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看中容貌
三
大雜院出身的阿信,以前從未如此風雅地過七夕。來到月光映照的院子,她深深咀嚼自己的幸福,另一方面又感到有點悲哀——啊,阿爸自己一個人不知道在做什麼。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接著感到耳後好像傳來一聲同樣深怕別人聽到的嘆息。
阿信小心地問:「阿靜,你跟阿鈴的心病,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之後,因為阿信日日夜夜都在想這件事,想得過於入迷,結果終於傳到管束向人作祟的靈魂的鬼神耳裡吧,謎底主動向阿信浮現了。
搞不好,繁太郎也一樣?那人明明長得那麼俊秀,但他自己或許也不這麼認為?
阿信想起一件事,就是連七夕的今晚,木屋也沒在窄廊擺放盛水的水桶,不打算邀集大家一起觀賞水桶裡映照的星星。明明一切都備齊了。
阿靜伸手摸著掛在竹葉上的詩箋,「今天我也在詩箋上寫了願望,希望我能變漂亮一點,可是,我知道那根本是做夢。根本一點用都沒有,因為容貌是不會改變的嘛。」
阿信回頭一看,不見任何人,但是水桶裡的確映照出另一張臉;陌生的m.hetubook.com•com年輕女子臉上掛著笑容。阿信恍然大悟。
阿靜哀傷地點頭,「是的。看到臉會很難過。我們連照鏡子都覺得很討厭。」
不料,阿吉竟緩緩地搖著頭回答:「我們跟少奶奶這種漂亮的人不同,我跟老闆娘和小姐們,根本不想照鏡子。」
阿信一叫出聲,女人便消失了。
阿信悄悄回頭,看到阿靜垂著頭,站在竹葉旁,上面掛了許多五顏六色的詩箋。看來,她好像在哭泣。
這樣的一家人,竟然都指著醜到沒話說的醜女阿信說她「很美」,而且自認為很醜,醜到不要說是鏡子了,連盛水水桶也敬而遠之的地步。尤其是阿靜和阿鈴,甚至沮喪到若是就此置之不理,將使病情加重,恐怕會到寺院當尼姑,搞不好甚至尋短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七月七日的七夕節夜到來了。木屋也買回一株大竹葉,插在院子一隅,並在窄廊擺上供品。所幸這天沒下雨也沒烏雲,銀河高掛天空,像天女拖得長長的下襬,看起來很美。
阿靜用手背抹去眼淚,寂然地笑著說:「謝和_圖_書謝。因為嫂嫂很體貼才這麼說吧。可是,我跟阿鈴都明白,我們真的醜得可憐。」
阿信很滿意這對公婆。七兵衛看中並請進舖子的師傅們,以及他所培養的眾多學徒,還有自小受阿文訓練、養大,目前負責舖子廚房雜事的下女阿吉,阿信都很滿意。而且,跟阿信一樣,大家也都對阿信心懷善意。雖是一念之間,但只要大家有共識又勤快,對做生意的舖子來說萬事都能圓滿解決。
木屋雖是木屐舖,但並非只賣成品,也幫人補修或裝置木屐齒,或更換木屐帶。要製作質量良好的商品,必須從挑選材料開始。繁太郎的父親七兵衛,本來是個木屐齒的走賣小販,挑著一套工具箱做生意,就他這一代便將舖子經營得這麼大,所以他總是忙上忙下,每個角落都照顧得無微不至。對阿信來說是婆婆的老闆娘阿文,也不是那種閒著沒事專門虐待媳婦的人,她也是那種認為和丈夫一起做生意比較愉快的勤快女人。
咦,連這姑娘也是。阿信覺得自己大概被狐狸精蒙騙了。
「是你在作祟?」
懷著奇妙的疑惑
和圖書
及解不開的謎,木屋的年輕媳婦阿信,日子過得比預想中的愉快許多,而且有意義。她本來就不討厭做事,當然更快活了。果然如阿信所猜測的,每個鏡子都模糊不清。她又偷偷問過負責廚房的阿吉,阿吉說已經好幾年沒請人磨鏡子了。
平時因忙於日常生活而遺忘了的那個疑問,此時又猛然冒了出來。阿信伸出手捧著小姑細長的下巴,抬起那張美麗的臉,凝視著她的雙眼問道:
這會不會是一種作祟?
當然,繁太郎依舊深愛阿信,對阿信溫柔得令阿信偶爾想捏自己的臉頰。他是個毫無缺點的好夫婿,無奈他與父親不同,手不靈巧,不大可能以師傅一職為生,所幸他擅長算盤,將來就算以在算盤上的長才領導眾人,應該也不為過。
對於阿信這個問題,阿靜再度點頭,「不過,阿母安慰我們,總有一天,一定會有不在乎容貌、愛上我們個性的人。」
「太奇怪了。這個家裡明明有三個女人。阿吉,你不覺得嗎?」
阿靜沒有回答,但阿信認為絕對是因為這樣。這兩個孩子,明明長得這麼美,卻不這和-圖-書麼認為,就像有些人明明穿著綾羅綢緞,卻以為穿的是破爛衣衫。
不,或許不是以為,在這兩個孩子的眼裡,也許真看成這樣了。阿信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阿信挨近她,摟住小姑的小小肩頭問道:「怎麼了?阿靜。」
因為,阿吉雖然不如阿靜和阿鈴那般美,但也長得不錯;而婆婆阿文,能生下那麼美的子女,當然不可能是醜女,而且現在也還相當漂亮,年輕時肯定更亮眼;公公七兵衛也是五官端正。
之後,阿信找機會偷偷進了兩個小姑的房間和婆婆的房間,查看她們使用的鏡子。
阿信認為,自己剛嫁進來時的直覺很正確,果然是被什麼東西蒙騙了。一定有什麼東西附在這家人身上,把他們推進了不合理的痛苦深淵。
開始吹起初秋涼風的七月的某個黃昏。由於阿信對自己的臂力很有把握,在替阿吉汲洗澡水時,映照在水桶裡的阿信的臉旁突然出現了另一張年輕女子的臉。
「阿靜,你跟阿鈴為什麼都認為自己長得很醜?去照照鏡子,不然也可以去照照水窪。像你們這樣漂亮的姑娘,就算找遍全江戶恐怕https://m.hetubook.com.com也找不到第二個。」
「嫂嫂,我很哀傷。」
只是,有件事令阿信很擔憂,那就是這兩個可愛小姑的「心病」總是不見好轉。母親阿文也很傷心,時常要兩個女兒去參拜不動明王神,或邀她們看戲,或說要為她們新訂做窄袖服,經常提出各種可以令心情愉快的事,但兩個女兒雖然很感謝母親的心意,卻完全快樂不起來。僅有這點,對阿信來說是謎中謎,束手無策。
「阿靜,今晚沒在窄廊放盛水水桶,也是因為這個嗎?」
阿靜和阿鈴這兩個小姑,也跟阿信很親近,有時甚至令阿信覺得三個人是親姊妹。對這兩個小姑的美貌和可愛的舉止,阿信有時會莫名地感到難過,不禁噙著淚。當阿靜和阿鈴察覺時,又會擔心到令人同情的地步,這令阿信對她們更加地憐愛。
阿靜將頭貼在阿信粗壯的肩上。
「不,我一點都不好。」阿靜撒嬌地搖頭,「你看,我長得這麼醜。我再怎麼等待,也等不到牛郎那樣的人。」
「為什麼這麼哀傷?」阿信對著她笑,「像阿靜這麼好的姑娘,不會有什麼哀傷事的。」
「阿爸和阿母也這樣認為嗎?」