了進去。
「呸!」辛赫唯哮道:「在大災禍之後,在政府垮臺之後,在幾百萬人因為缺乏適當的和_圖_書配備、醫藥和數據圈的支援而死了之後。」
其姓名寫於水中
「不對,」莫普戈說:「可以做得到。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因為在過去兩天裡,艦隊的調動很亂而隨性……」
發言人自由人金伽站起來面對著領事。「我們判決你活下去,判決你必須為你所造成的損壞加以補償。」
辛赫轉開了身,「我的責任是對霸軍和霸聯。」
布瑯因為用力而喘息著,汗水由她的額頭和臉上滴落在那個沉睡的詩人胸前。
葛萊史東看著她的老朋友。「你願意一路幹到底嗎?」
其實只是眼角的餘光中看到亮光一閃,而不是有什麼聲音引起了杭特的注意,可是等他很快地轉過身來時,荊魔神已經出現在那裡——大約在他們後方十到十五公尺的地方,跟著那匹馬的步伐,一本正經卻看來很滑稽地走著。每一步都把有刺和刺鐵絲纏繞的膝蓋擡得高高的,陽光映照在外殼、金屬牙齒和刀刃上。
「在夢裡,」辛赫上將嗤笑道:「這個……模控人……告訴妳說智核藏在傳送門網絡裡……是在夢裡告訴妳的。」
杭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憤怒與無奈中緊握拳頭。「如果你能做到這點……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那就做吧,讓我們逃出這個地方。」
「我們不能冒這種險,」將軍說著,把那具屍體拖得離傳送門遠些。「一切都要看接下來的一兩個鐘頭了。」
「不能維持都市星球的型態,」葛萊史東說:「而是必須學習耕作,等星際貿易恢復。」
「你的妻兒死在布列西亞,」自由人金伽說:「死在那個世界和摩斯曼族之間的戰爭中。」
「我們非做不可,」莫普戈說:「這是我們擺脫壓迫枷鎖的最後機會。我馬上會下令部署,親自把封妥的命令送出去,這會讓大部分的艦隊……」
浩瀚的知識使我成為神
「你是……」杜黑開口問道,只覺得心裡湧起一陣害怕,而心狂跳起來。
布瑯大喝一聲,跪了起來,再次擊下,掌沿硬直,拇指勾成直角。長長的房間裡迴盪著那聲重擊的回聲。
盛名、事蹟,古老傳奇、慘事、背叛、
現在,因為過去四十八小時的混亂所帶來的精疲力竭與暈眩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就在書房的長沙發上躺了幾分鐘,放空了她腦子裡那些瑣碎小事和多餘的問題,讓她的潛意識在雜亂的思想和事情裡找出一條路來。在那幾分鐘裡,她打了個盹,而在打盹的時候做了夢。
攝影機在屍體完全燒毀之前就先往後拉開,好像熱量強到無法忍受。李的臉又進入畫面。「妳看,總裁,所有的屍體都是同樣的情形,我們沒有活捉任何人,也還沒有找到亂軍的中心,只有越來越多的戰艦,而我認為——」
「還要面對荊魔神?」領事說。
「嗯,」保羅.杜黑說道,他發現自己嘴裡乾得連口水也沒有。
「為什麼?亞瑟?」她問道,這還是她這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杭特站在窗口,望著西班牙階梯邊的黑影時,身後傳來一陣痛苦的喘息,響了一下又停下來,然後濟慈叫道,「席維倫……扶我起來!我要死了。」
她的口袋是空的。她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她發現自己必須先回人面獅身像,找到背包,翻出可以切割的東西,然後回來,再鼓起足夠的勇氣重新走進這裡來。
李的臉上滿是血污,背景也被煙霧遮沒。由那略顯模糊的黑白影像看來,葛萊史東覺得那年輕人是在他巡洋艦上一處檢修間傳送的。在他身後一張金屬的工作檯上躺著一具屍體。
「是否回應?」
她按了下控制面板,傳送門在嗡嗡聲中出現。
到了黃昏時,杭特自己在濟慈床邊那張直背的椅子上坐得直直地睡了過去。他夢到由高處墜下而驚醒,伸手想穩住身子,卻發現濟慈醒了,正在瞪著他看。
「我們能怎麼辦?」莫普戈問道。「現在智核的AI正在給我們的技術人員做驟死彈裝置的簡報,火炬船在一小時之內就會準備就緒。」
在大圓形競技場裡的傳送門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一扇。到了日落時分,他已經抓門抓得十指鮮血淋漓。那扇門看起來是對的,嗡嗡聲也很對,感覺也很對,但就是不讓他過去。
威廉.阿金塔.李上將出現在殘破的平面影像投影中,他太空船的超光速通訊傳輸器顯然能量不足,葛萊史東由外圍的資料列看出,這段影像是混雜在標準的艦隊資料傳輸中傳送出來的。霸軍的技術人員最後一定會發現檢核總數不符的情形,但那也會是從現在開始的幾個小時或幾天之後的事了。
在天崙五中心政府大廈的醫院裡,保羅.杜黑神父在藥物作用下的淺眠之中,夢到火焰和幾個世界的死。
辛赫在走進陰沉的黃銅色天空下的金草叢中時,四下張望了一下。「凱斯拓普─羅克索。」他說:「以前就有傳言說,先前的行政當局讓霸聯宇宙軍在這裡建造一扇私人的傳送門。」
「什麼協調?」杭特俯過身來,盡量不讓呼出的氣碰到他臉上。濟慈在床單下似乎縮小了,被幾床毯子纏住,可是由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卻似乎充滿了整個房間。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他的臉是一個蒼白的橢圓形,杭特只依稀注意到一道反射的金色陽光在與天花板相連處下方的牆上移動,但濟慈的兩眼始終沒有離開那最後的一抹日光。
辛赫又把身子轉過去背對他們,他那矮小的身影襯在那面由閃電組成的雲牆前,黃銅色的雲狂亂翻滾,暴風雨即將來臨。「這些都是妳夢到的嗎,梅娜?」
走來走去的將軍停下腳步,瞪大了兩眼。「那是什麼鬼地方呢?那個混蛋南申說那個裝置的致命範圍方圓至少有三光年,而且我們怎麼能信任他?我們引爆一具裝置……不管是在海柏利昂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說不定就會送了所有地方的人類性命。」
葛萊史東退後一步,用手摀著嘴,庫許旺特.辛赫上將話聲中斷,視而不見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倒在草上,那支箭彈槍滾落進草叢裡。
領事似乎沒有聽見。他突然轉開身子。「智核會摧毀你們,」他沒有對著他們說。「就像摧毀霸聯一樣。」
「只有一個蒼白的元地球複製品。」柯德威爾.明蒙回應道:「我們新一代的人類擴展不會複製什麼,我們不畏艱辛,也歡迎歧異,我們不會讓宇宙來適應……我們來適應一切。」
梅娜.葛萊史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智核製造了一種寄生物,是一種有機體,叫作十字形。」她說:「能……讓死人……復活。經過幾次之後,那些人會變得遲鈍、懶散,沒有未來,但是他們神經仍然能為智核所用。」
「我們早知道它們會開啟,」柯德威爾.明蒙說:「我們早知道反熵力場的衰退速率。那個裝置只是一項試驗。」
葛萊史東召來她私用的傳送門,比著手勢要那兩個人跟著她走。
「是的,」領事說:「霸聯認為那整個亂軍都和攻擊事件有關,我沒有反駁他們的看法。」
布瑯蹲在那個詩人身邊,回頭看了下荊魔神的黑色身影,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一排排軀體的盡頭。賽倫諾斯和其他人一樣看來還活著,默默地承受著痛苦,由一個分流插槽連接到悸動的臍帶,而那條臍帶則通入後面的白色牆壁,好像和石頭連結在一起。
「有時候,」莫普戈將軍握住她的手說:「做夢正是我們和機器不一樣的地方。」
「沒有,」杭特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眼光中有些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濟慈望著他,眼中所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杭特在西班牙廣場上那間小小的房間裡,坐在床邊聽濟慈發著囈語,從日出到近午,又由中午到了下午,濟慈發著高燒,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但他堅持要杭特注意聽他說的話,把一切都寫下來——他們在另外那個房間裡找到了墨水、筆和大頁洋紙——杭特照著做了,飛快地潦草記下那垂死的模控人滔滔不絕地說著各種隱喻和失去的神性、詩人的責任和諸神之死,以及在智核裡如密爾頓式的內戰。
梅娜.葛萊史東知道就算她累到那個地步,睡個三十分鐘也是件蠢事,可是她從小就訓練過自己小睡五到十五分鐘,在這段不用思想的短短時間裡,擺脫睏倦和疲勞。
等布瑯.拉蜜亞走到山谷頂端的時候,風暴已經停止了。她經過穴塚時,看到那裡發出和其他時塚一樣詭異的亮光,但同時也有可怕的嘈雜聲音——好像有成千上和-圖-書萬的靈魂在喊叫——由地上不停地迴盪響著。布瑯匆匆往前走去。
一個領事在介紹時聽到稱謂是發言人荷凱.安利昂,留著大鬍子的驅逐者向前走進了小石圈裡,「那個裝置根本沒有用處,完全沒有作用。」
莫普戈走上前去將槍撿起,插|進皮帶裡,然後把手上的驟死棒收了起來。
「你殺了他,」總裁說:「我本來打算如果他不肯合作的話,就把他留在這裡。把他放逐在凱斯拓普─羅克索。」
莫普戈不安地看向靠近地平線一道有球形閃電的雲牆。「沒有地方完全不受智核監視,」他說:「我已經把我們懷疑的事向辛赫上將提過了。」
辛赫由衣服裡抽出一把儀式上使用裝有小箭彈的手槍,抵住那女人的胸口。「對不起,總裁,可是我效忠於霸聯和……」
最後,里.杭特決定默禱一陣,他低下頭,除了偶爾偷眼望望仍在遠處的荊魔神之外,閉上了眼睛,然後把泥土鏟進墓穴裡。花的時間比他想像中長得多。等他終於把泥土填完之後,表面上只微微隆起,好像那具遺體太無足輕重,因此無法形成一個像樣的土堆。羊群挨著杭特的腿走過,去吃長在墳墓四周的草、雛菊和紫羅蘭。
葛萊史東在那位海軍上將能啟動傳送門之前,很快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庫許旺特,請你聽我——」
傾入我空洞腦海
耶穌會教士緩緩地轉過來,心臟因為焦急和期待而猛跳起來。但不論他期待的是什麼,他同伴的形象卻毫不起眼。
「福內斯高原和昆布連山脈,」年輕人用枴杖指著湖那邊再過去一點的地方說。
杜黑呆呆地點了點頭,一陣風吹起了湖水漣漪,也帶來了遠處山邊新鮮的草木香氣。
王權、旨令、苦悶,
杜黑看到一縷赤褐色的頭髮由那頂奇怪的帽子底下露了出來。注意到那對榛子色的大眼睛,和他相當矮小的身材,知道即使是在想著(我不是在做夢!)的時候,也是在做夢。
領事轉過身來,張開了嘴,但什麼也沒說就閉上了。
「文德美湖。」杜黑的同伴說。
自由人金伽的面孔在陽光中十分明亮。「智核所提供的和諧是一種無意識的屈從。」她柔和地說:「停滯不前中的安全。從聖遷之後,人類思想、文化和行為上的興革與進步都到哪裡去了?」
「……一小隊陸戰隊沒法登上一艘他們所謂的矛艇,」李喘著氣說:「船艇確實是人力操縱的——每艘艇上五個人!——而他們的確看起來像驅逐者。可是請看我們加以解剖時所發生的情形。」畫面轉換了,葛萊史東知道李使用手提的攝影機,將結果貼在巡洋艦的超光速通訊傳輸裡。現在李不見了,而她像由上向下俯視著一個已死的驅逐者那張蒼白而受到損傷的臉。由眼睛和耳朵裡有血流出的狀況看來,葛萊史東猜想這個人是因為爆炸失壓而死的。
那個盧瑟斯人走了進來,開始激動地走來走去。「總裁,我了解妳授權使用驟死彈裝置的原因,可是我必須表示抗議。」
杭特繞過那匹現在正滿足地吃著青草的馬,走向墳地。那裡沒有棺材,挖的洞大約有四呎深,堆在一邊的泥土有新翻的腐植土和冰涼泥土的氣味。一把長柄的鏟子插在土堆裡,好像挖墳的人剛剛離開。一塊石碑直立在墳前,但上面還沒有刻字——一塊空白的墓碑,杭特看到石碑上有金屬的閃光,就趕了過去,看到從他被綁架到元地球來之後第一次見到的現代工具:一支小型的雷射筆放在那裡——是建築工人或藝術家會用來在最硬的合金上刻花的那種。
葛萊史東挑起了一邊眉毛。「在長期消耗戰中損失幾十億的人命就很道德,用這個東西來殺幾百萬人就不道德?這是霸軍的立場嗎,亞瑟?」
杜黑點了點頭。他完全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在說些什麼。
「席維倫是個再生的人格?」莫普戈看來很懷疑。「妳現在找到他了?」
「我們有三個小時。」
「回應如啊?」超光速通訊的電腦問道。
那層層的石板並沒有延伸到幾公里,每層幾乎有一公尺高的石階中斷了平躺著的那一線黑色軀體。在由入口向裡走了幾分鐘之後,布澳爬上這些石階裡某一段的倒數第三級。摸了下第二層石板上最近的一具軀體,發現肌膚是溫熱的,不禁鬆了口氣,那個男子的胸部在起伏,但他不是馬汀.賽倫諾斯。
淡得不像是血的紅色液體橫濺在布瑯的雙腿和雪白的石板上。仍然由牆裡伸出卻被砍斷的纜線抽搐了一下,然後像受到刺|激的觸鬚似地揮動著,接著癱躺下來,開始退縮,像一條淌血的蛇縮進洞裡,而那個洞在臍帶完全縮進去之後也立即消失了。剩下的那段臍帶頭仍然連接在賽倫諾斯的神經分流插座裡,不到五秒鐘就萎縮了,像離開水的水母一樣乾縮了。噴灑在那詩人臉上和肩上的紅色液體,在布瑯眼前轉成了藍色。
莫普戈望著風吹打著金色長草,在靠近地平線的地方,有一道很奇怪的球狀閃電在黃銅色的雲裡滾動。「那又怎麼樣呢?知道並沒有什麼用處,除非我們知道該打在什麼地方。」
在走廊盡頭有一扇醫護人員專用的傳送門。如果那不能送他回家的話,他就再找另外一扇。
梅娜.葛萊史東猛地坐了起來,抖開身上那條薄薄的毛毯,連眼睛都還沒張開,就先按了她的通訊記錄器。「西黛蒲塔!三分鐘之內把莫普戈將軍和辛赫上將叫到我辦公室來。」
「那些驅逐者的屍體就像模控人的屍體一樣自我摧毀,」他說:「那又怎麼樣呢?你以為參議院或萬事議會願意承認,這是智核在幕後主使入侵的證據嗎?」
自由人金伽將他弄皺的上裝撫平,將她修長的手指搭在那外交官的肩膀上。「我們也有自己的先知。那些聖堂武士會和我們一起來重建銀河系。慢慢的,那些生活在稱為霸聯的謊言之中的人,也會由他們依賴智核的世界廢墟中爬出來,和我們一起真正地探測……探測這個宇宙以及在我們每一個人內心那更偉大的領域。」
荊魔神沒有動,空氣中有臭氧和某種甜得令人反胃的氣味,布瑯背挨著牆一路移過去,在一排排的人裡找尋一張熟悉的熟睡面孔,每向她左邊走一步,就離出入口越遠,也讓荊魔神越容易切斷她的退路。那個怪物像一座黑色雕像站在光的海洋中。
遂成不朽。
她再次走向入口。
布瑯感到全身充滿了緊張,感到想轉身就跑的衝動;然後她走了進去。
荊魔神始終站在十公尺遠的後方,那些在風中颯颯作響的絲柏枝椏之間,但杭特看到那對紅色的眼睛閃亮地盯著那個墓穴。
在她後面和下方的腳步聲現在清晰可聞。布瑯幾乎出聲失笑。荊魔神可以不走而動,不必真正走動,就可以從那裡直接到這裡。想必它喜歡恐嚇獵物,布瑯並不害怕,她正忙著。
「也許吧,」葛萊史東說,「亞瑟,聽好了。」她啟動由通訊記錄器錄下來的那兩段她自己剛聽過的超光速通訊傳送訊息。
「是一項試驗。」自由人金伽說。
「我有個想法,可是我要在睡覺的時候想一想。」葛萊史東說。
「是他找到了我。在夢裡,他不知怎麼從他所在的地方和我連絡上了。這正是他的工作,亞瑟,庫許旺特。所以烏蒙才會送他到萬星網來。」
杭特也許想不起那個人的詩句,但他毫無困難地回想起濟慈所要的墓誌銘。杭特打開了雷射筆,先在草地上試了一下,燒出一條長三公尺的溝,然後趕快把他所引起的小火踩熄。杭特在最初聽到那則墓誌銘內容——在濟慈又喘又哮地說話中清楚聽出那份孤寂和清冷——的時候,覺得很困擾。但是他沒有立場和那個人爭辯。現在他只要把那句話刻好,離開這個地方,在尋找回家的路上避開荊魔神。
葛萊史東告訴他們應該做些什麼。
領事又嘆了口氣,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一邊,這時一隻展著太陽能電池翅膀,閃亮皮膚不受真空和更厲害的輻射影響的巨大蝴蝶,從上面降落到巨石陣中,打開了腹部,讓領事進入。
葛萊史東拔了一根長莖草,正在嘴裡嚼著。「凱斯拓普─羅克索,這裡沒有數據圈,沒有軌道裝置,也沒有任何人或機器居住。」
「我們很清楚知道這點,」葛萊史東說:「萬星網對智核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從今以後,躁動派和無上派會留住幾百萬困在九個迷宮界地底下的奴隸,而用人類的神經突觸來應付其餘在計算方面的需要。」
杭特轉過身來,手裡拿著雷射筆,覺得自己有了武裝,雖然用那樣細的雷射光就想攔住荊魔神似乎太荒謬了。他把雷射筆放進襯衫口袋裡,開始埋葬約翰.濟慈。
領事輕輕地笑著。「一切都https://www.hetubook.com.com白費了,連我的背叛也毫無意義,什麼都不是真的,白費了。」
或舉世無雙之長生不老藥我飲下
荊魔神在裡面等著,原本閃亮的外殼現在看來很黑,襯在四周的亮光和白色大理石前。
幾分鐘之後,杭特站在那個土堆旁邊,手裡拿著鏟子,低頭望著墓穴中那用床單包著的小小身影,想要想出些話來說。杭特參加過很多次國葬儀式,甚至還為葛萊史東寫過幾次追悼詞,以前寫東西從來不是問題。可是現在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在場的唯一觀眾只有不出一聲的荊魔神,仍然站在後面的絲柏樹蔭裡,而羊群在鈴鐺的響聲中緊張不安地躲開那個怪物,像一群遲到的弔客般朝墳前慢慢走來。
「不是懷疑,」葛萊史東說:「是事實。而且我知道智核在哪裡。」
濟慈搖了搖頭。「荊魔神會抓到你的。它不會讓任何人幫忙我,它的規則就是要看著我,必須經由我自己來逃避我自己。」他閉上了眼睛,呼吸更為急促。
她走到荊魔神廟前站定時,天已經清朗了。那棟建築恰如其名,半彎向上和向外彎曲,有如那個怪物的外殼,支撐的部分則向下彎曲,有如刀刃刺向谷底,而其他拱壁則向外向上有如荊魔神的刺一般伸著。由於內部亮光增強,牆壁都變得透明,整座廟宇現在就像一個巨大的南瓜燈。
在那座移過離海柏利昂十光分太空中的巨山最高一層臺地上,領事和十七位驅逐者坐在一圈矮石上,外面是一圈高高的石頭。他們正要決定領事的生死。
除了葛萊史東總裁短暫造訪,以及和艾督華特主教更短促的會面之外,杜黑整天都是一個人躺著,在充滿痛苦的迷濛中時睡時醒。這裡的醫生要求至少要再過十二個小時之後,他們的這位病人才能移動,而平安星上的紅衣主教團也同意了,希望病人能康復,也準備好——在二十四小時之後——舉行儀式,讓維勒風榭的耶穌會教士保羅.杜黑成為教宗德日進一世,羅馬的第四百八十七位主教,直接繼承已故的彼德。
「葉夫森斯基總裁把這裡加入萬星網,」葛萊史東說。她揮了下手,傳送門消失了。「他認為總裁需要有一個智核監聽系統不大可能裝設的地方。」
「胡說,胡說,」杭特像唸咒一樣不停地反覆說著,一面緊捏著那年輕人燒燙的手。
馬和馬車停了下來,杭特從他邊走邊打著的盹中醒了過來,四下張望。他們在一堆堆長滿雜草的石頭外面,杭特猜想那就是奧雷連城牆,而且附近還真的看得到一座矮矮的金字塔,可是新教徒墓園——如果這裡真的是那個地方的話——看來卻不像墓園而像片牧地。羊群在絲柏的樹蔭下吃草,頸子上掛著的鈴鐺在悶熱的空氣中響得很詭異,到處的草都長到及膝,甚至更高。杭特眨了下眼睛,這才看見有幾塊墓碑散立著,半被長草遮沒,在近處,就在吃著草的那匹馬的頸後,有一座新挖的墳。
影像消失,資料列上顯示這段影像資訊在傳輸中途停止。
「你的責任和我的一樣,」葛萊史東斷然地說:「是對全人類。」
「這一個會生在很遠的地方,」約翰說:「比我們這個種族幾百年來所知道的都要遠得多。你的工作現在會和我的一樣——要預作準備。你有生之年不會看到那個人的教誨,但你的後人會。」
入口消失在她身後,只能在從牆壁發出的均衡光亮形成的朦朧光影中隱約可見。荊魔神沒有動,那對紅色的眼睛在它頭顱的陰影中閃亮著。
領事像要抵擋攻擊般地舉起雙手,「我不能……不願意……我有罪……」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我了解,也記下了,亞瑟。可是已經做出了決定,也必須付諸實行。」她看到她的這位老朋友直起身子,就在他開口抗議之前,或者更可能是,在他提出辭呈之前。葛萊史東說:「和我散散步好嗎,亞瑟?」
在這些主要都很悲傷的夢中,杜黑突然注意到還有些別的:不是另外一個夢境,而是另外一個做夢的人。
杜黑眨了下眼睛,這句話似乎不屬於這個夢境。「為什麼?」
布瑯深吸了口氣,摸了下肚子。她懷了身孕——她在離開盧瑟斯前就知道了——她現在應該照顧她那還未誕生的兒子或女兒吧?何必去管在荊魔神樹上的下流老詩人呢?布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可是現在卻他媽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把那口氣吐了出來,走向荊魔神廟。
「胡說,」辛赫說:「這些人會死的。」
里.杭特從來沒看過什麼人死。陪著濟慈——杭特仍然認為他是約瑟夫.席維倫,但卻很確定那垂死的人現在認為他自己是約翰.濟慈——的最後一天一夜,是杭特一生中最難熬的時間。在濟慈生命的最後一天,吐血多次,而在嘔吐發作之間,杭特聽得到痰在那掙扎求生的小個子男人喉嚨和胸口翻騰。
海軍上將搖了搖頭。「邏輯上也許有可能。但在理智上和倫理道德上說來就不一樣了。不行,這不可能。」
濟慈蒼白的臉在枕頭上來回動著,可能是在大笑。「我們都有這可能,杭特。人類的愚蠢和最大的驕傲。我們承受痛苦,我們替子女開路,這就讓我們有權成為我們夢想中的神。」
里.杭特抱著濟慈的屍體走出那棟房子的陰影,進入照著西班牙廣場的陽光中,以為會發現荊魔神正在等著他。沒想到見到的卻是一匹馬。杭特並不是會認出馬的專家,因為在他的時代裡,這個物種已經絕種了,可是看來這就是先前把他們帶到羅馬來的同一匹馬,尤其是那匹馬還拖著同一輛小車——濟慈說是「馬車」的——也就是他們先前乘坐過的。
「你必須進入即將來臨的混亂時代,」發言人荷凱.安利昂說:「你必須幫我們找出將分散的人類各家族融合的方法。」
領事轉過身來,疲憊的臉上有種類似急切的表情。「那就執行吧,拜託早點把事情解決。」
布瑯知道她絕不可能再走進那扇廟門。
葛萊史東走到旁邊相連的浴室中,沖了個澡,用超音波淨了身,拿出乾淨的衣服——她那套用柔軟黑絲絨做成最正式的套裝,繫上參議員的紅色領巾,用一個有霸聯地圖的金別針扣住,戴上一副還是大錯誤之前元地球上的耳環,還有拜倫.拉蜜亞參議員在他結婚之前送給她的黃玉手鐲型傳訊及通訊記錄器——再回到書房裡,及時迎接那兩位霸軍將領。
濟慈微微一笑。他的頭在疼痛中來回擺動,用力呼吸,聽來有如風吹過破的風箱。「就像蜘蛛在網上。」他喃喃地說:「蜘蛛在網上,編織……讓我們替他們結網……然後綁住我們,吸乾我們的血。像被蜘蛛在網上抓到的蒼蠅一樣。」
「媽的,」布瑯輕罵了一聲,然後在一陣突來的恐慌中,回頭望去,想著荊魔神一定已經偷偷地到了可以向她攻擊的地方,但是那黑色的形體仍然立在這長形房間的那頭。
杭特把臉盆裡的水換掉,找了一塊新的布來弄濕了,走回來發現濟慈死了。
「妳還夢到些什麼?」上將喝問道。
濟慈的兩眼眨著張了開來。那雙榛子色的眼睛顯得過分明亮。「烏蒙和其他的想讓我經由接受神性而脫離我自己,杭特。當作抓大白鯨的餌,當作抓那隻無上蒼蠅的蜜糖,逃亡的『同情』會找到家在……在我身上,約翰.濟慈,身高五呎……然後就可以開始協調了,對吧?」
布瑯繼續往上找,一半希望也能找到保羅.杜黑或是索爾.溫朝博,或甚至她自己躺在這些活死人裡。結果,卻找到一張她上次看到是刻在山邊的臉。哀王比利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往上數第五層的石板上,身上的皇袍燒焦了,滿是污漬。那張悲哀的臉——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因為某種內在的痛楚而扭曲。馬汀.賽倫諾斯躺在離他有三個人遠的下面一層。
(妳有沒有想過,)她想道,(要是妳真的把那東西打斷的話,說不定會害死他呢?)
領事有如被摑了一掌似地踉蹌後退,「不行,你們不能……你們一定要……」
辛赫舉起兩個拳頭,好像要和一個看不見卻很有力的對手戰鬥。「我們並不確定知道這件事!妳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我要去小睡一下,亞瑟,」葛萊史東說:「我建議你也去小睡一下。」她走過了傳送門。莫普太罵了一個髒字,拉好斗篷,擡頭挺胸,兩眼向前,像一個走向刑場接受處決軍人似地走過了傳送門。
「確認收到訊息,」葛萊史東說:「以外交用僅限一次的密碼——回覆『待命』。」

「總裁,這個時間很不湊巧。」辛赫上將開口說道:「由無涯海洋星傳來hetubook.com.com的最後資料正在分析中,而我們又在討論調動艦隊防守艾斯葵司的問題。」
敬我如神,如同歡情之酒
「是模控人。」總裁又說了一遍,她把所有的情形解釋清楚。
「智核已經不再需要萬星網,」葛萊史東說:「不再需要人類的萬星網,他們還會住在那裡,像牆裡的老鼠,可是已經不需要原先的居民了。AI的無上智慧會接下主要的計算責任。」
其他再沒有別的了;沒有生卒年月日,甚至於沒有那個詩人的名字。杭特退開一步,看著他的工作成果,搖了搖頭,將雷射筆關掉,但仍然拿在手裡,然後往城裡走回去,一路遠遠地繞了個大圈子,以避開在絲柏之間的怪物。
她跪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手和手臂,再往下一揮,她的掌沿擊中了看來軟得像透明塑膠,實則硬得如鋼鐵的纜線,這一擊讓她的手臂從手腕到肩膀疼痛無比。
一個月亮,根據表面上清晰可見的沙塵暴和流雲來判斷,應該不是元地球的月亮,升了起來,現在高高地懸掛在大圓形競技場黑色的弧形高牆上方。杭特坐在滿是岩石的場中,瞪著傳送門發出的藍光。在他身後,傳來一隻鴿子狂亂撲著翅膀,以及一顆小石頭滾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領事的兩眼望向石圈以外已經開始轉向亮處的峰頂。「那又怎麼樣呢?我並不向你們要求憐憫,也不要求酌情減刑,我殺了你們的自由人安黛爾和三個技術人員,是有預謀和殺意的謀殺,殺他們的目的就只為了啟動你們的裝置而開啟時塚。那和我的妻兒沒有任何關係!」
杜黑和某個人在走著,空氣清涼,天上藍得動人心魄。他們剛剛由一條小路彎了過來,現在在他們前面看到有一個湖,岸邊長滿了漂亮的樹,後面是一座山,一帶低低的雲為這個場景增添了戲劇性和分量。還有一個小島似乎是漂浮在遠方波平如鏡的水上。
杭特痛苦不堪地站了起來,摸索著把雷射筆由口袋裡掏了出來,兩腿分開,站穩了身子,一面等著,一面努力地望進大圓形競技場裡眾多的縫隙和拱門的陰影中,但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樣的誓約主導我們的生活和行為。」明蒙說:「不只是保存一些從元地球來的種族,而且要在異中求同。把人類的種子撒到所有的世界上,各種不同的環境裡,同時也尊重在其他地方所找到的不同的生命。」
「是的。」
那條很硬的臍帶微微凹陷,像個活物似地悸動著,似乎在她再度揮擊下退縮開去。
杜黑既感震驚,又覺有趣,還有點惱火,張開嘴來準備反駁,卻發現自己躺在政府大廈中的醫院病床上。醫護人員把燈光調暗了,讓他好睡覺,感應用的貼片貼在他皮膚上。
杭特跟在那輛緩緩行進的馬車旁邊走著,感受到空氣中美麗春日清晨的感覺,以及揮之不去的腐爛蔬果的味道。難道濟慈的遺體已經開始腐化了嗎?杭特對死亡的細節幾無了解:他也不想多知道什麼。他拍了下馬的臀部想讓牠走快一點,但那隻動物卻停了下來,很不高興地瞪了杭特一眼,然後依舊用同樣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你會遇到。」柯德維爾.明蒙說。
垂死的人冒出一身汗,把臉轉了開去。「別往我臉上吹氣——好冰呢。」
領事站了起來,走了三步,始終背對著其他人,「白費了。」
拿著雷射刀的手猛地抽開,攝影機則穩住,驅逐者的屍體開始發生變化。死者的胸口上好幾處地方開始冒煙,像雷射使衣物起火燃燒,然後制服燒穿,馬上就明顯看出那個人的胸膛燒出好幾個越來越大而形狀不規則的洞。這些洞裡有光射出來,強到使手提攝影機必須降低感光度,屍體的頭顱也有好幾處燒穿了。在超光速通訊的銀幕和葛萊史東的視網膜上都留下了殘影。
布瑯踉蹌後退,半是受到反熵力場的曳引,半是受到眼前景象的驚嚇,但等她站在離廟十公尺的地方時,外面看來的大小又和先前一樣了,她並不假裝明白好幾公里深的內部怎麼放得進這樣小的外殼。時塚正在開啟,就她所知這一座也可能在不同的時間共存。她知道的是她自己在那樣的分流狀態下醒過來時,看到荊魔神的刺樹和看不見的管線與能量的脈絡相連,但現在很顯然是連接到了荊魔神廟。
杭特把那個怪物當作是這個瘋狂隊伍中的一個弔喪者,轉回身來背對著那個怪物,繼續跟在馬車旁邊走著,一手隔著屍衣緊按在他朋友的腳踝上。
杭特找遍了大圓形競技場裡其他的地方,甚至進到滴著水和蝙蝠糞的地道,但再沒有另外一扇傳送門。他搜索過附近的幾條街道和街上的每一棟房子,還是沒有別的傳送門。他找了一整個下午,找過大大小小的教堂、住家和小茅屋,大型的公寓樓房和狹窄的巷弄。他甚至回到西班牙廣場,在一樓吃了頓匆忙的晚餐,把那本筆記簿和在樓上兩個房間裡找到他覺得該帶的東西放進口袋裡,然後永遠地離開了那裡,去找傳送門。
「我們並不知道這點,」庫許旺特.辛赫咕噥道,好像這句話是肚子上挨了一拳打出來的。
這位耶穌會教士正在痊癒中,在百萬RNA引導下,肌理重新生長,神經也同樣漸漸恢復作用,多虧了現代醫藥的奇蹟——不過也沒有那樣神奇,杜黑想道,否則不會讓我癢得要死——他躺在床上,想著海柏利昂和荊魔神以及他的長夢,還有在神的宇宙中這種混亂的狀態。最後杜黑終於睡著了,夢到神之谷起火燃燒,而聖堂武士世界之樹真言者將他推出傳送門,夢到他的母親,還有一個名叫姍法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死了,但以前是一個在浪漫港以東生產塑性纖維的地方,在那邊疆星系的邊疆地帶裴瑞斯堡屯墾區的女士。
「還得活下來看這個混亂時代?」領事說。
兩位霸軍將領的反應就像是那球形閃電擊中了他們。「在哪裡?」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葛萊史東來回地踱著,她灰色的短髮在閃電的空氣中似乎閃閃發亮。「在傳送門網絡裡面。」她說:「在傳送門之間。那些AI住在基點的虛擬世界上,就像蜘蛛在黑暗的網上一樣,而我們替他們織網。」
布瑯半站起身來,將全身的重量加進那一擊裡,幾乎使她的肩膀脫臼,震斷手腕和讓她手裡的小骨頭粉碎。
李的手出現了——由他袖口海軍上將的階章就可以認得出來——拿著一支雷射手術刀。年輕的指揮官沒有先將衣物移除,就由胸骨垂直下刀向下劃開。
後來,在太陽出來之後,杭特抱起那小小的軀體——用杭特床上新的床單裹住——出門走進城市裡。
「智核,」杭特又說了一次,身子往後靠著,只覺得難過而無力地泫然欲泣。「智核在什麼地方?」
年輕人脫下帽子,塞在他皮帶下,彎下身去撿起一塊圓圓的石頭。他把石頭遠遠地丟進湖裡,漣漪緩緩地擴張開來。「該死,」約翰說:「我本來打算打個水漂的。」他看著杜黑。「你必須離開醫院,馬上回到平安星去。你明白嗎?」
雷射很輕易地劃進石頭裡,杭特必須先在石碑背面練習過,以確定刻字的深淺度和控制的方式。但是在十五到二十分鐘之後,杭特所完成的結果看來還是粗糙而毫不專業。
在穿過奧雷連城牆的路口,杭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匹仍然拖著車的馬已經順著長長山坡,去吃靠近一條小溪邊上更甜美的青草,羊群到處亂走,吃著野花,在濕濕的墳堆上留下腳印。荊魔神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在垂下的絲柏枝椏間幾乎看不清楚。杭特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怪物仍然面對著那座墳墓。
杭特搖了搖頭,不再抄寫,「我不明白。你死後就能成為……救世主?」
「我的天啊,」梅娜.葛萊史東低聲地說著,低頭看著辛赫上將的遺體。「我只靠著一個夢的力量來做所有這些事。」
領事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可是那些時塚……全都開啟了。」
葛萊史東嘆了口氣。長草看來很軟,很有吸引力,她想躺在那裡沉入睡鄉,永遠不要再醒過來。「這對我們來說就是足夠的證據了,就我們這一群,」葛萊史東不必再多作解釋。從她早年在參議院時開始,他們彼此就一直談到對智核的懷疑,以及將來有一天能擺脫AI控制的希望,當年拜倫.拉蜜亞參議員領導著他們……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一扇傳送門,他很確定,但就是不讓他過去。
首先是濟慈要求過的一個粗略圖形——他用顫抖的手在大紙上給這位助理畫了幾個草圖——是一具古希臘的豎琴,八條弦裡斷了四條。杭特對自己做出的結果很不滿意——和讀詩比起來,他更沒資格當畫家——不過那些知道希臘豎琴是什麼鬼東西的人大概還認得出來。然後是那句墓誌銘,完全照和*圖*書濟慈口授的方式寫了下來:
由外面看去,荊魔神廟不過寬二十公尺左右。他們之前進入時,布瑯和其他朝聖者看過裡面只是一塊開放空間,除了發光的穹頂下的支撐縱橫交錯外,空無一物。現在,布瑯站在門口,卻發現裡面的空間比山谷本身還大。十幾層白色石板升起,一排又一排地直伸到遠處。每層石板上,都有人類的軀體躺著,每個的衣著都不一樣,每個都連接著同樣半有機、半寄生的分流插座,和她朋友們告訴過布瑯她自己也有過的那種纜線。只不過這些雖是金屬卻又透明的臍帶,都是悸動的紅色,而且規律地膨脹收縮,好像有血液在那些熟睡形體的頭顱裡外循環。
自由人金伽走了三大步,一把抓住領事正式官服上裝的胸口,粗暴地搖著他,「你的確有罪,而這正是你必須幫忙改善即將來臨的混亂狀態的原因。你幫忙放出了荊魔神,現在你必須再回去把它重新禁錮起來。然後必須開始那漫長的融合。」
一路上,杭特隨時在找尋傳送門的痕跡,想找到十九世紀之外的某些科技的蹤跡,或是另外一個活人。但什麼也沒有,他在公元一八二一年那個有春天氣候的二月天裡,走過空蕩無人的羅馬城的這個幻象十分完美。那匹馬爬上離西班牙廣場約一百公尺的一座小山,在寬大的大路和狹窄的小巷裡轉了幾個彎,經過了一處弧形而坍塌的廢墟,杭特認出那是古羅馬大圓形競技場。
「你的妻子和兒子死在驅逐者手下,」自由人金伽說:「而霸聯蹂躪了你的世界茂宜─聖約。在某個範圍之內,你的行為都是可以預見的。葛萊史東就是利用你這一點,我們也一樣。可是我們必須知道那些範圍到哪裡。」
布瑯.拉蜜亞生長在重力是標準重力一點三倍的盧瑟斯,在她那一族裡算是運動型的人。九歲開始,就夢想成為偵探而向那方面努力,而在這種偏執和完全不合邏輯的準備工作上,有一部分就是學習武功。現在她悶哼一聲,舉起手臂,再次揮下重擊,想像著她的手掌是斧頭,在她心裡想見這次重擊能成功地打爛那條纜線。
她斬斷了那條臍帶。
耶穌會的保羅.杜黑神父坐起身,掙扎著下了床,發現他的衣服不見了,身上只有醫院的紙睡褲,就用條毯子裹住身子,在醫護人員因為感應器的變化而有所反應之前,光著腳走了出去。
「約翰,」他的同伴說,聲音的平靜與理性讓杜黑消除了懼意。「我相信我們今晚可以住在波尼斯。布朗告訴過我說那裡有一個很棒的小旅舍,就在湖邊。」
布瑯向前走去,她的靴跟在石頭地上並沒有發出聲音。荊魔神在她右邊那層層石板排列的所在,石板層層疊疊直上消失在亮光中的天花板。她完全沒有幻想自己在那個怪物撲向她之前能跑回到門口去。
他試了五十次,但是那扇門硬實得有如石板。他用指尖試碰了一下,信心十足地走進去,卻被撞了回來。他側身去撞那藍色的長方形,用石頭丟向入口,又看著石頭彈回來,把那玩意的兩面,甚至側面都試過了,最後一再跳起來往那沒用的東西上撞,弄得他的兩邊肩膀和兩條手臂上滿是瘀青。
濟慈又再活了痛苦的三個小時,像一個泳者偶爾從痛苦之海中冒出頭來吸一口氣或輕輕地說幾句急切的囈語。有一次,在天黑了很久之後,他拉住杭特的袖子,很清楚地低聲說道:「我死了之後,荊魔神不會傷害你。它等的是我。也許有路可以回去,在你搜尋的時候,它不會傷害你的。」然後,就在杭特俯身下去聽聽詩人肺裡是否還有呼吸時,濟慈又開始說話,而且在幾次發作之間繼續不停地說著,很明確地告訴杭特把他葬在羅馬的新教徒墓園,就在行政官金字塔附近。
莫普戈看了下通訊記錄器,「兩小時又四十二分,這樣短的時間不夠產生奇蹟呢,梅娜。」梅娜.葛萊史東沒有笑容。「對其他事情來說也鮮有足夠的時間。」
濟慈想要坐起來,他以可怕的力氣抓住杭特的手臂,「告訴你的頭子,杭特,讓葛萊史東把那撕開來,扯掉。蜘蛛在網上。人的神和機器的神……必須找到那結合在一起的。不是我!」他跌落回枕頭上,開始不出聲地哭著,「不是我!」
霸軍的將軍非常困惑。「散步?為什麼?」
「嗨,」他說:「妳知不知道那個操他媽的荊魔神就站在妳背後?」
辛赫轉身望著她。「妳瘋了,梅娜,瘋得厲害。」
葛萊史東傳送回自己的住處,立刻走進她的超光速通訊室,有兩個訊息在等著她。
領事轉身對著那些驅逐者。
她舉起手來,再斬了下去。這樣的力道很輕易就能打碎石頭,她的掌沿再度砍中臍帶,只覺得她手裡一些小骨頭傷到了。疼痛像是遙遠的嘈雜聲音,像在她下方和後面滑走的聲音。
「我不明白,」里.杭特說著握住了那年輕人的手。他覺得這大概是發燒後的囈語,但因為這是過去兩天來少數濟慈完全清醒的時刻,杭特覺得值得花力氣去交談。「你說經過你自己來逃避你自己是什麼意思?」
「不用管為什麼,」約翰說:「做就是了。什麼也不要等,要是你不立刻離開的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可是你的妻兒卻遭到殺害。」
葛萊史東搖了搖頭,開了小室的鎖。再回到她的書房裡之後,她滿懷渴望地看著那張長沙發,然後坐在書桌後,知道她只要把眼睛閉上一秒鐘,馬上就會睡著。西黛蒲塔使用她私人的通訊記錄器頻道報告說,莫普戈將軍有緊急的事要見總裁。
領事嘆了口氣。「我在海柏利昂還有些朋友,」他說:「我能回去幫他們嗎?」
「睡覺的時候想想?」莫普戈將軍唯哮道。
那矮小的年輕人欠身向前,很溫柔但也很執拗地抓住了杜黑的手臂。「有一個人在追我,」約翰說:「不管怎麼樣,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路。」
她再次揮擊;腳步聲停在階梯下方。
葛萊史東按鍵讀取第二個訊息。
令杭特吃驚的不只是這句話裡所包含的柔情和勇氣,也因為濟慈的口音突然從平板的萬星網標準英語,改變成更古老而有趣的腔調。
「什麼?」自由人金伽問道。那高大女子的光頭在星光下閃亮,反射出一個經過上空的彗星農場的陽光。
「呃,那我可憐你,」濟慈說:「不管你因為我而陷入了什麼麻煩和危險,現在都可以確定不會再有多久了。」
「可是,」莫普戈說:「要做妳所建議的那些事——」
等播放完了,李的面孔突然消失之後,莫普戈在長草中走了開去。
布瑯向右邊看了一眼,荊魔神正向她這邊走來,一步步慢得像個老人在悠閒地散步。

「你忘了你的故鄉世界就是根據一個重大的生命誓約而建立起來的嗎?」柯德維爾.明蒙說。
杭特摸索著找到了那支古老的筆和粗糙的紙,拚命地寫著濟慈輕聲吟誦的字句:
「不可能的,」辛赫說。他無意識地扯著臉上的短髭。「根本不可能。」
「可以。」自由人金伽說。

兩個人裡莫普戈首先回過神來說話。「我的天啊,」他說:「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我們現在離裝著智核那種裝置的火炬船傳送到海柏利昂去的時間已經不到三個小時了。」
杭特想到現在適合唸一些原先那個約翰.濟慈所寫的詩句,可是杭特是個政治界的人——不是個會讀或記得古詩的人。他這才想起前一天記下他朋友口授的一些詩句,可是那本筆記簿還放在西班牙廣場那棟房子裡的寫字檯上。那寫的是成為像神一樣的或是成為一個神,知道太多的事情紛沓而來……或是這一類的胡言亂語。杭特的記憶力超強,可是他連一句那些囈語也想不起來。
「花,」過了一下,就在杭特把寫字檯上的燈點著之後,濟慈輕輕地說。這個詩人睜大了兩眼,以孩子似的純真驚訝表情瞪著天花板。杭特向上看去,看到天花板上藍色方格裡畫著黃色的玫瑰。「有花……在我上面。」濟慈用力呼吸間斷續說道。
「會送掉幾百萬人的性命,」辛赫接著把話說完,「很可能是幾十億人。經濟會整個崩潰。像天崙五、文藝復興星、新地球、天津三和天津四、新麥加——盧瑟斯,亞瑟——等等的幾十個世界,都要仰賴其他世界供應糧食。都市星球沒法獨力生存的。」
濟慈又閉上了眼睛。「不能。我不是會來的那個,而是之前來過的那個。不是受洗的,而是施洗禮的。他媽的,杭特,我是個無神論者,就連席維倫在我臨終的時候,也不能說服我相信這些事情!」濟慈一把抓住杭特的衣服,猛烈得嚇壞了那年紀老得多的男人。「把這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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